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小庙》文捷

3、第一章（三）

　　我们这个学校位于一个小山包上，从山脚到山顶一共有四排教室，最上面和最下面一排落差得有几十米，站在最上面向下一望，居高临下，很有点儿一览众山小、唯我独尊的感觉。
　　我的教室就在最上面一排。所以我很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经常站在石堰边儿上向下面看，看芸芸众生爬上爬下，匆匆来去，所有的动作都逃不过我的眼睛。那一刻我就会有一种与上帝并驾齐驱的感觉，只不过上帝俯视的是全世界，我俯视的范围比他小了一点儿而已。
　　在教室东面不远处，有两间独立的房间，那是宿舍，由于铺位有限，所以仅供离家十里以上的同学留宿，其他的同学是不能享受这种就近居住的优待的。饶是这样，这小小的两间屋子里也是挤进了好几十个人，每人一个六七十公分宽的铺位，挤得密密麻麻，像秋天囤子里插得满满当当的老玉米。据某位挤在“囤子”里的“老玉米”心有余悸地介绍说，晚上出去撒泡尿，回去就他娘的找不到地方了。
　　其实，住在这样的地方，夜里最难的就是解手。厕所离这儿太远，来回一趟至少得十分钟，数九寒天，谁愿意跑那么远的路去解手呢，想想都发怵。所以有些“老玉米”就图方便，在宿舍前面的空地上就近解决，有个别胆子小怕黑的，甚至一出门就怂，直接拉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
　　所以你就可以想象这样一副场景:冬天早晨的宿舍门前，不规则地排列着一坨坨明晃晃的被冻成冰疙瘩的人体排泄物，非常壮观。
　　壮观则已，毕竟是不雅之物，很容易引起恶心、呕吐等不良症状，影响学生的身体和学习状态，所以必须及时清理。于是你就会看到另一个壮观的场景:在我们列队跑操时，校长正带领老师们端着铁锹，挨个儿清理着学生宿舍门前的冰坨坨。
　　身为一校之长，身材又如此高大，在这清理冰坨坨的队伍中，他显得格外引人瞩目。
　　而身为一校之长，不去想办法解决问题，却总是对这“屈尊”的清理工作乐此不疲，也算是一个奇迹！
　　我和朱小波刚走到校门口，晨读的钟声就敲响了，“当、当、当……”一下一下节奏分明，不紧不慢，却如阎罗判官的催命符一般，霎时令我全身上下肌肉紧绷。
　　我们赶紧加快脚步，向着教室做百米冲刺。
　　在经过初一（2）班门口时，从里面突然冲出了一个人，和我撞了一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我忙着向对方道歉。
　　是一个女生！她被我撞了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反应过来之后，她的脸“唰”地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没关系。”
　　她长了一张瓜子脸，下巴尖尖的，显得很长，两条细细的吊梢眉斜挂在脸上，眉头微蹙，似有无限心事。
　　我心中一动，这女孩倒颇有点儿《红楼梦》中林黛玉的模样。
　　她低眉含羞的样子真好看！
　　就在我发愣的瞬间，女孩低下头，从我身边匆匆跑过去了。
　　她上身穿一件撒着碎花的白色的确良褂子，下身是一条宽松的黑色红杠的运动裤，衬托出她瘦削、修长的身材，显得很飘逸；一条长长的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将我的目光抽打得支离破碎。
　　我望着她的背影发起了呆。这个初秋的早晨，我被一道突然的闪电给击中了！
　　“朱小杰，点名了，还不快进来！”正痴迷间，忽听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是班长赵小蕾！
　　我身子一震，似从梦中醒过来一般，赶紧整理一下倾斜的书包，跑进教室，开始做晨读。
　　但我的心里却如钱塘大潮一般，久久无法平静。
　　“林黛玉”的影子老在我的眼前晃悠。
　　晨读过后的四十分钟，是留给住校的同学来解决吃喝拉撒的，之后，便正式开始了一天的课程。
　　今天的第一节课就是我的老冤家——数学！我讨厌数学，就像贾宝玉讨厌八股文一样。我之所以讨厌数学，一是因为数学本身就是枯燥无味的，二是我自认没有学好数学的逻辑思维能力，三是因为教数学的老师和这门课一样刻板无趣。让一位异常无趣的老师教一门异常无趣的课程，这安排也让人醉了。
　　更令人绝望的是，这位数学老师还是我们的班主任。
　　他叫张更贤，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很早就谢顶了，明晃晃的脑袋长长的、尖尖的，像一把利锥，有着敢把苍穹通个窟窿的英雄气概。而他的两条眉毛很好地配合着脑袋的形状，几乎是竖在脸上，使他总是一副忿忿不平，怒气冲天的模样。
　　我们都很怕他。
　　开始上课了。张老师还是一如既往，拿着备课本，将备课本上的讲义一字一句地抄在黑板上，然后再一字一句地念给我们听，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不过你得承认，他备课还是备得挺认真的。
　　不出所料，他成功地将我催眠了。
　　我被催眠也并不完全是他的功劳，也得益于我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昨天才借到手的学校里唯一的那本《射雕英雄传》。我如获至宝，立即贯彻父母老师们“废寝忘食“的要求，陪着郭靖黄蓉们与欧阳锋斗智斗勇了几乎一个晚上。
　　从开始上课到被成功催眠，不过五分钟而已。
　　正睡得香甜，猛然间天边响了一个炸雷:“啪——”接着是一个比炸雷还要响的声音:“睡觉的——起来！”
　　我猛地从课桌上直起了身子，惊魂未定地四下张望。
　　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明白了怎么回事。
　　又是张老师！他故技重施，在发现有同学睡觉时，拿起教鞭，在讲台上猛地一拍:“啪！”那声音与炸雷一般无二；同时口里大声喝道:“睡觉的——起来！”“起来”两个字与教鞭落在讲台上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力道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威力成倍增加，不仅睡觉的同学被成功从梦境唤回到现实，好多正在认真听讲的同学也因为毫无防备而吓得魂飞魄散。好多同学被这么一吓，一天都不敢再打盹儿。
　　而张老师，在成功地将同学们从无意识状态唤醒之后，脸上依然毫无表情，没事人儿似的转过身去，继续在黑板上抄他手里的讲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