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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缘字诀_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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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缃章究竟是何时初见了陈容?已不可考,据陈容某次得意忘形时透露,她刚生出来时他就抱过她……
皇后产女,一众贵族子弟和命妇都来喝生辰酒。一群小孩子围着粉雕玉琢的小婴儿大惊小怪的逗弄。十岁的小陈容挤不过去,就站在最外围笑着看她。
皇后见了,便从摇床上抱起小婴儿,招手示意陈容来她近前。
“阿灵,这是小容哥哥,来,打个招呼吧!”皇后一双明眸笑意温柔。婴儿却不给面子的嚎了几嗓子(陈容原话)。征得皇后同意后,陈容试着抱起了金线绫罗绣成的襁褓,细细端详婴儿湖水一样的眼睛,钟灵毓秀的小脸,鼻子嘴巴那样小,那样可爱,不自觉露出爱怜之意,轻轻在怀里摇着。
说来也怪,到了秀丽潇洒的小表哥怀里,小公主竟不哭了,扑闪着大眼睛咯咯笑了起来。众人皆奇。
陈容出尽风头,一起来赴宴的小伙伴们嫉妒说:“陈小容,凭什么你能抱公主?你心里没点数吗?还不是因为你姐姐是太子妃,你不要太得意!”“错,”小陈容严肃的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还因为我爹是国公,我娘是郡主,而我,又长得比你们都,好,看!啦啦啦!”说完便摇着折扇开溜。
陈容是与她一起长大的。但是她有记忆的第一件事,好像是在她几岁的时候。由于特别受帝后宠爱,小时候陈容常来宫里陪她和合琏玩。小男孩个子挺拔,美若仙童,灵气四溢,又文名远播,爱慕他的女孩不计其数。贵女希望能嫁做妻妾,婢女但求一夜之欢,常有大胆的小女孩向他表白。
这天,皇后宗薰宫外凝碧池旁,某小郡主红着脸忸怩着堵住了小陈容的路。小男孩心中长叹:孽缘啊。“世子近日拿了解元,恭喜恭喜!明年年纪到了世子要参考会试吗?”小郡主星星眼。“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陈容敷衍一桶。
“容郎……”小郡主含情脉脉,准备表白。“别!合小欢!你还是叫我陈小容得了,咱们不是哥们儿吗?你要这么肉麻就没意思了。”小陈容严肃道。“没事我先走了哈!嘿你个好家伙怎么也在?是不是在等我啊?来哥哥带你回去~”说着便把角落里独自玩的好好的合缃章提溜起来溜之大吉。
合缃章质问他时,陈容一脸冷酷矢口否认刚刚是被表白了。
好多年过去了,这种小事早已模糊。但是从那没多久,陈容好像就没有再经常居住在皇后宫,合缃章也很少见他了。一次偶问,皇后从各个科研院所送来的汇报中茫然抬头,扶了扶玳瑁眼镜,恍然道:“啊啊他呀,阿容云游去了,应该是去蜀中,两江那里。过一两个月就回来了。他们文人都要采风的,要不然哪能写出来好诗。”“……他不是在文徽上学吗?怎么就翘课了?”“他们学文科写字儿的,多上俩月少上俩月也没啥区别。况且以阿容的水平,想拿第几名都随他的心意。”
合缃章咋舌。山岚出岫般的少年也如山岚一样音讯消散,小孩的心思很容易转移的,陈容的消失几乎没有影响她的生活。直到两个月后,她从南海阁下学回来,皇后宫里赫然多了个束金莲冠碧衣宽袍的少年,正与皇后相谈甚欢。
见她回来,少年一回首,那秋水般明亮平静的眼不是陈容又是谁?她拘谨的落座,却感觉那上挑的眼尾与之前有点不同,更加风情,更加灵气,笑起来像天边绚烂朝霞。
又过了几个月,听说他又出去云游四方了。之后几年断续听人说他好像在许多风景秀丽处驻留,在庙观题壁,也曾在边塞长住。到一处,绝妙的诗文就留一处。中途竟还没耽误会试轻松拿了会元。京城深宫中,她也曾惊叹着读过时人传抄的他的作品,又想想人家不知现在在哪处仙山快活,摇头只能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直到他十七岁那年,她又在皇后宫中见了陈容。那时他早就是名动天下的美少年,不是那个小男孩了。少年身量拔得极高,修长秀丽,本来应是纵马洛梁的快意,目光中却似有隐忧。合缃章猜,他回来一定是为了他重病的父亲。
果不其然,直到半年后老信国公辞世,他果真就没有再远游。皇帝特恩太子妃省亲,太子也常常去看望,甚至皇帝皇后也去过多次,但都没能挽留住老信国公陈若的生命。
合缃章随帝后去祭拜陈若,主持追悼的陈容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些,眼眶微红,一身孝服,纤长孤立,更像一只鹤了,人却还镇定。私下里见了她也不因为她是个小孩而轻视,还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察觉到小女孩的紧张,竟勉强笑了出来:“阿灵没见过吧,不要害怕,没事的。”合缃章一介幼童哪懂生死之事,想说点安慰的话一时也说不出口。他又重复了一次:“没事的,别怕。”却更像是说给自己。
没事的,别怕。可是三年后她的父亲世祖皇帝薨逝时,她还是崩溃了。
那时陈容就任她的老师也有一年了。忧心学生心急如焚的他刚刚得到皇后太子宣召,就急急奔向皇后宗薰宫,把躲在被子里哭肿了的合缃章紧紧抱在怀里,心疼如刀绞。“有我在,别怕,没事的。”父亲昨日去世后,母亲和兄嫂悲痛之余还要勉力操持丧事,维持朝局稳定,忙的不可开交,她帮不上忙,一个人独自在宫里待着。陈容是第一个专门来看她的。悲痛欲绝的她没有想这样的拥抱合不合适,揪着陈容的背就嚎啕大哭起来,她需要一个可以依靠和倾诉的人了。
在他怀中,她抬起泪眼哽咽:“我该怎么办?老师,我什么也办不了,留不住我爹,也送不了他。”
在自己父亲去世时在她面前也没掉过泪的男孩却滚落泪珠,滴在她的唇边,把她更紧的抱在怀里:“不是你的错,你安心待着,什么都不用管,一切有我。”
他说到做到。操持国丧,护卫太子合昀彻继位,年轻的状元郎行动力非凡。新帝平稳继位,少年却隐退,继续每日在濯尘阁的竹楼上与小少女讲学。世祖逝世后,陈容很大程度上承担了父辈的角色,在小孩子心智成熟最重要的几年,他是影响合缃章最大的人之一。如父如兄如师如友,合缃章此时还没有思索过他们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怎样的缘分与情义,但她与他本质上早已命运相通。
十三年。从熟悉,到陌生再到熟悉,从孩提两小无猜,到幼时两忘江湖,再到过命的师生与情人。很奇特的缘分,又在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