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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枫林闲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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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务不可耽搁,蒙王及大部分属下已经返回龙庭。而荣成公主还要再在洛梁待一段时间陪伴儿子。
重阳节前,荣成发请柬邀陈容及曹老太君光临洛梁蒙世子府品蒙地特色的重阳宴。两家看似没什么关联,但其实这荣成公主是感孝长公主同母嫡兄颖王之女,素与表姑曹二郡主亲厚,与老信国公陈若也是亲戚。两家经常走动,关系很好。
曹太君虽为汉家女,却喜食牛羊肉,这次荣成公主正是借着重阳节来对长辈尽一尽孝心,也算是给自己找个伴聊聊天。因为阿史那辉已经单独开府,她重阳节必然要陪儿子过,不能回王兄那里。但是只她与儿子过重阳未免太孤寂了。不过她没回京的这几年,表姑丧夫,家里逢年过节也是仅有她和儿子,这不是跟她境遇差不多吗?请柬一发,曹太君果然立刻答应。这日便威逼着不情不愿的陈容早早来了蒙世子府。
陈容与曹郡主皆是便装,由同样穿着闲雅的阿史那辉与荣成公主恭敬的迎进门。二人一进门便眼前一亮:虽亭台楼榭水池舟桥是地道的苏杭风,但满天金灿灿红艳艳的丹枫白杨令人仿佛置身蒙国。寻常人家临水垂的是碧柳,这里深蓝如镜的池水上尽是如火红枫,道不尽的西北风情。
主客一行趺坐于红枫白石中的庭院,佣人在一旁烹制枫露茶。“蒙国呼兰一带每逢秋季红枫蓝水如画,是中原绝难见到的景色,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也只在画上见过。世子府上竟是将这蒙国名景整个搬了来,大手笔。”曹太君拉着荣成的手,由衷赞叹。
“此宅是太/祖皇帝敕命修建,我父亲,祖父年轻时都曾住过。听祖父说,他当年来时,这里的枫树还没有他高。”阿史那辉莞尔一笑。
“是了,是了,你祖父居于此地时,我还是小姑娘,曾随父兄来过,当时还真没有现在这么繁茂。这一晃就五十年过去了哟!”曹太君感慨万千。荣成道:“玄观在这儿待的久,从十岁到三十岁,我们还是在这儿拜的堂。”大家开怀而笑。
“文徽院开了门选修课,叫华夏建筑史。其中有个范例赏析就是洛梁世子府。”陈容也识趣附和。当时最负盛名的设计师设计,耗时两年才完工的这座著名建筑,名为世子府,事实上却为质子府。它其实是景朝皇帝为来京学习实际上是充当人质的蒙国世子们重金打造的和蒙国家乡千里胡杨蓝水相似的华丽囚笼。
陈容一开始很不愿来,来了后竟感觉荣成公主一家,包括阿史那辉,也是十分温和可亲。虽为王室,不见丝毫骄矜;虽为质人,却无半分自轻。你来我往说了几句,竟颇相得。
他跟阿史那辉是在一个单位,他每旬还在文徽院的洛梁学宫有两节必修课。饶是如此陈容也没有跟阿史那辉单独谈过一席话(当然,他也没找过其他学生谈话)。主要是陈容十分懒散。他讲课没得挑,业务能力极强,但下课布置完作业就走人,从不单独关照哪个学生。在他看来,阿史那辉这些人都跟他不太相干(他心里的相干之人只有一个合缃章),他懒得过多留意。
原因之二是陈容本人惯于迟到早退,一般很难在学士房找到他,这就断了学生主动找他的路子。某次有个大胆的下课后一路追着他问到值房,他并未着恼,依旧耐心解答。不过自此开了先例,他刚要下课走人,就常被学生围住问东问西完全不能脱身。不过之后他溜的速度也愈发快了。
原因之三,便是二人之前的奇葩不愉快经历。
阿史那辉这位学生中的领袖人物经常会在下课时与老师交锋,给出非常精辟的问题和见解。但是围着陈容发问的学生里从没见过他,此时他不是在与旁人交谈,就是在自行看书,似乎对陈容态度很冷淡。两个月来,两人仅有的对话,要么是陈容在课上称许点评阿史那辉的文章,要么是上课回答问题。
陈容是有点不着调,但其实记忆力极好,人聪明,几堂课下来就能对学生的课业品行了如指掌。所以实际上他心中相当欣赏这位蒙国世子,甚至可以说是这届学生里不多的几个入得他眼的……如果不算之前两人的不愉快,他兴许还真会与这个小朋友好好聊聊。
“容儿,你何不与阿辉聊聊?你们舅甥同在一处,理应互相关照的!”
“……”
陈容脸上的笑一僵,阿史那辉亦僵住了,不过很快强打精神笑道:“姑祖母放心,舅舅平日里对我多有照拂,孩儿学业上也常蒙子鉴舅舅指点。”
“真的吗?如此甚好。我原先还怕以这小子上完课就跑的德性,又该不管不顾了。”曹太君十分满意。陈容阿史那辉心道:果然知子莫若母……
“如此,你舅甥二人不妨去水边走走,好好聊聊,我与荣成也好在此说几句体己话。”曹太君摆手示意陈容阿史那辉去别处。二人身形又是一僵,这次避无可避,只得站起退下。
僵硬。
两位绝世美男僵硬的走着,脸上均是僵硬的笑容。阿史那辉努力想要打破僵局,率先振奋精神说了句:“先生的《琅嬛文集》我近日拜读了,学生……”陈容也忙谦称:“谢谢,我也非常欣赏你的文章。”气氛这才稍微缓和了些。
昨日下罢雨,脚下红叶绵软湿润,又因为临水,枫林里空气也格外清冽。
两人其实心下都非常欣赏对方。因为阿史那辉之前两次撞破陈容的“奸情”,还被陈容无耻diss,使得两人对彼此都有种欣赏又厌恶的奇特情绪在这里。又因为阿史那辉对合缃章的微妙情愫,他对陈容的感情更是复杂难以名状。
不过陈容毕竟大了数岁,又是个洒脱的,现在与合缃章的婚事早已昭告天下,没什么好瞒的,之前他对这位金尊玉贵的世子说的话确实过分了些,便主动放低姿态,实事求是:“抱歉世子,之前陈某与长公主之事还未公开,那些话是过分了,请你体谅我全公主清名之心,忘了吧。陈某非常愿意结交世子这个朋友。”说完微微躬身致歉,坦率磊落。
阿史那辉没料到陈容会这么坦荡。陈容何等身份,又是何等名声,没想到对他一个学生晚辈,竟说道歉就道歉,心叹此人真是好风度真君子。
之前的事说没有不高兴是假的,他毕竟是国土面积相当于景朝五分之一的大藩国的世子,太后皇帝都要对他礼敬有加,算起来国公的品级也没有他高,从没人这样对他胡乱指责一番,而且他还不能反驳!
若是寻常贵族子弟只怕当时就要闹得满城风雨,但阿史那辉到底不是一般人,特别沉得住气,能屈能伸。当时知道自己身份再高贵,在洛梁也是势单力薄,便知趣的没再顶嘴,初时不忿,后来也就淡了。只是断断不会再对陈容那么热络。来洛梁学宫两个多月,他不得不说陈容授课是真的好,为人也公正客观,绝不因这种龃龉而打压他。虽然有时候真的很想下课与他探讨一番,但是一想起从前的梁子便没了兴趣。
长辈如此低姿态,阿史那辉也忙检讨自己也有不当之处。两位美男子相视一笑,阳光都仿佛为之凝滞。陈容亲切按着少年的肩头,道:“不说这个了。陈某偶闻,世子在蒙国时一直在军中历练。世子行止诗文比汉人更汉人,若非我早就知道,真看不出来世子你是胡儿,更别说是行伍出身的胡儿了。所以随便问问你,此事真假?”顺手拈起一片落在阿史那辉肩头的红叶把玩着。
阿史那辉墨玉般的美目笑得完成了月牙,点点头:“是真的。蒙国法规,男子都要服兵役两年以上。我是阿史那家的孩子,则要服四年以上。若非要来洛梁读书,学生可能就以后一直在军中挣功名了。”
“父亲母亲还有祖母都非常注重汉学修习,从我两三岁起就为我聘了中原的名家,中原子弟该读的经史子集,该学的礼数书御,该练的对韵文赋,我也一般无二。即使身处行伍,父母也为我配了数名随军的先生,无论练兵多苦,除了打仗行军时,每日课练是绝不能落的。”又有点孩子气的开心道:“其实现在比起我在蒙国的时候轻松很多了,起码不用天天累死累活的训练,我非常知足。”
陈容听得心惊:这小孩儿竟真的文武俱佳,洛梁有哪位贵族子弟能有他才情与刻苦的十一?又有几位世家子真正上过战场洒过血?“世子曾参与过战事?可否为我讲一两件?”他好奇问道。
“先生竟对打打杀杀之事也感兴趣吗?”阿史那辉惊讶道,手不自主的摸了摸自己胸前的伤疤。隔着薄薄衣衫,还能触到凸起的疤痕。少年微笑了一下,说:“那我就说说我刚刚参军时的事吧。我十二岁初入蒙军时,只是一个最最普通的小卒,没人认得我。我的随军先生在整个营盘开课,所有人都可以去,但每天都去听的且上交习作的只有我。”
“我当时完全是个瘦弱的孩童,也常常生病,练兵时非常难熬,还晕过几次。练习劈杀之前,我连鸡都没杀过,根本不敢拿刀捅向草人。练习格斗也总是不敢下手。好不容易一天下来,我还必须拖着备受摧残的身心去听随军先生讲课。当时我总是想,我的父母居于龙庭高高的忽喇子模宫中,周围是金色胡杨和繁华的都市,为什么我就要在这边陲荒城,睡在茅屋中,与寒鸦为伴,明明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没过几个月,缺粮缺衣的柔然边军就夜袭我部。当时我才十二岁,本以为打仗也轮不到我上前线,结果我军与敌人的喊杀声瞬间传到了我的营地,我与同住的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兵梦中惊醒皆吓得魂魄出窍,只能躲到远处草丛。窥见说着柔然语的柔然十三王子神态轻蔑的骑在马上,押着一长列我城居民作为战利品。当时我好恨,同为王子,为何他能欺凌我蒙国子民,我却只能躲起来,毫无还手之力。后来幸好主将回师,小胜柔然,并斩杀了十三王子,解救了那些百姓。从那以后,我愈发期盼和平,但我更加明白,只有足够强大,才能以战止战,换来国家安宁。”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小少年脸上终于展开了舒心稚气的笑颜,他再怎么老成深沉,毕竟也还是个渴望倾听,渴望知己,渴望吐露心声的十五岁小孩子。
面容美艳又英气的少年立于枫叶间透射的阳光中,浅浅笑道:“这些事情除了赵王,学生未曾同中州的任何人说过。”
陈容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隐隐的对这个孩子生出了几分敬意。他有种感觉,面前的这个少年,现在无官无职,漂泊异乡,但有朝一日,他会让天下人铭记他的光芒。
格局,是格局。这种东西做不了伪。阿史那辉的格局,不是个人私利,不是家族兴衰,而是天下安宁。这种气度格局,他陈容也未必能有,庙堂之上的三公九卿也未必会有。
风吹树林,扰得陈容宽大的衣袖起了阵阵涟漪,纤长的他肃立当风,宛如玉竹迎风。陈容伸出手,微笑道:“无论将来如何,都希望世子能记住现在的自己。我亦会终生铭记现在的你。我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
小小少年有一瞬间的惊讶,但旋即坚定的伸出手去,握住了陈容的手,笑道:“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