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缘字诀_叁(成长的烦恼?) ...
-
起初陈容合缃章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相处相当客气,师慈生恭,非常和睦。后来两人熟络后说话就没那么客套了。就比如少年陈容常毫不客气怒斥合缃章聪明是真聪明,马虎也是真马虎。骂到后来少女对小哥哥的吐槽都习以为常了,浑然不觉,甚至还能回敬几句。为了打趣讽笑,陈容还常称这位至尊至贵的公主表妹为姑娘,比如“姑娘,您这卷子我冒然给您判了下下,您看满意否?”
说归说,小女孩他私心里非常满意,极其看好,在帝后前从来不吝表扬。但是他批评起来也是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女孩谦虚,听话,用功,一等一的聪慧,就一个毛病,粗心大意,也由此在数理化上常常做不到完美,难以媲美母亲兄长。他的这位姑娘作为上位者难免就被众人议论比较,多年间不断有人向她传达一个意思:“你文学天才,理科也非常厉害,(虽然我比不上你)但是论数理上的成就,你可比不上你母亲和哥哥”。陈容一段时间观察后总结:是以,姑娘内心有点像自卑和孤傲的混合体,所以人拧着便偏要学理证明自己不输于人。
本来陈容是想着,若姑娘因为拼命学理耽误了文学天赋,不得不说是文坛的损失,怪可惜的。如果在正常授课之余,自己能开导她一番,能让她以平常心待之,不至于荒废习文,也算一点额外的造化。于是科考时术算回回接近满分的文科数学学霸陈容讲课之余便偶尔帮合缃章指点一下她在南海阁数算考试的卷子,告诉她她做错不是因为不会,而是不细心。向太后和皇上做月度汇报时这种模式意外大获赞许,从此辅导数理变成了文史之余的保留项目,每次测评完都要帮弟子分析原因。
女孩相当聪慧,一点就通,唯就是性格里天生带的马虎改不掉,无论考后多么痛苦的反省,还是会犯很多低级错误。合缃章印象最深的一次考后分析,是在陈容就任她的老师大半年后南海阁秋季学期伊始的一次月考。
不知不觉与合缃章已经共度了快一年,期间陈容偶尔会反应过来,自己原本并不是一个这么耐心跟学生相处的人。对文徽院里的那些弟子从来懒得多说一句话的他,他竟为这个幼齿小姑娘主动额外加班。不知从什么时候,看到什么好玩好看的,他就会想,嗯,要带姑娘也看一看;读书时字里行间仿佛都是她时而古灵精怪时而认真端庄的眉眼;入睡前一闭上眼,脑海中全是今天与小女孩相处的点滴;一想到她就忍不住笑,忍不住期待再次见到她。他有时会困惑自己到底怎么了,却没想出所以然。也正是这次月考的契机,陈容醒悟了自己是如何看待合缃章的,自己到底怎么了。
向来是第一第二的合缃章这次月考考的很差,术算只得了中下,物理才中上,排名掉出了前十。上课时都恍惚,不敢抬头见人,卷子都不敢给陈容看,太丢人了。陈容沉着脸看了她的试卷,好家伙,难题做对了,送分题错了不少。
陈容毕竟还是个大孩子,见自己苦口婆心说了多次,学生还是照犯不误,没忍住有点发火,不悦地沉声说:“你知道术算中下是什么概念吗?”,手指忍不住点着桌子“你怎么就成这样了?你想想,你平时看不入眼的合悦合乐都排在你前面,这次题很难吗?要照这样下去,别说进殿试考天机了,你这术算成绩在文徽都排不上号!”
话音未落,合缃章忍了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啪嗒啪嗒掉在桌子上。考成这样最难受的是她,她最看重的就是成绩,考得不好就意味着她的确是不善理学,那些不看好她的人是对的。之前大家公认她是南海阁这一辈皇家子弟中不多的几个能进天机的,她虽然谦虚推辞,心里却骄傲认为自己是不二人选。结果一连两次都没考好,这是对她那点可怜的自信的最大打击。
小女孩手背轻轻抵在唇前,无声啜泣,即使伤心,也仍然努力克制,忍着不哭出声,维系着淑女和皇家公主的风范。只有微蹙秀眉露出,烟水迷离的眼睛仿佛在下雨,瞬间浇灭了少年的怒气。少年一时无措,看着女孩,脑海一片空白:仙子落泪竟是这样吗?
他突然很想亲手拂去哽咽的女孩玉一般光洁脸庞上的泪痕。意识到这个大胆而逾越师生之礼的念头之后,他醍醐灌顶,明白了自己对她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他陈容自诩潇洒不羁第一人,现在却好像是有了牵挂,有了想要保护一生的女孩子。
他生性自由,本来最讨厌被束缚,现在却觉得只要能一直默默看护一个人,就挺好的。这是成熟了吗?
忍下想拭去美人泪的冲动,陈容别过眼,默默递上手帕。他话说的是重了,一次考试而已来日方长。何况姑娘心气高的要命,对自己要求很高,此时再求全责备,有点不通情理。
虽然心早就软了,陈容还是强行摆正好两人的身份位置,本着老师对学生负责任的态度,硬起心肠问道:“合缃章,你给我讲讲你做错的原因。”小女孩抽泣着勉强说了,少年差点气笑:“脑子一时糊涂明明算对了数结果抄错了?这也可以?你看看你,后面这么难的题,我都不一定会,你却做对了,难道你是真的笨吗?”,又温声抚慰:“其实你很有潜力,你的算学其实挺好的。你计算特别快而且特别准,一点也不笨,如果以后做题不要跳步,踏踏实实,别说南海阁,就是天机院也没人能比得上你,你也绝对不比皇后和太子逊色,不是吗?”
合缃章本性是吃软不吃硬,遇强则强,但是只要一温柔相待,绷着的弦就会立刻断掉,蓦然听人安慰,本来是默默饮泣,却再也忍不住剧烈抽泣起来。见女孩哭的无法自已,更别提回答自己了,陈容疼惜心如刀绞。
知道女孩此时正伤心,绝对听不进去,但还是负责地把试卷上的要点大概讲了讲。末了,又逗她说:“殿下,哭花了脸就不漂亮了,下午你回南海阁上课,也不想让合悦她们笑话你吧。回去叫皇后看见准会以为我欺负于你,那我就倒霉了。还望殿下你大人大量,小生还想多活几年。殿下若是不够解气,小生戒尺奉上,任打任骂绝不多嘴。”还真的双手递上戒尺。
合缃章怎么可能接,遂破涕为笑。陈容也另拿帕子用清水湃了让她擦脸,托腮笑道:“殿下笑了才好看嘛。”看合缃章情绪平静多了,又转移话题道:“哎,我听说你有点近视,怎么不去造镜处配副眼镜啊。”
“我觉得戴眼镜不好看……”“胡说,我们殿下怎么会不好看。自己舒服才重要,老是眯着眼睛看东西太不方便了。回去了把这事提上日程啊!”陈容眼中不自觉的带着宠爱,摸了摸女孩的头。女孩笑中带泪,心里通畅了许多。
她从未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大部分人都敬着她,能毫不避讳的指点她的就陈容了,可是能让她放下戒备去哭一场的也只有陈容。不过,哭一通把情绪宣泄出来确实比压抑在心里要畅快很多。有过一次这种经历,她好像淡然许多,也又坚强了一点。陈容额外辅导她的最初目的竟误打误撞地实现了。
很久以后合缃章总结,孩子或许就是在一次又一次跌倒,失落,再勉力站起来时才会获得成长。一帆风顺其实并不会对孩子的品质带来磨砺,一直生活在掌声中也未必是件好事。
几日后合缃章放下顾虑配了副玳瑁眼镜,那会儿少女的审美还是老学究式的直女书呆审美,选的镜框是最便宜且板正的中老年款式,不过仅在看黑板时才戴。后来大了合缃章再看自己最初的眼镜,嫌弃的要死,大呼黑历史。陈容却从来都觉得她戴上很好看,很清纯。总之哭了一场,配了副眼镜也算是开始了新的一页,小女孩继续刻苦学习,埋头苦干。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合缃章数理进步很大,接下来的期中考试强势重回榜首,将其他人远远甩在后面。虽然得失心没有之前这么强,成绩却愈发的好,以后乡试会试连中两元,以第一名录进了洛梁天机院预科。
经历了这次考后分析,少男少女的关系飞速升温,迅速成为彼此最信任的师生与朋友。但是师生四年中两人从没什么亲密举动,除了先帝逝世时,少年闯进女孩宫中那惊世的紧紧相拥,偶尔太怜爱她时会摸摸头,其他再没有了。陈容一介率性少年是如此克制,但是待她又是如此相护,合缃章长大些后会有意探究那秋水明眸中,是否有几分爱怜,她总是不能确定。
多年后,合缃章问陈容:“你真的觉得这个眼镜好看吗?”“嗯。”“但是它明明这么丑。”“不觉得丑啊,你戴上就是很清纯。”“咦?那如果别人戴呢?”“我没想过……不过肯定没你好看。”“所以关键是我好看,你喜欢我,所以爱屋及乌咯?”
陈容思索很久,困惑:“可能是吧?但是我没想过这么多,我就是觉得你穿什么衣服,戴什么东西,都很好看,即使不穿衣服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