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紫宸玉锋堪截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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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连碧
“大……大哥，京里来的信。”叫了两日，却依旧不能习惯，毕竟那声主子，一唤便是十几年。
“信？”午膳方用过，主子……好吧，是大哥，就已埋头于那些兵书公文之中，听到我唤，他才微微抬头，一脸的不解。
“是的，青雀传书，走的是密牒的路子，是……”
“菊墨？！”我还未说完，大哥已猜到了来源，当今天下，能够让大哥这般惶恐的，唯有宫中那朱阁中的风吹草动。
“不错，并且，是直传，未经旁手。”皇上竟会给予这样的恩典，想来也够不可思议的了，那青雀虽是情报传递中最为平常的鸟儿，可也毕竟是有专人驯化养育，每一只都价值不菲，更不要提这密牒信道，是由怎样的一些人建立起来的了。我倒并不介意公为私用替大哥跑跑腿，但皇上竟也不介意，这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显然，大哥对于此，也同样惊异莫名：“京中传来的其他密报上，可有异常？”
“还是老样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宫里也是，并无风波，也并不平静。”我知道大哥在担忧什么，仔细看过了所有传自各个渠道的信息，我可以肯定的是一切正常，唯一不能肯定的，就只有皇上那个风云莫测的心了。
“这样，就好……”接过我手中算不上“信”的小小纸笺，大哥眼中的那份喜悦，任怎样也掩饰不住。
“菊墨说这青雀是他下棋得的彩头，没想到，真没想到……”大哥一边看信，一边连连摇头，复坐回去，看信的神情，如同看人。
不免替大哥高兴，这信也确实不同，不仅是传来的方法，还有，早先的那些，我多少也难免看到过一些，那寥寥淡淡的磨痕，看了就让人心酸，而如今这封，细密的小楷涂满了整张纸，终能互诉心怀，大哥的那份寂寥，也会减轻许多吧。
“大哥……”义不分时候的一掀帘跑了进来，可饶是如此大声的呼喊，也依旧没有能够惊扰到沉浸在字里行间的人。
我连忙拉住他，硬是拖着他走出了帅帐。
“你小子想掐死我啊？”义揉着被我捏红了的手腕，满面怒容。
只可惜我从来就没怕过他：“活该，谁让你那么不长眼色！”
“切，就你长眼色！大哥他那是怎么了，好久也没见他笑得那么轻松了。”义从来就不是我说的那么不济，论心思，除了大哥，我最佩服的人，也就是他了，然而这话却不能让他知道。
“京里来信了，大哥能不开心么。”我压低了声音，这样的事情，终究不好再听到别人的耳朵里去。
“你是说……那位？”义瞬间了然，同样的喜悦，不亚于大哥，其实，我又何尝不喜呢。
“唉，说起来大哥真可怜！”不知道义怎么会突然乱发其感慨来，真拿他没辙。
正自叹息间，只见帐帘掀起，大哥缓步走出，脸上，那盈盈的笑意还未褪尽。
“你们，正说什么呢？”
“正说老秦那边又胜了一把呢！”义的反应不是一般的快，看这情况，他刚才进账原本就是打算说这句的，只不过被我硬塞了回去。
“哦？今天的好事还真是不少。”大哥显然也没真想在意我们方才的谈话，感叹间，抬头望向远处的峰峦，若有所思。
“大哥在看什么？”我知道义也同样的不解，这两峰一坳，我们这般并肩看了已不止一两年。
“我在看，山上，是不是已开始反绿。风都暖了，不是么？”我知道大哥真正想说的，并不仅此。然而义也同我一样，并没有追问，大哥想说的事，总会说明白。
事实证明，大哥的心中，果然总是有着计较。
当北狼峰就在脚下的时候，又怎么会看不清树啊草啊的，是不是都开始出芽了呢！虽然说，此时已是深夜，还有，我们因着某些原因而没有燃灯火。
可叹的是，今天明明是十五的，怎么偏偏乌云压顶，本该有的满天月华，都不知被谁吞下了肚中，伸手不见五指，也不过如此吧。我明明记得白天还是个大晴天的来着，真是奇怪！
也不知道义是不是急得在营帐里跳脚呢，没办法，这种时候才显得出我这个中郎将和他那个大将军有什么区别。中郎将的任务就是随时跟在大哥身边保证他的安全，而他那个大将军则必须留守军中以防万一，他气，也是气不来的啊！
想着想着，不觉暗自好笑，方才对于这个天气的不满，也随之淡忘。
“收声。”大哥突然驻足提醒，我也急停敛气，静等着大哥下一步的吩咐。
大哥伸出左手做了个手势，我顺势看过去，才发现远处的星星点点竟是军营灯火。
听大哥提议要亲探虎狼坳的时候，明知道反对也没用，我和义还是苦口婆心的劝了良久，毕竟，这绝不是什么小事，若有万一，后果，我们想也不敢想。
然而最后的结果，看我们此刻身处的位置就知道，大哥决定的事，任谁也拉不回。
可是，这也太冒险了些，我们停留的地方，连外围都已算不上，虽然还不至于到达安齐军营的警戒范围内，但，也毕竟已是安齐的地界。
我不得不再次用手势提醒正望向远方的大哥，他摆了摆手，脚下却纹丝未动。
既然劝不动，我也不会傻到继续做无用功来增大我们被发现的可能。凝神敛气，沿着大哥的目光望过去，那星星点点的灯火间，偶尔有黑色的影子来回晃动。
已是深夜，安齐的军营也不例外的进入了梦乡，那些晃动的人影不过是守夜巡逻的士兵。距离太远，只看到主帐似乎还亮着灯火，至于其他，已然看不分明。也不知道大哥此来，究竟为何。
就这样不动声色的压低身子看了许久，大哥终于回头看着我做了个收的手势，我已等了多时，于是顺势提气，随着大哥向后飞掠，只一瞬便已出了危险的范围。
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大哥仍旧依着这样的速度又掠出了数十丈，直至到了北狼峰西坡的半山腰处，方放缓了脚步。
微微调整了一下气息，看大哥仍旧无比均匀的呼吸，才突然意识到大哥的功夫，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测，那些伤病，若不是从心开始，根本不至于严重如斯，想到此，心下不由得暗自叹息。
“驻扎于此的是安齐家的老二安齐莫度，看仪制和兵力，现如今安齐手握大权的，必定是他。”大哥沉吟片刻，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的说着。
知道大哥向来谨慎，所以也忙将声音压低道：“那个安齐纳吉是个不中用的，不然也不会身为长子却只混到了个先锋将。那个老三，叫安齐查的，如今正值而立，听说在安齐朝廷里颇得人心，是最有希望坐上那个王位的人。至于这个安齐莫度，早年间看他不温不火的，谁料想如今竟是他异军突起。”
大哥闻言微微地点头：“但，我们真正的心腹大患，还是那个偃师。”
听到大哥提起那个名字，心下泛起了一阵恶寒。偃师，近三十年来稳稳当当地坐着安齐国师的位子，安齐朝内，除了安齐多加，无人可以对其说一个不字。他并无军权，亦无封地，然而他手中的力量，却是任何人都不能小觑的。虽然那力量，从数字上看并不能算多。但有的东西，仅仅用数字是无法衡量的。
说起来，能够勉强算作与偃师正面交手的人，恰恰是我。因为我们所使用的力量，都可以用同样的词语来形容，那就是黑暗。
想到此，我不禁想起了帝都新年夜里那场交锋，那些最终落网的刺客，或许是出于偃师的手笔，但绝不是他的手下。只有最后被我刺中手背，消失在夜色中的那个黑影，才带着弄弄的偃师味道。或者，该叫他偶人。
至今也无法忘记第一次听说那个人时的震惊，“傀儡”这个名字，从那一刻起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中。于是和那班偶人一交手，就是这十年的光景。
也是这十年的时间，让我认识到了为什么他们的组织被称为傀儡，为什么那些黑影，叫做偶人。因为他们都不过是偃师一手创造出来的，早已失去生命的工具，如同偶人一般，随线而动，无情无欲，无喜无悲。
他们手上满布的鲜血中，有很多，是曾经与我共过事的人留下的。想到此，心中的恨意翻腾而出，搅乱了我的心神。
“连碧，万事有缘法，莫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大哥的声音徐徐传来，如幽谷钟鸣，立时让人心头一静。
感激地望向大哥，他却只是笑了笑示意我小心，其实大哥给予我的，又何止这有意无意间的点拨与提醒。我的人生，都是从认识大哥开始的吧。
还未等我寻到回忆的源头，大哥的反应立时让我明白了有情况发生。连忙收敛心神，按照大哥的示意隐入密林深处。大哥却没有跟过来，而是给了我几个手势后闪身失了影踪。
我明白了大哥的意思，那些手势，是少年时玩闹间议定的，没想到玩闹，最后成为了我们有利的工具。
将呼吸压至最缓，所有的感觉都已攀至顶峰。隐约间，听到了山风，涧水，还有夜间活动的小动物们发出的细微声响。除此之外，还有几声鸟鸣低低传来。不是那种夜间活动的鸟儿的鸣叫，而是某只特别的鸟，无意识的发出的已然轻的不能再轻的叽咕声。
微微地扬了扬嘴角，又马上更加谨慎起来，不知道这意外是好事还是坏事，希望我和大哥的运气不差。
鸟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已蓄势良久，然而那声音却停在了我一击必中的范围之外。我明白，终究还是无法轻松解决，只希望不要节外生枝就好。
突然射过来的寒光让我不禁蹙紧了眉头，那鸟的主人，与我的实力不相上下，并且，黑暗中传来的气息，让我想起了方才提到的那群不是人的家伙，也只有他们才能有如此敏锐的直觉。可恶，怎么偏偏就遇上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既然发现了，我也便不再躲藏，直接掣出袖中双刀，迅速攻上，转眼，已拆了数十招。他招招狠戾，我也不留余地。然而终究旗鼓相当，略作停顿的时候，双方都没能伤到对方分毫。
只不过，方才的一番交手，我们同时认出了对方。
面前之人，黑衣如墨，手中的长剑也不知是什么金属打造，居然半点微光也不能反射，在这样的夜里，他的整个人都黑如鬼魅。但，我却看到了他出招时，左手不能舒展配合，方才一击之下，隐约看到了他左手背上熟悉的伤痕。
帝都之中，他果然因为某种原因而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以至于无法全力施为以致被我伤了左手经脉。若换成今日这般，那次的胜负，还是未知之数。
“想不到会在这里碰面，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叫作——枭。”与傀儡交手这么多年，真正这般面对面的次数，却少得可怜，但我依旧可以猜到他的身份，傀儡中拥有这般身手的，也不过寥寥，不然，这战事早不是今日这结果。
“连碧！”他能叫得出我的名字，这并不奇怪，那只左手，只怕让他恨得我牙痒痒的吧。
随着落在一旁那只他豢养的雪白的鸟儿咕唧一声，我清楚的看到他眼中的杀意越渐浓烈，刀剑相交之际，剧烈的响动让我猛然间想到了一个问题。于是再不与他硬拼，瞅准空隙，迅速飞退，这场景倒是像极了那日在帝都，只不过风水轮转，这次逃跑的人，换成了我。
他丝毫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那股森寒的杀意无时不笼罩在我的周围。
若论硬拼我并不怕他，只不过，这样的响动，却是危险的。同时也有一点不解，他应是明白我此刻逃遁原因为何，然而他却并没有发出信号惊动大军的意思，我当然不会认为他是怕人分走功劳，那班偶人的手段我是见过的，若能达到目的，他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那么，他也如此默契的保持安静，确是为何？
由不得我多想，他的剑气已然冲到了我的背后，这一追一逃的情况，本就维持不了多久，见距离已又远了许多，放手回击，一时间杀气搅得枯枝败叶飞扬而起。
内力互撞之下，气血翻腾，相信他也不会比我好到哪里，这正是我乐意看到的。而且，不仅仅只有我看到。
“我早说过，今日的好事，着实不少。”伴随着大哥低缓的声音出现的，还有那柄寒光闪烁的紫宸剑。
震惊的表情出现在枭的脸上也不过只剩下蹙起的双眉下寒光的一闪，也不知道他是否已开始后悔方才没有发声传信。
“你的鸟儿很是乖巧，我军中使用的青雀云鹰都望尘莫及，偃师座下双煞之一的枭，果然名不虚传。”大哥夸完鸟又夸人，倒叫我也一样不知这话中是否有话。
“竟不知南王也学会了偷袭之术。”他话语平淡的不带一丝感情，但意思，终究是在嘲讽。
“我从没说过，我是君子。”大哥翻转了抵在他背后的长剑，换至他颈边，缓缓地绕到了他的面前。
枭看也不看颈上随时会威胁到他生命的长剑，只是望着大哥，一言不发。
“想不到你竟到过秣陵。”大歌好整以暇，也不知他究竟想到了什么。
“那时你是否故意放我？”这件事其实枭和我都心知肚明，估计他所疑惑的，和我一样其实是大哥当时到底猜到了什么。
“谈不上是否故意，只是那时得到了我想得到的，碰巧我又正好病着，所以懒得劳师动众。”大哥说的倒是实情，只是这语气真真让人哭笑不得。
“那么今日呢？”听到枭这么问，我不禁一惊，难道大哥又想放过他？这不太可能吧！
“今日，同样要看我是不是能得到我想要的。”大哥突然神色一凛，剑上的光华仿佛也开始闪动。
枭微微扬眉，仿佛是在告诉大哥他今日什么都不会说。
然而大哥依旧像没看到一般问道：“听说你曾经是安齐右辅王澹台九原的属下，怎么转而进了偃师的傀儡了呢？”
这个枭，终究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偶人，他终究还会思考，所以会不解也很正常。他即使强迫自己不言不语，但表情已有所变化 ，毕竟大哥提到的，是已然尘封多年的往事。
“我倒是问的多余了，那澹台九原已死了二十几年，你会换了主子，也很正常。只不过看你这么勤勤恳恳地为那个偃师办事，也不知道九原那个老鬼，在地底下会不会嫉妒。”大哥说话想来谨慎，似今日这般咄咄逼人更是十分少有。
“南王不必激我，想问什么不妨直说，我会告诉你也说不定。”
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大哥淡然一笑问道：“你夤夜跑到北狼山上来，不会是来散步的吧。说说看，在等什么？”
“如果我说是在等你，你信吗？”当然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大哥倒也不恼，直望着他的眼睛，仿佛要洞穿他的身心。他，竟也毫不避讳的回望，这个枭，到当真不能小看了去。
片刻后，大哥不可思议地收回了目光的同时，也收回了手中的剑：“那么你已见过我了，夜深了，大家便各自回家吧。”说完，大哥转身便走，毫不理会身后的枭已怔在了当场。
我仍旧不甘心，可大哥的决定必有其用意，不明白的，便回去再问也好。连忙追了上去，空留下浓墨似的黑夜，和鸟儿叽叽咕咕的低鸣。
回至军营时才发觉，方才与危险距离有多近，如果不出所料，那些偶人此刻，必定已然到达方才我与枭激战的地方。偃师的那班爪牙，敏感的如同吐着红信子的毒蛇。
“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义问起时，我也无法说的明白。
事情就是那样的事情，可埋藏于表面之下的东西，我也不能看得分明，但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大哥，那个隐身于帝都，和枭有联系的人，会是谁？”我隐隐的觉得，有些事情似乎在引发着难以察觉的暗涌。
“目前，也只能肯定有这么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很重要的人。偃师，居然会为此动用枭……”大哥陷入了沉思，的确，这样的线索最是伤神，稍有不慎，战局甚至都会因此而改变。
一遍一遍地梳理着记忆里所有的消息情报，反复地琢磨着那些几不可寻的蛛丝马迹。忽然脑海中一道光闪过，连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的这个推测，然而终究不想有什么瞒着大哥，于是试探着提醒：“大哥，会不会是……朱阁？”
“不会。”大哥的回答斩钉截铁，眼中的坚定让人不禁动容。
“可是……”无论如何，凡有疑点，我都不能轻易放过，这，是我的原则。但事关大哥，难免有些尴尬。
“我明白。是否完全相信他，这是我的私事，至于公事，该如何你自有分寸，无需过问我的意见。”
有了大哥的这句话，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只是大哥对那人的信任与真挚，着实令我羡慕不已。此生若能如大哥这般爱过，便死也无憾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紫宸玉锋堪截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