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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漠北睡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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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辉还有些话没说。战场上的酷烈惨状,没有见到的人是不可想象的。曾一介弱书生的他这样的体格就是在死人堆里被迫练出来的。他早已不是懵懂孩童,也曾在战场上手刃敌人,却还是不愿见到死人,更不愿起战事。
松木的白烟和烤羊热乎乎香喷喷的蒸汽袅袅升腾起来,厨师像表演一样令人眼花缭乱的片下焦香扑鼻的金色烤羊装于错金银小碟中呈上来。抹了名贵香料的皮烤成了薄脆的金色,入口非常惊艳;肉也经香料腌制许久,毫无膻味,香酥肥美,配上改良过的适合中原口味的酱汁,咸香浓郁,回味悠长,令人食指大动。吃的油了还有专程从龙庭运来的冰湃过的清甜沙棘果解腻。除了这道主菜还有十几道西北和中原菜肴。陈容曹郡主两汉人也赞不绝口。
举箸间,陈容问阿史那辉“诶,为什么世子你从军之事少对他人提起?”阿史那辉慧黠一笑,状似无奈道:“别人没有人问起过啊~”见陈容目光如炬,便道:“每个人不是都会有点想放在心里的事吗?”
“只是见先生与赵王,始知君子当如是耳。”陈容莞尔一笑,并不当真。 数月来第一次不拿有色眼镜细细端详这胡人少年,陈容蓦然觉得阿史那辉能迅速成为京城勋贵子弟马首是瞻的代表人物,以及官员热衷结交的对象不是没有原因的。一是因为孩子的容貌气度实在耀眼,即使穿着素色便袍,依旧贵气逼人。面容艳冠女子,身材纤长矫健,充满少年阳刚之美;二是诗文才华确实算得上年轻翘楚,而且反应极其敏捷,学习能力特别强,连一直不喜欢他的陈容也不得不承认;三是待人接物和为人也实在让人舒服。少年脸上常常是笑意,即使对下人也从未见以颜色示人。为人又率真爽朗,做事让大家服气,不少平日谁也不服的纨绔就乐意给他面子。而且虽是罕见的有大才的贵族子弟,行事却极为低调,绝不出风头,端的是大智若愚。
这种人不是大贤人,就是大奸臣。陈容忽然心想。
在京城里混的最好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不是脸上常常笑容可掬的。即使像他陈容这种散漫随意的,像阿灵,阿琏这种金枝玉叶,也几乎从不对人发脾气,尤其是对外人。
不过阿史那辉以后是忠是奸跟他陈容又没有半毛钱关系,他干嘛费这个脑子盘算这个,于是转而随便听听曹太君与荣成的闲话家常。“辉儿这边结业后就回塞上帮着玄观处理政事了吧?”“看陛下决断吧,玄观是结业后又在京城任职,历练了好多年,我姑嫜去世前才回去的。说不定辉儿也会像他爹一样在这个宅子里娶妻生子后才回去。”
阿史那辉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的脸通红:“姆妈!”曹老太君笑嘻嘻的接话说:“陛下的潍城上党两位公主年纪稍幼,先帝留下的几位长公主大多连孩子都有了,当然除了咸慈长千岁刚刚定了陈容这小子,这公主里面怕是难找。不过宗室里珹王清河王殿下的几个女儿个个长得如花似玉的,而且听说上个月她们曾特意央了去参加太后宫里迎接玄观你俩的典礼,就是为了一睹这位名满京城的才子的真容。”荣成乐不可支,陈容也一哂,阿史那辉脸则红的像猪肝。曹郡主又得意的说:“过几日我下个帖子请了这几位小郡主来我家做客,届时辉儿也要来,看有哪个相中的老身去给你俩说道说道。”
“姑祖母……小子现在还不想……”陈容举着茶杯转着端详着,插话道:“得,世子你就由着他去吧,你这位姑祖母过了半百后最上心的便是各个小辈的婚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旬你姑祖母都要在家里跟一些女眷聚会,我还必须参加……”又漫不经心的说:“不过你马上要准备科考了,文徽院的课业也该难起来了,到时候不管世子想不想来,有没有时间来都不一定。”
阿史那辉感激的望了眼陈容,陈5容美目微垂,也没什么反应,自顾自的丢了一个个沙棘果到嘴里。“这果子好吃的紧!荣成阿姐你可还有?”
两位女性又聊了聊阿史那辉的课业,结业后让他去哪个部门好,吐槽各自的相公,以及哪家脂粉铺绸缎庄有什么新品。又花了大篇幅探讨分析宫中各位娘娘以及娘家的近况,是否会对皇后陈宋造成威胁等等……讲的阿史那辉和陈容眼皮都快合上了。
日落西山,行人渐稀,缀饰金玉的马车在坊中沓沓行进。陈容在车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埋怨道:“母亲好口才,我统共就这么两三天的闲暇,您和荣成阿姐两个人就说走了一天。”见曹郡主又开始兴致勃勃的说自己多喜爱荣成和辉儿,他们府上饭食和景致多么别致等等。陈容心叹怕不是阿史那辉才是你亲儿子,便闭嘴不再说话了。
是夜,用过晚饭后,阿史那辉照例在书房习作读书。荣成公主端着精致羹汤,轻叩外门,便翩然进入。阿史那辉放下书卷,抬头笑道:“姆妈。”“节日期间,你也不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会儿,千万别太累着自己。”荣成把加餐小食放在书桌上,又转身打算关上窗户。
“姆妈,先别关。从这儿能看到月亮。”“天气转寒,你若想看明日差人将这纸窗给你换了玻璃窗便是。”荣成温柔道,转眼瞥见了窗外一方睡莲,在月光照耀下格外宁静。“话说他们竟然活了??我竟不知已长这么大了。”“姆妈你少走那边,自然不大注意。其实最开始想种几个荷花来着,后来感觉跟咱这宅子不太搭,就换了这个。毕竟塞上种不活荷花,只有睡莲。”阿史那辉边饮羹汤,边随口说道。
当母亲的最了解自己的儿子不过,联想一下这几日阿史那辉的一些小细节,荣成直接问:“辉儿,你是不是又中意的女子了?怕不是那位莲生公主?”
“……这是什么话!快快住口,姆妈你千万莫让别人听得。”阿史那辉大吃一惊。“信国公种荷花,你种睡莲,可真有你们的……今天听你姑祖母提起咸慈长公主时你的表情就不对了,当时我还没在意。”
荣成坐到阿史那辉旁边,拉着他的手说:“若真能成倒也算不辱没了我儿这般资质,我儿日后必定不在那信国公之下的。只是这位不比寻常公主,乃先皇和陛下最疼爱的,怎么会舍得放到我们西北那鬼地方?你想想为什么赐婚是先皇遗命,却偏偏你来了才昭告天下,人家本来就防着咱们哪,怕你看上这位公主要人家去和亲,所以先下手为强咯。”荣成顿时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能串起来了,心中越想越气,越说越激动。
“姆妈,我同她并没有什么的。你何来这番说辞。”阿史那辉平静回答。但他心中何尝没有想过这番话,只不愿说出来把气氛搞得更糟。多少次午夜梦回,他会因为这天/朝上国的这种行为生出多少寄人篱下和被人轻视之感。虽然景朝为他提供最高的待遇,建了华美的府阁,为他供应着锦衣玉食,如云仆从,提供了最好的教育条件,从根本上他还是一个他们处处提防又瞧不起的蛮夷质子。虽然,他身上流的血大部分和天/朝皇帝们是一样的,但是那一份不一样的胡人血统注定他要为人所忌惮。
睡莲合拢了花瓣,阿史那辉重新翻开了书页。几时才能让中原的荷花也像漠北睡莲一样盛开在花剌子模宫中的玉池呵?他冲母亲一笑,继续投入书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