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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咫尺天涯总伤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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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白羽书
自那日林中一别已过去半月,再没有见过他,心里,难免挂怀那朵墨色的菊。
无意间听到了下人的低语,说起了我近日性情的改变。他们说,我的面容上,笑容变得多了起来,少了许多战场之上带回的杀伐狠戾。
我也意识到了这样的变化,我知道,只是因为他。
有许多次,立在金殿之上,听着群臣为那些琐事而喋喋不休,难免神思飘远,忆起那十丈菊花台之上飞扬的白衣,和那溪水边,悠悠的埙音低语。忆着忆着,偶尔会不自觉地浅笑,又或者,完全听不到群臣议论的政事。
每每,会在身旁大臣的低声提醒中回过神来,微抬眼,高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多半都在望着我,若有所思。
微微一瞥便更加谦卑地低下头去,自十年之前,便再没有与他真正地对视过。因为我是臣子,而他是君王。或许这也不是真正的原因,十年前,我们都失去了太多,以至于,无法再坦然的面对。
或许是终于无法忍耐我的失态,早朝过后,我被单独叫到了御书房。龙涎香浅浅地散在四周,朦胧了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俯身跪倒,恭谨地见礼。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时叫我起身,仿佛未曾察觉我的到来般继续批阅着手中的奏折。而我,也只有这样一动不动地跪着,任凭时间点点流逝。
整个御书房内,静谧的让我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终于,听到了一声轻响,他放下了手中饱蘸朱砂的御笔,我没有抬头,也能猜到他正直望着我。
“平身吧。”他语气淡淡,但我仍旧能够听出其中的薄怒。
再次俯首谢恩,站起身,跪得太久,双膝阵阵的麻痛。
“卿该知道,朕为何唤卿前来。”我猜想他在笑,而且,笑得意味深长。
怎么会不知,这几日朝堂上的表现,换做我是他,怕是已不能如此平静。心中想着,一撩衣襟,再次拜倒。
“臣知罪。”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
“哦,何罪之有?”他在明知故问。
“朝堂失态,臣,有罪。”以额触地,皇家仪规,我已做了实足。
他在笑,然而那笑声中,比方才多了盛怒,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寒冰般将我包围。
“堂堂南王,朕御笔亲封的镇远大将军王,竟然在朝会之上,众臣议政之时,神思恍惚。你与朕讲讲,你到底在想什么!”龙案被他拊掌击地一震,幸而他早已屏退了侍从,否则,这样的震怒,足以让他们肝胆俱裂。
我无言以对,那样的心事,该如何说与君王去听,也只好复又顿首于地。
“臣罪该万死。”我知道听到这样的回话,他会更加地愤怒,然而,我别无他法。
“罪该万死,你就只会说这一句么?把头抬起来,看着朕!”
“臣不敢。”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愿。
他终于无法忍耐,我听到了渐进的脚步声,明黄色映入眼帘的时候,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颔,迫使我不得不抬起头来。他也是自幼习武之人,这一下,捏得我生疼。
虽然再不能低头,但我终究没有勇气对上他的双眼,只是望着他衣襟上盘绕的五爪金龙。
“朕命令你,看着朕的眼睛!”他说着,手下又加了力道,我也只能由着他的动作,尽量避免下意识地对抗。
无奈君臣,怎奈君臣,只是君臣。
然而我此时的抗旨不尊,是否也是因为,曾非君臣?
“你……”他终于成功地被我激怒。
冷风过处,左边脸颊上一片生疼,一滴殷红自唇角滑落,染在我淡青的衣袖上,分外醒目。
霎时的静默,如亘古般久长。
也许未料到竟会真的出手,他有些怔忡。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地回到龙案之后,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坐下,回复了先时的平静无波,低声换了门外的侍从入内。
提笔写了几个字后,便传来了内侍尖锐无比的声音:“南王白羽书,殿前失仪,罔顾圣恩,罪不容赦,但念其战功卓著,且身染微恙,故从轻发落,罚俸一年,并准假一月,待身体康复后再行还朝,钦此!”
“罪臣羽书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叩首谢恩,还是那一套规矩。然而也只是这样循规蹈矩地一次又一次,直到退出殿门。
终究还是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愤怒与绝望,心中百味杂陈。
一步步向宫门走去,想起了圣旨中的那一句“身染微恙”,这“恙”还不是他一手造成的,左颊的麻木过后,已叫嚣着痛起来。
不知不觉竟笑出了声,还好已出了宫门。这样轻飘飘的惩处,又会让那些眼红的大臣们议论一番了吧。不过自己是要在家中“养病”的人,正好不用听那些蜚短流长。
坐在晃晃悠悠的软轿中,脑海里又飞出了那朵墨色的菊,真的是不能自拔了啊!
不如,去寻他吧,自己怎会是那种扭捏造作的人。不过,如若被皇上知晓,本应待罪在家的人却去寻花问柳,是不是会掀起另一场暴风骤雨?算了,由他去吧,难得自己那颗本应死了的心复又有了生机,不该白白浪费。
“东篱下”,在那里,应该能再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