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集》heli

10、（2，4）

　　我是一个细作，一个王府的细作。

　　其实我一开始是镇上一个童生的孩子。

　　他考了多年都没中举，又不会别的营生，说养不活我了，要给我寻个好归宿，将我卖给了王府作丫鬟。

　　那年我六岁。

　　其实我知道，不仅因为穷，还因为他不想要女孩。

　　在当了三年丫鬟后，王府中的太妃觉得我聪明，又在王府长大，将我当作细作培养了七年。

　　在这七年里，我认了字。我当时还挺高兴的，毕竟在那之前我只能在各种巧合之下才能学得一两个字。

　　我还被教了许多其他的东西，比如如何取得别人的信任，比如如何摘除自己的嫌疑，甚至还有如何争宠，如何栽脏陷害。当然也学了女红歌舞等。

　　后来有一天，太妃对我说，养我这么多年，是时候该报恩了。

　　她同我说，皇帝将去俞州私访，届时应该会住在当地长官府中，她会将我交给那长官，让那长官将我献给皇上。要我趁此取得皇帝的信任，最好能成为他的妃嫔。

　　然后我就去了俞州。

　　到了俞州后我正好撞见了那长官的儿子强抢良家女子。

　　我救了那女子，详细问了她生平后，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趁夜离开了俞州。

　　然后我就进了俞州长官府。

　　我从未见过皇帝，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并且为避免让他发现，我也不能出去偷偷观察他。

　　说来好笑，太妃与王爷对皇上的了解竟都来源于传闻和自己的臆测。

　　好歹也是在同一个宫里生活了几年。

　　好在俞州长官还算靠谱，差人同我说那皇帝同纨绔子弟们差不多。

　　所以我换上了轻薄的红纱，并在房间里燃了香。

　　在他没来之前，我躺在床上，不知怎的就开始回想着我的一生。

　　幼时的我比我弟弟乖很多，还帮着家里干许多活，但我那个童生爹更喜欢我弟弟，或者说他眼里只有我弟弟，他偶尔看我时的眼神总是带着的不加掩饰的轻蔑。

　　我那个娘总是很忙碌，不怎么管我，也不怎么在乎我，一般同我说话便是吩咐我做事。

　　于是当我到了王府看到王爷即使书背不下来，整日调皮捣蛋，太妃却依旧眼里都是他时，我是有一点羡慕的。

　　在太妃将我当作细作培养时，我曾也听到过一个小丫鬟同另一个小丫鬟讲，她家里给她定了亲，对象是她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邻居哥哥对她很好，前些日子还送了她一对镯子。

　　那时我也有些羡慕她，我既没有一个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也没有一个要好的玩伴。

　　而且我自知当了细作便要入宫，运气好在宫里困一辈子，运气差可能活不了多长时间，像她那样嫁给互相倾慕的郎君是绝无可能了。

　　虽然知道同长像才干没什么关系，但我还是会想，明明，我的女红比她好上许多，长像也没有比她逊色。

　　如今，我还要以色来诱那个素未谋面皇帝。

　　我好像一步步地被人推入深渊，但又没有办法，因为我依靠他们生活。

　　因为这世道不允许女子独立生活。

　　想着想着，许是深秋的凉意容易勾起伤感的缘故，我竟开始觉得委屈，落下泪来，这是自我三岁来便没有过的事。

　　理智把我拉了回来，为了掩饰，我饮下了备用的药。

　　当药效刚开始发作时，他便来了。

　　我看到他第一眼时怔了一瞬。

　　大概是因为我见过的绝大多数官员都长得不如何好看的缘故，我便以为皇帝也是如此。

　　但那是一个很俊朗的男子，比我见过的所有的男子都好看，他还有他们所没有的出尘的气质。

　　但只是一眼，我还没仔细地看他，药便开始混乱我的神质了。

　　不知为什么，我当时觉得我那幅样子在他面前像是亵渎了他，也觉得自己很狼狈很难堪。

　　于是我凭着最后的清醒死死抓住了床单，而不是扑向他。

　　当我清醒过来时，身边是一个丫鬟和一个御医。

　　那丫鬟叫我姑娘，她同我讲她主子为我召了郎中，又安排她来照顾我。

　　我那时便明白纨绔只怕是装给别人看的了。

　　好在我竟在种种意外下避开了失败。

　　后来那丫鬟说他要召见我。

　　于是我梳洗后去见了他。

　　为了给她留个老实本分的印象，从我进去到出来，我都没有抬起头。

　　在他问我身世时，我借用了被我救下的女子的身世。

　　他也没有还疑，也可能是不在乎。

　　当我提出给她当丫鬟时，他大抵是念我是孤女，生活不易，便答应了。

　　后来他将我带进了皇宫，我适当的表现了我的惊讶。

　　进了宫，我骤然发现我对他的后宫一无所知，对他也是。

　　好在他让我成了他身边的宫女，这正合我意。

　　我不动声色的观察揣摩他的喜好，一个月后，终于将他的喜好弄清楚大半。

　　这时，太妃传了信过来，要我给他下毒。

　　我给太妃写了回信，上面是一切安好四个字。这是她同我定的暗号，表示事情没出意外，我也还活着。如果这鸟雀被抓，我也可以解释成给外地朋友的信。

　　然而就算这样，在我送信时余光瞟到远处屋顶上的他时，我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但我虽是作了贼，却不能表现出心虚。好在隔得远，我假装没看见他，神色不改地离开了。

　　第二日他叫住了我。

　　我以为他会问我是为谁做事的，却听到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差点没反应过来，但这个问题是容不得我半点犹豫的。

　　于是我答，奴婢草木。

　　其实在入宫之前我一直没有名字，我那爹娘喊我大丫，因为我是她们生得第一个女孩。太妃说细作不需要有名字，一直唤我大丫头。

　　但到了宫中，我不能再没有名字了。也不能用被我救的女子的名字，怕她还有个什么远房亲戚或朋友听了这名字来寻我。

　　于是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草木。如草木般不受人注意，如草木般命运无常。

　　他又问我是否识字，我点了点头，被我救的那女子识字。

　　任我怎样想也没想到，他接下来居然说要我帮他创办女学，说要将女子的才智也放于朝堂。

　　我本忐忑于他是否怀疑我是细作，听到这话，我一时不知所措。

　　女子也可以上朝堂吗？他不嫌弃女子吗？

　　虽然不知道他是何意，但我照做了。

　　下毒的事也就被搁置下来。

　　我拿了他的令牌，一切办下来也没什么不顺。

　　只是在夫子选教学用的书时出了问题。

　　在看到有夫子选了《女训》等书时，我同他们说，皇上有意培养女子用于朝堂，不必选这些书。

　　那些夫子却反问我，那该读什么书，《战国策》吗？

　　他们那时的眼神像极了记忆里我那个爹看我的眼神。

　　我有些恼怒，但更多的是厌恶。

　　我没同他们浪费时间，我拿着书去找了皇帝，他如果真的想将女子放于朝堂，就该知道选什么书。

　　万一不行，我再从旁劝劝。

　　毕竟，如果真选了这些书，培养出的女子才干必无法用于朝堂。

　　我不想她们用心读了一场书，却落得个女子读书无用的名声。

　　但我准备的劝说词并没有派上用场，当我把书递给他时，他便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拿走了《女诫》、《女训》等书，从他的书架上又取了些书放进原来的书中。

　　我从中看到了《战国策》和《孙子兵法》。

　　当我听到他要我将那些夫子辞了的时候，我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感动。

　　我一直以为他会寻小户之女或孤女来培养，毕竟大户人家怕是不愿自家女儿抛头露面。

　　直到他在朝堂宣布了要举办女学，并要将后位给予女学状元。

　　我那时才清楚地意识到他是位不可多得的明君。

　　心有城府，用人惟才。

　　因为皇后要从女学中选出，所以想角逐凤位的各家一定会往女学中送人，而后宅的斗争让他们大概率的不会只送一个女儿。

　　而且可能原本没想争凤位的家族，也想送家里聪明点的女儿来争一争。

　　更不用说那些冲着女官之位或赐婚来的小官之女了。

　　而这些官员之女前往宫中上女学，就会渐渐地让世人觉得能上宫中女学是一种荣耀，从而趋之若鹜。

　　不过说来，不论怎样，他的皇后都会是一个才智很高的女子，只要性格不太差，他其实也就不亏。

　　后来他遇到了我，说要送我礼物。

　　我很不知所措，因为从来没有人送给我礼物。

　　我想起了从前王府丫鬟收到的镯子，猜想他送的礼物会不会是首饰。

　　我同他走了一路，一路我都在想我该怎么同他表现我的谢意。

　　我那时竟完全忘了我是个细作。

　　直到他打开一座院子的大门，说是送给我的礼物。

　　一半是苍翠的梧桐，一半是灿烂的阳光。雪白的鸽子在院子里自由的翻飞。

　　而他，站在斑驳光阴里，眼里带着笑意。

　　我不知该怎样形容我那时的心情。

　　只觉得，我大概没法对他下毒了。

　　我恍神了许久，才同他道了谢。

　　后来，他让我去上学。

　　我很高兴，我也可以坐在学堂上学了。

　　再后来，他会在学院休假时同我一喝喝茶，下下棋。我会向他请教学问。

　　他与我，比起君臣，更像朋友。

　　我从来没有过朋友，可能因为我的身份，可能因为我的性格。

　　我不知道要如何同朋友相处。

　　从前王府的丫鬟们会互相送些零嘴儿，但他是皇帝，他坐拥天下，我的厨艺敌不过宫里的御厨，我的针线比不过宫中的绣娘，我不知道送些什么给他。

　　但他却时常带些礼物给我。

　　有时是难得的荔枝，有时是御厨新制的糕点，甚至是进贡的西洋钟。

　　好像所有他觉得好的，都想同我分享。

　　我对他的善意不知所措，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

　　我心里也想对他好，但我现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也没有什么高超的手艺。
　　在王府学的那套也派不上用场。

　　于是我想，我好好念书，将来为朝作官，为他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