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集》heli

8、（2，2）

　　说是微服私访，其实朝臣们也都知道，但也没什么人敢通风报信，毕竟一旦查出，视为同谋。

　　朕用督查使的名头去了俞州，这个不算富裕，也不算贫穷的地方。

　　朕演了一个纨绔子弟，这样那些地方官便会对朕放松警惕。

　　朕算到了地方官可能会贪墨，所以在查出俞州州长多收了不少税，粮仓也少了一半的粮时，也没有太惊讶。

　　朕回京后会严惩他，既用于杀鸡敬猴，也用于给下任长官示警。

　　然而朕发现那俞州州长也不怎么惊慌，朕便以为他会以金银来贿赂朕，或者是杀朕灭口。

　　但朕算错了。

　　当朕晚上回到房间时，便闻到了一丝淡香。

　　朕在踏进房门时便大抵想到了是怎么回事。

　　只是在看到朕床上的少女时，朕还是怒了。

　　那大概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大红的轻纱，青丝半束半散，躺在床上。少女脸颊泛粉，眼眶发红。眼睛湿漉漉的，不断地流着泪。她紧抿着唇，手抓着身下的被单。

　　朕想，是他们不敢给朕下药，于是给这女子下了药。

　　朕找了随行的太医，喂了那女子解药。又找丫鬟给她换了衣裳。

　　待一切收拾好后，朕问她事情的起末。

　　她那时已经镇定下来，告诉我她本是良家女子，只是自幼亡父，前一年又丧了母。那俞州州长的儿子见她孤苦无依，又长得秀美，便将她抢了来，想收作妾室。然而刚到府门便被俞州长官瞧见了，觉得她长相出挑，正好献给过几日来的督查使，将她带到府中一个院子里，让人教她礼仪。

　　她自被带到州长府上便想方设法地寻死、逃跑，奈何俞州长官派人时时盯着她，一直到朕来，然后给她下了药。

　　她向朕道了谢，并说愿意当朕的丫鬟。

　　朕想着她左右无处可去，便答应了。

　　回到皇宫后，朕将俞州州长的案子给了刑部。

　　刑部罚得很重，不知道是因为后来他们真的又搜到了其它罪证，还是为了讨好朕。

　　但朕觉得该罚。

　　她被朕带到皇宫后，做了朕身边的宫女。

　　她刚开始还惊讶朕是皇帝，但只半天后便不在意了。

　　她很聪明，不过月余便知道了朕的喜好，但她从不明面上表现出来，也不邀功讨赏。

　　朕的桌上仍会有朕不喜欢的菜，但往往被摆在离朕最远的地方。

　　朕处理公务时殿里静得就像只有朕一个人，但朕往往可以听到窗外的鸟鸣。
　　并且只要朕出声吩咐，一定会有人应答。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里虽然常常是古井无波，但至少没有那些朕不喜的情绪。

　　朕觉得这一趟俞州之行去得值。

　　但很快，朕发现，她是个细作。

　　那天朕又一次爬上了屋顶，她一定想不到一国之君竟会爬上屋顶。

　　朕看到她放飞了一只不知什么品种的鸟雀，黑乎乎的。

　　感谢朕的母后给朕生了双好眼睛，朕看到了那鸟雀腿上绑了一卷纸条。

　　朕猜得到，她应当是朕的皇弟派来的。

　　朕那个皇弟，空有野心，却无才干。江山如果交到他手上，百度姓怕是要遭秧。

　　可惜那是朕唯一一个兄弟。

　　要不然但凡有个成材的兄弟，朕也不会任由自己被困深宫这么多年。

　　朕看着那飞走的鸟雀，并没有出手拦下。

　　这宫里并没有什么秘密，就连近日送的折子，也大半是劝朕选妃的，剩下的折子也是放在朝庭上商议过的，称不上什么秘密。

　　说实话，朕都懒得理那个皇弟。明明只比朕小一岁，心智却仿佛比朕小了十岁不只。他还是皇子时，一个人便能使整个皇宫鸡飞狗跳。还日常找朕的麻烦，日常和他母妃去父皇面前争宠。

　　朕还记得，朕小时候无意间听到他母妃同他说是她害了朕的母后，她说她既能害了朕的母后，便也能把朕的皇弟扶上皇位。

　　朕当时十分震惊地就去找父皇。

　　结果父皇同朕说，她是下了毒，但还没下到母后身上便被父皇和母后发现了。母后确实是病逝的。父皇和母后装作不知道她下毒只是因为她的父亲救过父皇，父皇和母后不愿让她父亲难堪。
　　朕感到更震惊了，也想不通为什么她对害人洋洋自得。

　　不过在那件事以后父皇便给了我那个皇弟封地，并让他母妃和他一起走了。

　　朕皇弟的母妃从朕皇弟出生以来便开始给他寻一门好亲事，好成为他日后的助力。

　　然而开始时还有朝臣在观望，随着朕皇弟年龄增长，竟是无一朝臣愿与之结亲。气得朕皇弟的母妃去找父皇诉苦，只是后来听说她是哭着从御书房出来的。

　　没想到，时至今日，他们居然还未死心。

　　不过想来，他们派来的细作所能做的也不过给朕下毒，或者以朕无嫔妃子嗣为由挑拔君臣关系。

　　如果是下毒的话，怕是快动手了。

　　于是朕叫来了她，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名唤草木。

　　朕觉得这像个假名，但也没说什么，一个名字罢了。

　　朕问她会不会写字，她说会。

　　于是朕告诉她，朕打算办一个女子书院，让她去筹办，地点就在皇宫。

　　她奇怪地看了看朕。

　　朕同她说，朕以往便有这想法，觉得女子的才智如果也能放于朝堂，我朝定会更加兴盛。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人才，现在朕发觉她甚合适，于是将差事教给她。

　　这话九成是真，剩下的一成便是朕想将她支开。

　　其实朕完全可以将这细作关进牢里，或者送回朕皇弟的封地以作警告。但朕没有，毕竟好不容易才有个这么贴心的宫女。所以朕打算给她一次机会。

　　朕自她走之后便找来了一个医女，扮作朕的宫女。朕并不想被朕的皇弟所害。

　　月余后，她来找朕，她那时眼里藏着些怒意。她同朕说，书院已筹办好，请朕过目夫子们所选书籍。

　　朕拿过书，便知道她为何要拿与朕看了。

　　里面一半是《论语》之类，一半是《女训》之流。

　　朕将《女训》之类的书取出，告诉她将选这些书的夫子辞了。

　　然后朕从一旁的书架上取出《水经注》、《九章算术》等书，想了想，又添了《战国策》和《孙子兵法》。

　　对她说，对着这些书，重新找夫子。

　　朕看到她眼里闪过了一丝高兴。不知为何，朕也有些高兴。

　　第二日，朕便在朝堂上宣告，皇宫内设一女子书院，五品及以上官员家里有未婚女子者，无论嫡庶，皆可送来读书。已婚女子如愿意，也可报名。

　　女子书院十日后开学，两年为一届，会进行考核。拔得前十者，可入朝为官。入朝为官的女子如果未订婚，可向朕请旨赐婚。已订婚或已婚者，朕会派一位宫里的嬷嬷协助其管家，为官十年者，朕会将嬷嬷赐与她。另，女子如果有孕在身，可向朕告假。

　　朕又说，即使不中前十，朕同样会予以赏赐，有意者可做宫庭女官，无意者朕赏其一套刻有宫印的首饰。

　　朕最后说，今年这是第一届，朕给个彩头，拔得头筹者，如其愿意，朕将封其为皇后。

　　朕记得当时一片沉默，但朕没等他们沉默完，便宣布退朝了。

　　他们大概多多少少都听到了朕要办女学的消息，但大概没人想到朕要从中选后。

　　回宫的路上，朕遇到了她。朕同她说，以后就要麻烦她了。朕为她准备了礼物，以作酬谢。

　　朕带她走到了一座院落前，朕打开宫门，入目的是一棵梧桐树，和一群白鸽。

　　朕犹记得当时的景色。

　　灿烂的阳光洒下来，雪白的鸽子在树荫下、阳光下翻飞，发出扑棱棱的响声。

　　她站在门口，一袭深红宫装，雪肤墨发。

　　她似乎也被这景色镇住了，没有说话。

　　朕同她说，这是送她的礼物，让她以后住在这个院子里。

　　她怔了许久，才向朕道谢。

　　又月余，朕得了闲，便去了女子书院。

　　正好碰见了她，她正给新来的小姐带路。

　　几乎五品以上的官员家里都送了女子来，甚至有的还接了远房亲戚家的女儿，记来自己名下，送来读书。原先只备了一间宫殿作书堂，后来竟是人多得不得不再备一间。

　　她见到朕，便过来行礼。

　　朕正想同她说话，她却指了指书堂，示意朕不要说话，然后领着朕去了她的宫殿。

　　朕笑着同她说，没想到那些姑娘们读书读得如此认真。

　　她也笑了，说那些姑娘们有一半是冲着朕的后位来的。

　　朕当然知道，如今想入朕的后宫便只有这一条路，还是后位。又只用两年时间，还怎样都有赏赐，自然都想试试。

　　那时朕看着她的笑容，感到很惬意，很开心，她的笑容是很真心的笑容。

　　也很神奇，每当见到她笑，朕也会不由自主的笑起来。

　　朕同她说，把这差事摊点给别人，你也去读书吧。

　　她似乎没想到，一下怔住了。随即好像红了眼眶，郑重地同朕道了谢。

　　自那以后，每逢书院放假，朕都会去她院子里坐坐。

　　她往往就备好茶水点心等着朕，然后拿着不懂的题问朕。

　　朕觉得她也太爱学习了，劝她要劳逸结合。

　　她说她小时候很羡慕别人读书，她小时候为了认字想尽各种办法。如今有了这样好的机会，自然要好好读书。

　　朕笑了，同她说，如今你还怕没有书读？朕这女学只要开着，你便可以去上课，谁也不会拦你。

　　她笑着说，是啊，真是多谢皇上了。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素来感受不到美人之美的朕，那时忽地就觉得她长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