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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心自风雨乱纵横 ...

  •   九 白羽书

      塞外三月,草长莺飞,纷飞的除了鸟儿,还有并不少见的风沙。
      边塞的百姓,兵士,亦或是那些战马,都早已习惯于干凛的风刮个不休。
      然而在沙尘飞扬的天气里,站立在无遮无挡的旷野里依旧是一件极具挑战性的事情。所以也难怪连碧此刻会满脸牢骚。
      我们在等一只鸟儿,一只自帝都飞来,名唤青雀的鸟儿。
      “大哥,来了!”连碧早已被大风吹得失了耐性,不知听见了什么,大叫了起来。
      纵使我自认听力亦不差,不过比起连碧那练惯了的耳听八方,依旧是自愧弗如。听到他叫,我依旧什么也未曾察觉,待我察觉时,青雀已落至面前。
      这青雀本就土生在离州,气候水土都无不适应,再经过连碧他们精心的驯养,面对此时人亦无法忍受的风沙,它一如无事。
      “大哥……”有些话,连碧纵使再不介怀也终究无法问出口,所以看到他收声,我自是能明白他的意思。
      挥手示意他入帐,总希望面上的笑容足以宽他的心。
      “前次在信中提过了那件事,依你看,如若是他,他当如何回复?”我将青雀传书摊在掌心,未启封先发问。
      连碧略一沉吟道:“若是旁人,总归或解释或愤怒,故作大义凛然以博取信任罢了。但,菊公子性格素来淡冷,心中自有傲骨铮铮,若当真是他,他或会坦诚,或会默然不辩,一种决绝,另一种则高深莫测令人无法起疑。”
      知他因着我的原因,对菊墨颇有好感,说起这样对菊墨不利的事情来,他也难免有所斟酌。然而,他的分析依旧精准到位,连菊墨的性子他也有所考虑。这番评价,入木三分。
      我展开手中的纸笺,任那淡雅的墨痕映入眼帘。我坚信,其上的内容定不会出我所料。
      果然,那几行字迹,透露着淡漠,却也不难看出有几分微恼与不解。看着看着,我仿佛能看到那朱阁窗前,有人微微蹙了眉头。
      “知君不疑,感怀莫名。军国事大,无需介怀,切莫令小人有机可乘。当如何,可尽直言无妨。吾知君,一如君知吾。盼早归。”
      我将纸笺递给连碧,看他犹豫着接了,然后细细地看,又陷入了思索,不由得嘴角轻扬。
      墨,你既然解释了,那么是不是说哪怕是那么的不想多说,为了我,你依旧心甘情愿地解释,依旧为我能坦然地信你而感动,依旧因为有小人在借机破坏我们的关系而愤怒,依旧为我直面敌营而担忧?并且,是否依旧在……思念?
      言简,情浓,我的墨,我能懂。吾知君,一如君知吾。
      “大哥,如此看,不会是菊公子。”连碧的话将我从深思中唤回,我知道,连碧的判断,绝不会是为了安慰我。
      “可这,也并不完全是个好消息。”我略一停顿,见连碧不解地望着我,浅笑道:“京中,有一个人埋得很深。我虽明白纸里难免包不住火,菊墨的事有人风闻也不奇怪。可能够了解细节并借机作文章的,却并不多。”
      “埋得再深,也敌不过挖地三尺。大哥,剩下的,交给我。”连碧会心的笑道,那笑容,自信,且坚定。
      连碧的承诺,从来最让人放心。
      蓦然回首,帐帘微扬起一角,帘外不远处,竟有一丛鲜花迎风盛放,飘摇间几近零落,却依旧夺不去那一抹炫目的浓艳。
      记得帝都王府里,也有那样一丛,儿时,见花开得极美,想也没想便伸手去摘,然而那凌厉的刺,无情地戳破了掌心和手指。自那以后,再也不敢去亵渎这看似娇媚,实则自有刚骨的花儿。那敬畏,亦让我迷上了它与众不同的美。大了,才知道,那花儿有个与它极为相配的名字,叫蔷薇。
      外柔内刚,美的事物,美的人,是不是都一个样?

      边塞无情的春风,断续间一吹便是累月。眼看天意渐暖,却不知哪一日能忽然春风换夏雨。
      一月来,因着那恶劣的天气,倒也没有催逼这军士们乘胜追击。反而是安齐那边,总是耐不住寂寞,自有人时不时地现身出来自讨没趣。
      此消彼长间,大捷未有,但小胜亦没有断过。偶有的一两次败绩也无法影响战局,士气,一点一滴地积累着,令人欣慰。既然这一仗注定旷日持久,那又何必着急。
      倒是连碧那边,忙忙碌碌不得安生。一方面要照顾军线,另一方面,由他亲自督导的,自然是京里那件大事。
      好在,看起来近日,当有收获。
      “依大哥看,若论骁勇,军中当谁第一?”闲来无事,不知义从何处搞来了几尾草鱼和一篮山磨,此刻正在帐后的空地支起了小炉,压了细炭,又亲挽衣袖烤了起来,香气初起时,他寻了个话题来聊。
      我向来不品评个人优劣,但既是闲话,四下又无旁人,倒也无妨:“论勇,自无人出广海右。”
      “确实,力能扛鼎,勇能逐日,形容他,倒也不过。那个自诩边塞第一勇士的木扎力锝,不也正被广海打的晕头转向呢么!”言罢,二人会心一笑,义抬手间,一尾鱼已烤至金黄,匀洒佐料之后,香气四溢令人垂涎。
      “可惜连碧无此口福。”毫不客气地接过义递来的烤鱼,饶是我一向胃口浅,此刻也难免食指大动。一边细品鱼香,一边为连碧叹息。
      “若论谋,当属何人?”接着方才的话题,我反问义。
      义沉思片刻,似难取舍:“我所识得的人中,论谋断,第一敬服的自然是大哥你,而连碧那小子,跟随大哥这许多年,虽然不得将兵,但论布谋,我自觉比他不得。而李老将军,性子内敛,不多言但心中自有数,况年长于众,经验一层上,众莫能及,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嘛。”
      “而敌将方面,安齐莫度既能在他朝内后来居上,总领此战,谋略定然不差。安齐查素来俊才,自有其独到之处。不过最让人头疼的,恐怕还是上面那两个老家伙吧。安齐多加年老体衰,这两年政事过问渐少,只盼他那头脑亦如身体般差了才好。至于另一个,想想,都冷得慌……”
      他言未完,但我皆明了。论各方势力,其实五五之数,我方此刻胜,则胜在上下一心,敌方败,则败在两字“内乱”之上。
      如今我们所忧,尽皆相同,若安齐那两个老的不死,安齐,必不至败退,可想要除了那两个人,又谈何容易。
      尤其是,那个让人提之心寒的人,偃师这两个字,分量不轻。
      似乎说什么,什么总会出现的。连碧回来,并不意外,却真真巧合。
      “老远便闻到了鱼香,可怜我在外奔忙了一宿。”连碧话音未落,便席地而坐大嚼特嚼了起来,那堪堪烤好的几尾鱼,倒全进了他的腹中。
      “知你功大,这不是没和你抢么!”义虽一脸不忿,倒也径由得他狼吞虎咽,毕竟我们都已用过午膳,而连碧自昨夜到现在,还未进水米。
      “秣陵,如何?”待他吃得差不多,轻声询问,事关重大,教人不能完全放心。
      “前后用上遥两战,蛇谷一战为引,撒网撒了半月有余,倒也真没有白费力气。日前那封假消息,他完全没有质疑。我们收网极快,没有丝毫破绽,小喽啰不算,这一网网住的鱼,当真不小!”
      先时的布置,我都清楚,但义并不过问这方面的事,此刻听来,有些疑惑:“知道你们在抓鱼,倒不知你们把网撒在了天子脚下,那儿的大鱼,怕是……”
      “皇上都被惊动了,可想而知!”不待义说完,连碧抢先感叹。我们都只是听客,想来只有连碧亲身布过阵,才知道此中凶险吧。他的感叹,自有其难名的情绪。
      不过连皇上都有所为,这倒让我意外。历来,军与政总归于细节处难以调和。京中大臣难免以为外将居功自傲,防范者有之,不屑者有之,打压者亦有之。故而以外将身份于京内施力,所受威胁着实不少,似连碧这样于暗中做手脚,则更是有意想不到的困难。但,若有皇上的全权信任和助力,则又是另一种情况。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一点,无人不清楚明白。
      “你还没说,到底是谁?”义终于等不及,连声追问。
      而连碧看到他越急,反而越卖起关子来:“你猜吧,稍有提示便是此人军政两面都碰得着。”
      “就知道你不整我不能罢休!是大鱼……又军政皆管……”思索片刻,义眼中光芒一闪,已然寻到了问题的关键:“枢密院!”
      “不错,枢密院胡世初。此人忝居副院使,掌管军机命脉,却里通外国,皇上已将其下狱,过两日便要明正典刑。”连碧自不会在事后再去细述他遥控帝都暗夜捕鱼的惊心动魄,然而仅凭那大鱼的身份,我也可以想象其中的艰难。
      那胡世初可以隐瞒身份这么多年,又一步步爬上掌管军务的枢密院中仅次于掌院的位子,该是怎样的心机深沉。若非得知了枭这条线,又有连碧接连一月的引诱,他又岂会如此轻易地落网。说来,这一场亦算得上大捷。
      “为此一捷,满饮此杯!”拿出事先备好的一小坛琉璃醉,一人一盏,以示庆贺。
      相信,失去了耳朵,安齐便又向失败前进一步。
      夜晚的灯火虽然昏暗,却掩盖不住手头满纸的喜悦,墨迹半干时,心也仿佛要随之启程,飞越万水千山,回到那座宫苑,那幢小楼。
      自日前起,尺素便以三日计,往来于秣陵和离州,那小小的鸟儿,倒也当真迅捷的紧。
      不再似最初的淡漠寂寥,随着次数的增加,我所收的小笺上的字数也愈渐增多,关于心情,关于战事,关于人,偶尔,关于惦念。字里行间,有情意缱绻,有寂寞淡淡,有一语提点,有零星不安。
      记得那样的字曾画在掌心,每每想起,情如水潺潺。
      青雀飞去还复来,又是三日,准时的拿到了他的回信。
      有不同的是,同时到达离州的,还有皇帝的圣旨。
      一旨为公,一纸为私。
      公事不外乎铲除奸佞,于国有功,赏赐嘉奖,顺带慰劳军心。
      私者则清清淡淡,如月间秣陵的细雨,润在心田,一时无声。
      公公私私间,仍旧难免纠结。
      墨说皇上仍会不时于朱阁一叙,虽宁静无波,但也让人难明莫测。
      皇帝亦稍提京中安好,勿牵勿念,但牵牵念念,又岂是一语能解,更何况,我明知这牵念中,还有来自他的那一份我承受不起。
      江山风雨如晦,一时芳草斜阳,来日,方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心自风雨乱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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