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霸本纪》宫红

37、缘字诀_贰

　　犹记合缃章八九岁时，刚考取状元不久、也是个半大孩子的陈容初给她上课。其实还有段前缘。合缃章特别小的时候，小陈容是与她玩的最好的小哥哥，两小无猜。大了点后，性格自由散漫向往广阔天地的小陈容就开始云游四方。隔一两个月回来一趟，在洛梁待几个月又出去，断断续续有约三年。这三年两人难得一见，而且多在他按例进宫请安时才打个照面，那幼时虽青梅竹马，但小孩儿不记事的，两人都有各自的世界，所以竟生分了。
　　那时，每当有人提及陈容的名字，合缃章眼前总会浮现出一个山中腾云般飘逸秀丽的少年。少年身影踏遍河山，见尘世百态，涉清溪泛澎湖，与白鹤山岚一样飘扬天际。这是每一个宫中人都羡慕的故事。曾经亲密无间现在又远在天边的人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是什么品性？小合缃章闲暇时偶然会遥遥的想想。

　　陈容中了状元，很快被帝后指派来私下为合缃章授课。早就听说过对方大名的两人多年后才又得以有这么个深入认识的机会。

　　第一次上课时，合缃章提了好久起床找密道，心中忐忑又好奇的踏进濯尘阁破败的小楼时，就已经见到纤长白衣少年端坐案前。清丽高洁的像飞云和白鹤一样的少年垂眸研墨，背后是窗外浓绿的翠竹，清贵修长的手沉稳的画出一圈圈优雅的弧线。见她来，从容抬起眼睫，显出标志性的秋水一样明亮平静的眼眸。
　　窗外淡淡晨光透过竹枝，在他纤尘不染的白衣和笑容上撒下金色光影，仿佛画中。那样的风情而不自知令合缃章这个小女娃看得几乎呆住。见了公主，帝王面前也敢作妖的男孩竟腼腆起来，只笑了笑便仪态优雅地示意合缃章落座在对面的几案。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客气寒暄了一阵子。因为帝后嘱咐过，便没行拜师礼。把客套话说完后，少年实在没话说了，只得突然从和煦切换到正经脸，进入正题:“微臣奉上命教□□文学，主诗赋史论，除休沐和特殊情况，每日上午臣都在这里恭候殿下，还望殿下持之以恒。”虽然一脸严肃，陈容心里却叫苦不迭，让公主持之以恒，他自己能坚持早起几天都不知道呢！但没办法，天家亲自面见安排的任务，必须得干啊！而且每月要汇报一次进度，谁能告诉他这么小的小姑娘该怎么教啊！他可是从来没当过老师啊！
　　小合缃章当然没有察觉到对面这个端华绝丽但突然一脸肃穆的哥哥心里的咆哮，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咬唇乖乖点了点头。
　　陈容被可爱到了，差点忘词。“臣将课程分为三部分，诗，史，文。每两日轮换一个部分。殿下应有耳闻，陈某以诗发家。所以今日我们先从诗讲起。”又高深莫测的递给认真端坐合缃章一张纸，上面誊写着数首未署名的诗。“先看看，你觉得这里面哪些写的好？为什么好？当然这不是我写的，也不要试图揣测是哪个名家写的，肯定猜不着。”
　　小合缃章心里很惭愧:“她平时很少主动读诗集，让她猜她也猜不着是谁写的”。细细看后，她小心翼翼的道:“我觉得都不错……”“必须挑一挑。”
　　因为第一次在新老师面前发言，想努力留个聪明伶俐的好印象，但又怕说错被笑话。小公主斟酌着开口:“题材不甚相同，但是从遣词，意境上看，我个人比较喜欢‘乱云飞渡仍从容’这首。不过其他的也很好啦，我只是觉得这个更大气一点。”
　　忘记挂住那张冷脸，少年眼中浮现一丝温和笑意，这里面他也最喜欢这首。去年文徽初级生期末考试，这小丫头匿名递交却力压全级的策论他曾看过。考题倒是不难懂:年轻人安郡县还是谋湖洛。小姑娘旁征博引，还使用了很多精到时事佐证，论理逻辑严谨，观点相当有见地，既不说两个都好，也不咬准直说一个好，而是提出可以根据每人实际情况不同来具体决定，能力强，追求冒险，父母体健者可谋湖洛；能力普通且家庭拖累者可安郡县，但其实居郡县未必安，谋湖洛未必险。
　　老掉牙的题目也能写出新意，观点让陈容看了都觉得很有意思，很新奇。不少考官还说以为是官场老手写的，一致推为第一。结果没想到是长公主的游戏之作，文坛轰动一时。
　　“殿下女儿家，也喜欢这种诗吗？”少年望着小姑娘浅笑。“我没有说喜欢哪一种诗啦，写的好我就喜欢啊！若是先生这里面给我一首《阮女行》，我也会说这个写的好的。”察觉到先生好像比较满意，女孩也大胆了一些，壮着胆子拍个马屁。谁人不知阮女行是陈容的代表作，想象的是与传说中善弹琵琶掌阮咸谱的峡山阮女以音乐交流的梦境。
　　陈容看着托腮笑的乖巧可爱的仙童般的姑娘，失笑摇了摇头。“殿下小小年纪，拍马屁的技术倒是出神入化。咳，其他的你能告诉我哪里写的不合你的意吗？你可有什么改进之法？”合缃章苦苦思索，憋出了一些看法。
　　“嗯,殿下说的都有道理。至于好不好我有些现在能告诉你，有些我现在也决定不了。这个纸你就先留着，一个月后我们再看，看你会有什么别的看法。”
　　“我隐去作者，是希望殿下评判时不为名声所累。名气大的人不一定写的东西都好，籍籍无名之人也不一定写不出佳句。这个道理放在其他事上亦然。评判是非只看是非本身。”少年目若秋水，脸庞肃然，逆光端坐，宛如谪仙。

　　谁又能知道这个高洁出尘的少年此时心里全是在尖叫“公主好乖好可爱！”“啊我死了”“公主好聪明！性格好好！”……

　　又拿出一摞书，《诗格》，《蘅塘三百》，《诗三百》，《词曲全录》，道:“学写诗先品诗，这是臣初拟的课本，殿下应该看过不少吧？”合缃章再次惭愧:她只背过蘅塘三百诗三百里有名的几首，诗格只是听说过，词曲全录只翻过几页……她不好史意思地向陈容承认，少年惊讶她没怎么看过也能写得一手好文章，嘴上却没说，笑了笑随口说:“没关系，臣小时候连听都没听过。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很正常。我们先从诗歌史讲起。”
　　接下来便端肃又不失温和地娓娓道来，一堂课快一个时辰下来小小的姑娘居然听的聚精会神。
　　看了眼挂钟，少年长舒一口气说:“我们的第一节课已经圆满结束了！公主可以休息一下。不过最好不要出去，就在这里走动走动。”说着便从随身带来的箱子里掏出了木炭，点火器，茶具，还有一些零嘴……在合缃章震惊的目光中，点火生了炉子煮茶。末了与合缃章对饮，零嘴也分她一些，自己一边看着接下来的讲课大纲，一边与合缃章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

　　刚刚听这个名震全国的少年天才端肃严正行云流水的一堂课，合缃章对陈容真真是又敬又畏，崇敬非常。又看他一番生火吃零嘴，觉得这必定是名师风流随性不羁。再听俊秀少年在讲义纸后面闲问:“洪家班排了新戏，殿下听过吗？”“你猜这酥是城里哪家的？”“殿下你平时看小人书吗？太后会打你吗？”心中那个名师名士的形象出现了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