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刺青 第三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
一
一转眼,已经过了四天了。
在这四天中,每次夜晚当怜入睡时都会来到那间神秘的大屋中,被迫与游荡在那里飘忽不定的无数怨灵进行周旋。在梦中拍下的照片会在现实中的射影机内呈现,在梦中所受的伤也会在现实中不时以突如其来的巨痛向怜提醒自己的存在。
而更令怜感到恐惧的是,她已经渐渐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恶梦了。第一次在现实的床头边看到泷川吉乃时,她曾有一瞬间认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可是,之后在自己住宅中却发生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
暗室、佛间、厨房、桌旁……在这几天里,怜曾有数次看到过泷川吉乃站在那些地方冷冷地看着自己,然后又忽然间消失无踪。那绝对不是幻觉,怜对此可以肯定。而且不止是泷川,之前怜在梦中与之战斗的几只怨灵也出现在了现实之中。
当怜在洗手间照镜子时,它们曾在怜的身后幽幽飘过。
当怜打开衣橱时,映入自己眼中的竟然是躲在衣橱内嘤嘤抽泣的小女孩。
当怜在佛间祭拜优雨时,忽然在走廊那里传来了婴儿手推车快速通过的声音以及老太婆那带着哭腔的呼唤声。
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怜洗澡的时候,当时出现在毛玻璃门外的那只张牙舞爪的女性怨灵拼命地想要冲进来,并将墙壁击出了一个大洞。但不知为什么,怨灵并没有冲进浴室,而是也凭空消失在了水汽中。
没有插电源但却突然开启的电视机,电话中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墙上莫名其妙出现并渐渐形成一个人脸形状的水痕,印在大玻璃上的两个血手印,屏风下冒出的两只毫无血色的赤脚……
这些诡异的现象让怜的神经每分每秒都处于异常紧绷的状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怨灵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在这种状态下支撑多久。但她清楚的是,自己决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通过在梦中拍摄的照片以及看到的一些古老的资料,怜将进行调查的工作委托给了深红。虽然对于怜为什么会拜托自己调查这些东西感到困惑不解,但深红也并没有多问,而是点点头边投入了调查工作中。
此时深红再度展现了自己卓越的情报调查能力,几乎每次怜将照片交给她,她都能在短短的一天中找到相关的资料。而在深红的努力下,虽然怜对发生的这一切还没有整理出一个清晰的头绪,但她却通过这些资料了解到了和废屋以及纹身相关的一系列情报。
关于废屋的调查
对于日前我们进行取材的废屋。下面是从编辑部处听到有关日前取材的废屋的资料,由于取材之前没有时间调查,所以以下资料请作为照片的选定资料。
一、屋子的历史
据说那间屋子的周围在明治时期左右有着几个村落,但现在只剩下了那间废屋而已。就连当地的人也不知道那间屋子是何时建立以及为何建立的。据说在这间废屋的最深处有着一间造型古怪的大屋,但现在入口已经无从发现了。
古代的地图记载着那里似乎存在有一间神社,不过现在我们却没有发现与其相关的情报,而详细的情形也不清楚。但有一点需要注意的就是,从古时起就有传言,这间大屋所在的位置与常世(那个世界)之间有着某种联系。
二、幽灵之屋的传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栋废屋开始被人称为“幽灵之屋”,也有很多人因为这个传言而前来此地猎奇。
据传言说,在这栋屋子里可以遇见死去的人,而之后更是有着“当事人会被遇见的死者引诱到那个世界去”的传闻。
之所以会有这个谣传,据推测是这个神社之前可能举行过降灵仪式的存在。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传言全都和流传的“此地与那个世界间的联系”有关。
都市传说“沉眠之家”
所谓“沉眠之家”,是很早以前就在精神医学相关人员之间流传的一个都市传说,而传说的最终结果便是入院的患者会突然消失。以下便是几阶段病症发展的步骤。
一、梦见同样的梦
将会在最后消失无踪的患者首先会每天梦见同样的梦,主要是死去的恋人或家人的梦。
二、梦见屋子的梦
紧接着,患者会做一个在飘雪的巨大日式屋邸中游荡的梦。那个房屋好像经过了数次的扩建,构造非常复杂。根据患者之前的经历,也许会看到不同的场所,但房屋的总体还是不会改变的。而不管怎样,患者都会在那里面发现和自己很亲近的死者的身影。
三、往屋子的深处进入
当看到怀念的死者的身影后,几乎所有的患者都会下意识地追着死者前往屋子的深处。而在那里面看到的光景和现象,多数的患者都有共通之处。例如“听见小女孩所唱的摇篮曲”、“看见隐藏着脸的葬列”、“被刻着刺青的女人追”等等。
四、醒来时的幻觉症状
在进行到上一个阶段后,患者在醒来时都会告诉医生自己身体发生了某些异常状况。这些症状的共通点是醒来时全身都感到剧痛,而身体上也会浮现出青色的蛇状纹身,并且每次醒来时纹身的范围都会扩大。
五、醒来时间减少
更进一阶段,患者对外界的刺激反应将会逐渐减弱。并且睡眠的时间将会越来越长。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这是患者对于对醒来的痛苦所产生的自然反应,是一种在无意识下进行的自动防御行为。
六、失踪消失
而当前五个阶段都发生的一两个月后,患者就会突然“失踪”。说是失踪,但那只不过是对外公开的说法,而事实则是——患者在众目睽睽下在病床上消失无踪,只残留着黑色煤灰似的痕迹。
以上便是原本的“沉眠之家”的都市传说,但在公众间流传的“沉眠之家”都市传说则在细节上又多出了一些扩充,以下是几个主要要素:
一、患者对死者抱有强烈的思念,所以才会做那个被死者呼唤的恶梦。
二、当梦见死者时,如果第二次追过去的话,那以后就永远都无法回头了。
三、如果在睡眠时做了与恋人或朋友有关的梦的话,那个人也会被沉眠之家引诱,而沉眠之家的噩梦则会因此而被扩大传染。
四、沉眠之家的深处是属于死者的世界,如果能到达那里的话,就可以与死去的人重逢。
纹身的民间传说
图上的这个纹身是由蛇和木冬叶而构成的,主要是流传于北东北为中心的一带。而其的出处则是北东北自古以来流传的民间故事之一——“纹身少女”而来的。
纹身少女
少女喜欢的人不幸死去了,而她怎么都无法忘记那个男人。于是,她便在自己的身上刻下了木冬叶形状的纹身,以表达对死去恋人的思念。之后,少女又一次坠入了情网。可是不久之后,悲剧再度发生了,她又一次失去了那个思念的人。
于是,少女又将这思念以纹身刻画在皮肤上。由于她希望神能够将自己思念的人的灵魂送回来,因此在自己的身上刻上了被认为是神之遣使的蛇的标记。
不知是不是命运的捉弄,少女不断重复着与恋人的生离死别。而在这悲剧周而复始的过程中,由蛇和木冬叶构成的纹身已经刻满了少女全身的皮肤。
少女再也无法忍受纹身的痛苦而完全丧失了理智,而在那时,她的灵魂也被刻在自己身上的蛇所无情地吞噬了。
这个传说在平原一带广泛相传,不过流传内容则因为地域而多少有点差异。当我们在山间持续调查时,听到的这个传说也有了以下内容的变化,那就是所谓的“纹身行者”的事。
纹身行者
死去恋人的少女向山里的行者诉说心中的痛苦,而听到少女心声的行者则亲手在自己的皮肤上刺上了蛇和木冬的纹身,代替少女承担了这份痛苦。
听到这件事的村民纷纷前往行者那里,希望他能够也承担自己心中的痛。这样不久之后,行者的全身都已经覆满了纹身。
由于承受了过量的疼痛,行者被纹身之痛的梦所囚禁,渐渐无法苏醒过来。而在最后也被纹身上的蛇吃掉了灵魂。
这个传说是以悲剧作为收场的,但这并非结束,在接下来扩充的传说中,还有着更为残酷的悲剧。
纹身行者(二)
行者全身都被刻满了纹身,到最后,甚至连他的眼睛里都也被刻入了纹身。
就这样,刻上纹身的眼睛变成了镜子,将刻在行者身上的所有的痛楚都全部折返回所刻纹身的人身上,而那些之前向行者诉说痛苦的人也都被蛇吃掉了灵魂。
“以眼为镜”的说法,大概是以蛇的古语“能力之眼为镜”而推断出来的。
山间流传的“纹身行者”的传说,流传到平野时被故事化,拥有巫术等要素的行者寓言也被演变成了村姑的愚恋故事。
从这个民间故事中,我们可以知道“蛇和木冬”的纹身的含义。
“木冬”是树的名称,而这个字同样也有着“痛”的意思,表达了对死者的思念所导致的心中的痛苦。
“蛇”则正如民间传说一样是神派遣来的使者,而它之所以将少女和行者的灵魂吃掉,也有着将对死者的思念在不同世界间进行联系的深一层的含义。
这些就是深红在拜访了众多记者及编辑朋友后所得到的相关资料,虽然大部分都只是流传于民间的传说,但曾亲身经历过那些事件的怜则几乎可以确定,这些传闻与事实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出入。
除此之外,天仓萤在这几天内又来了几封信。令怜有些吃惊的是,他也正在调查与“沉眠之家”有关的都市传说。
萤的信2
前略
正如之前和你说的那样,我现在正在调查与“沉眠之家”有关的都市传说,所以我来到了那个传说的起源地——东京郊外的山间进行调查。虽然地图上并没有标明,但那里却有个已经废旧了很久的大屋。我想先在这附近调查一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呢。
另外,很久都没有收到你的信了,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不妨告诉我如何?
天仓萤
萤的信 3
前略
最近我一直都在进行与民俗宗教、传说、风俗传承有关的民俗学的调查,我记得你和真冬都是是这方面的专家吧,如果你俩有一人能在我身边就好了。虽然看起来这个领域似乎非常有趣,但我不知为何并不想太深入研究下去,因为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说到真冬……她的妹妹(好像叫深红吧)最近还好吗?依然是在做怜的助手吧?之前我曾多次得到过真冬的协助,所以我也一直在寻求因为寻找作家高峰准星而神秘失踪的他的行踪,但可惜的是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如果你有什么线索的话记得要通知我。
另外,零的症状一直都没有好转,所以我和姐姐都决定让她暂时住院。而一个最坏的消息就是……现在零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最近两天只有三小时是在醒着的状态下,而她的症状则与那些进入沉眠之家的人极为相似。
看来,不赶快调查不行了……
天仓萤
萤的信4
前略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我也在梦中进入了“沉眠之家”,也许是因为我一直在想关于那间屋子以及零的事情所以才会梦见的吧。
我所遇到的情况与之前得到的调查结果以及零的症状很相似。在梦中我身处于那间黑夜中飘雪的大屋子里。而当我醒来时,发现那与之前我调查的那间废屋非常相似。
那里简直就是地狱,充满了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甚至,我还遭到了鬼魂的袭击。如果不是我在屋中意外捡到了一部有着除灵能力的射影机的话(和我之前寄给你的那部几乎一模一样),大概早就会死在那里了吧。
虽然我遇到的情况与传说大致,但有一个地方却与其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在那间大屋中,我看到了零的身影。可是,零现在并没有死去。
这也许意味着,我现在其实是在和零做同一个梦?
如果“沉眠之家”的都市传说是真的,那么,我说不定能够帮助零从梦中醒来。
虽然听起来也许有些难理解,不过我感到自己已经一步步地在接近事情的核心部分了。
天仓萤
萤的信5
前略
从医院的朋友那里,我得到了从江户末期到明治初期精神医学记录患者的症状的录音带。
由于当时的条件所限,所以这卷录音带的杂音非常多,让人听起来感到很头疼,但我依然还是坚持将它听完了。因为,这卷录音带中的患者也曾进入过“沉眠之家”。如果说近百年来都在不同地点流传着同一个传说的话,那么,那就不应该将其视为“传说”了。
毫无疑问,那是自古至今一直都在发生的“现实”。
天仓萤
萤的信6
前略
在前几天的梦里,我又一次在那个大屋中看到了零,看样子,她似乎一直是拼命地在寻找着失踪的姐姐茧的身影。
而我的情况也不怎么好,与那些病人一样,当我醒来时总会感到浑身上下一阵剧痛,而那种诡异的青色纹身也渐渐扩散了开来。
如果按照都市传说来看的话,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失踪者”之一的。而经过这些日子的调查,我的承受能力也几乎抵达极限了。看来,必须要尽快揭开一切的谜团了……
下山的话我会打电话给你的,到那时再说吧。
天仓萤
因为亲人的不幸去世而对他充满了思念,因为这份思念而在梦中进入了那间飘雪的大屋。这些之前人所诉说的事情与怜的经验几乎一模一样,而之后那些人的结局则与泷川吉乃毫无二致。
那么……最后我也会和他们一样长眠不醒,并化为黑炭消失无踪吗?
怜不敢再想下去了,现在的她根本就无法确定自己最终的结局究竟会是怎样。所以,她只能日复一日地进入那个恶梦中,企盼着能从中发现将这一切解决的方法。而之所以在这种状态下怜还不至于像泷川吉乃那样精神崩溃,原因只有一个。
在那个恶梦中,她能够看到优雨……
虽然每次都只能在远方看到他的背影,虽然每次都无法与其真正相聚,虽然每次都无从看到他的笑容,听到他的声音。
但对于怜来说,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即使这是个也许会令其长眠不醒的恶梦,她也宁愿一次又一次地沉睡入梦。
怜走到窗口轻轻拉开窗帘,目光迷离地望着窗外那密密麻麻的雨丝。不知怎么,一种想哭的冲动忽然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优……”
“铃铃铃铃……”
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将怜从思绪中唤了回来,她接起电话,电话那头响起的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
“你好,我是天仓萤,请问麻生优雨先生在吗?”
怜一时语塞了,隔了大概两秒钟后,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尽量以平静的语气说道:“对不起,天仓先生,他已经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像受到了很大的震惊。隔了半响,怜才听到男子的声音再度传入自己的耳中。
“……您是怜小姐吧?很抱歉又让您回忆起这种事情,但请您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吗?优雨毕竟也是我的好友……”
五分钟后。
在听完怜所叙述的事情经过后,优雨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因为这一段时间我忙着进行某项调查的地方无法通电话,所以我都是以书信的方法和优雨进行联络,但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那、那个……”怜迟疑了一下,问道:“很抱歉,我看了您给优雨写的信。请问您能将您找到的关于那个沉眠之家的调查结果借给我看一下吗?
萤显得有些意外,“这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为什么你……”
怜没有回答,而是急忙以近乎哀求的声音说道:“拜托了,这对我非常重要……”
“……好吧,如果你这几天方便的话我去您家中拜访您一下如何?我顺便也会将研究资料带去。”
怜长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鞠了个躬,说道,“嗯,麻烦您了。”
当又寒喧了几句后,天仓萤放下了电话。
虽然现在他所在的地方依然位于东京郊外,但比起山中那毫无一点科学气息,几乎和古代没什么区别的环境来说,这里已经好得太多了。
按照萤原定的计划,他本来是打算先去看望自己的姐姐,然后再去医院看看零的情况是否又恶化了,之后再去拜访优雨。但由于刚才的电话,看来他也只好将拜访优雨(不,现在应该说是怜)的计划提前了。
“可是……怜为什么会对哪些研究资料那么感兴趣呢?”
一辆刚好经过这里的人力车打断了萤的思绪,他急忙将车夫叫住并做到了车上。而就在此时,一个想法却突然冒出在了他的脑中,甚至令他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就连车夫向其询问目的地的话都没有传入耳中。
“对死去的亲人的思念……难道说,怜也做了那个恶梦……?”
二
当晚,恶梦又一次在怜入睡后将其吞噬了进去。但是,这一次却与前几次截然不同。
因为,此次出现在梦中的并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她所熟悉的人。
虽然能够通过那个人看到发生的一切,虽然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在面对这一切时的心灵波动。但怜却无法在此时作出任何举动。就相当于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一样,此时的她只是个旁观者而已。
而那个人的名字则是——雏口关深红……
“又是这个梦……我明明已经不想再梦到它了……”深红左手轻轻捂在自己心口,以颤抖的声音说道。但在犹豫了片刻后,她还是向着前方慢慢走去。
看样子,这已经不是深红第一次来到这个恶梦中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疑惑也在怜的心头油然升起。
虽然同样也是日式屋邸,但与之前她曾踏足过数次的大屋来说,怜对现在所处的这个地点几乎毫无印象。而这,也让她想起了几天看到的某个资料中的一句话。
“根据患者之前的经历,也许会看到不同的场所,但房屋的总体还是不会改变的”
“难道说……这里是深红之前曾经来过的地方吗?”
怜并不知道,她的猜测实际上恰恰是正确的。
现在深红所在的地点,是一个被人称之为“冰室邸”的大屋。这也是深红这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场所,因为正是在这里,她永远失去了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哥哥。
两年前,深红的哥哥真冬为了寻找失踪的恩人——作家高峰准星而来到了一间被称为“撕裂之家”的鬼屋冰室邸中,但不久之后,真冬便神秘地与外界失去了一切联络。两个星期后,担心哥哥安全的深红也来到了冰室邸。
真冬与真红兄妹两人从小便有着强烈的第六感,能够看到一些常人无法看见的诡异的东西,这似乎也是由于血缘的关系,因为母亲遗留给他们的遗产之一,便是能够封印恶灵的射影机。在冰室邸内,真红发现了本应由哥哥带在身上的射影机,但却怎么也无法找到哥哥的身影,而在此时,危机与恐惧也将她团团笼罩了起来。
因为她所要面对的,是无数徘徊在这间大屋中的恐怖冤魂。
随着一步步的探索,深红渐渐通过各种文件明白了之前在这所大屋中所发生的事情。前世、今生、绳之仪式、作为祭品的巫女,以及那段被残忍地扼杀的恋情……
最终,深红终于以御神镜封印住了黄泉之门,而在那里等待着她的,则是一个悲伤的女子怨灵——冰室雾绘。
数百年前,冰室家是为某一山村担当祭礼仪式的名门望族,他们会以裂绳仪式将黄泉之门封印住以避免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怨念侵袭到现世中,而这一家族也因此而受到了附近村民们的敬重。
除了要借助御神镜的力量外,裂绳仪式的关键之所在,也就是仪式的祭品是被选中的绳之巫女,她们将会以自己的身体阻挡来自地狱的怨气。在举行仪式时,绳之巫女会被放在一个圆台上,将四肢和头部都被另一侧绑在轴轮上的绳子捆紧,然后再以轴轮不停的拉紧每一条绳子。每一任巫女的任期长达3669天,而在最终时她们都会被送入黄泉之通道离开这个世界。对于绳之巫女来说,所遭受的痛苦根本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但由于她们从小就要断绝与外界的联系在冰室家接受真空式的教育,并一直被灌输着“献身为己身之义务”的信念,所以一直以来仪式都没有失败过。
直到那一天的出现……
被选为绳之巫女的少女必须排除一切杂念,做到心中彻底的纯净。但最后一任绳之巫女——冰室雾绘却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爱上了一位来到此地的异乡人。由于举行仪式的时刻——祸刻即将到来,为了让雾绘心死,因此冰室家的人残忍地杀死了异乡人,并欺骗雾绘她的恋人已经远走他方离她而去。但他们却不知道,雾绘在自己的梦中已经完全知道了发生的这一切……
仪式失败了,自黄泉而来的怨念瞬间笼罩了那一区域。冰室家的家主无法承受这种打击而彻底地发疯了,他疯狂地杀死了冰室家的所有人后自杀,而这个显赫一时的家族也从此销声匿迹。数百年间,雾绘的怨灵一直徘徊在这间大屋内,精神也已变得疯狂的她已只剩下了对这世界的仇恨,而她善良的一面则幻化成自己的幼年形态,一直在那里苦苦等待着能够再度封印黄泉之门的人。
从仪式失败的那一天起,凡是踏足这间大屋的人都会被雾绘以及冰室家的怨灵残忍杀害,并强行拉到另一个世界中,但深红和真冬的到来却令这一切改变了。
不知是不是转世的缘故,真冬与雾绘百年前所深爱的那个异乡人长得一模一样,而真冬也在与雾绘相处的那些日子里了解到了女孩的悲惨遭遇。当深红利用射影机和御神镜的力量将黄泉之门再度封印时,真冬毅然决定留下来与雾绘一同待在黄泉之门的那一边,而深红只能孤独地含泪离开了那里。
在这两年中,哥哥的身影没有一天从深红的脑中淡去过。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被这个梦所吸引而来到了沉眠之家中。
大概是由于之前曾有过用射影机与恶灵战斗的经验,再加上天生便拥有极强的灵力。因此尽管怨灵不时会从四面八方冒出对深红展开突然袭击,但她却一点都不像之前的怜那样有着惊慌害怕的迹象,而是表现出了一种与她的年龄和外貌极不相符的冷静。当看到深红那超出自己不止一筹的拍照技巧以及对怨灵战斗经验时,怜也为之惊叹不已。她做梦都没想到和自己住了两年之久,情如姐妹的这个美丽女孩竟然还有着这种本领。
但当那个青年的身影出现在前方的通道尽头时,先前在深红身上体现出来的那份自信及从容不迫便荡然无存了……
“哥哥!”深红惊呼一声,急忙向着前方追去。但不管她怎样努力,都无法与前面慢慢行走着的青年拉近一点距离。她张大了嘴想要喊些什么,但却惊恐地发现此时的自己竟然无法发出一丝声响,整个空间内回荡着的只有前方那静静的脚步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小女孩的模糊不清的低语。
“哥哥!”
伴随着从深红房内传来的这声大喊,怜也从梦中猛然惊醒了过来。在愣了大概半秒钟之后,怜突然跳下床,不顾随着醒来的同时侵袭于身的针刺般剧痛,急忙推开门向着不远处深红的房间奔了过去。
当推开深红的房门后,怜先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发现深红就靠着墙,双手抱腿低头静静坐在床上,好像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但正当怜想要上前询问女孩感觉怎样时,她的笑容却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因为,她在深红的身上看到了某样熟悉的东西。
宛如蛇一般,并且正在蔓延扩大的纹身……
这时,深红慢慢抬起了头来。她凝视着站在自己前方的怜的眼睛,从口中轻轻吐出了一句话语。
“怜姐……我们都会死的……”
深红的声音很低,但是怜却能清楚地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到那份幽怨及绝望。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盯着深红身上的纹身,一时间语塞了。
“我知道,这个刺青是对我活着的惩罚……”深红没有抬头,继续低声说道,“正因为我独自一人从那个时候存活了下来,所以才会受到这种惩罚……我、我从小时候就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世界上能理解我的,只有哥哥一人而已。所以、所以……我知道……我们会死……都会死的……”
渐渐地,轻声的话语化为了无声的抽泣。怜望着将脸深深埋进臂弯中,肩膀不住微微颤抖的女孩,长叹了一口气,走上床坐到了深红的身旁,轻轻搂住了女孩的肩膀。
“深红……还记得当初我想要自杀时你安慰我的那些话吗?”怜轻声说道,“我想我永远都不忘记我躺在病床上看到的那个因为担心害怕而哭出声来的你……那时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有生存下来的勇气,而如果没有你的陪伴的话,我也不敢相信自己这几个月究竟是怎样过下来的。”她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那时你对我说‘人一定要向前看’,只要活着,就一定能遇到美好的事情。正因为有这句话,我才有勇气坚强地活下去,但现在为什么连你都……”
说到这里,怜忽然感到有种想哭的冲动,她急忙转过头去,希望能尽量抑制住内心的情感,但泪水还是不听话地在她的脸旁悄然滑落。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的……”怜的声音越来越低,“所以、所以……不要以为你只是孤独一人好吗?深红……”
在沉默了半响后,深红的话语终于再度传入了怜的耳中。
“谢谢你……怜姐……”深红将头轻轻枕到了怜的肩膀上,低声说道,“我明白,我都明白的……只是,现在的我根本就无法平静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我、我始终无法忘记哥哥,我希望能够再度与他相逢。对不起……让我自己静一下好吗,怜姐?也许那样我会想得更清楚吧……”
怜点了点头,侧过脸去偷偷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从床上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当看到怜在外面将门轻轻带上时,深红呆呆地望着前方那雪白的墙壁,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谢谢你……怜姐……还有……对不起……”
而在一个小时后,怜与深红带着泪光再一次进入了两人那共同的恶梦中……
三
冰室邸,深红的梦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渐渐感到,对于我来说,哥哥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绝对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无论我欢笑、流泪、喜悦、悲伤时,哥哥都会陪伴在我的身旁。所以,当听到哥哥失踪的消息时,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顾朋友的阻拦,我来到了那间当地人避之惟恐不及的大屋中。但我却没有想到,最终的结果竟然会是那样的……
在之后的两年中,我一直都在后悔,每次夜深人静想到哥哥时,我都会躲在一个无人的地方偷偷流泪。
为什么……那个时候我要自己回来呢?
为什么……我那时没有坚决地反对哥哥所做的决定呢?
为什么……为什么哥哥你要抛下我一个人离去呢……
我想见你,哥哥……
不管是在何时,不管是在何地,不管是以什么方式,不管后果会是怎样。我、我只希望再看你一面,我只希望能再次看到你那开朗的笑容!
于是,在那个飘雪的梦里,我再次见到了你——我最喜欢的哥哥……
而在这时,你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前方……
虽然不久之前怜姐刚刚劝说过我,虽然我很清楚她所说的一切都是对的,虽然我也很希望能与怜姐一直在一起,可是……
我……想和哥哥在一起……
在那个树满了红色鸟居的无边无际的深道中,深红停下了脚步,痴痴地望向刚刚向自己这边转过来的青年。
静静伫立,彼此凝望,相对无言却仿似千言万语。在那一刻,仿佛时间已经在两人的空间中消失了,他们就是那样痴痴对望着,任凭空间外的时间慢慢流逝。
终于,静止的时间之瓶被敲碎了。当青年再度转过身继续向黑暗的通道尽头走去时,在少女内心深处压抑了两年之久的悲伤与痛苦也终于在此刻彻底决堤。
“哥哥!”
伴随着这声饱含着深情的大喊,深红不顾一切地向着真冬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而当她迈动脚步时,一直深藏在她体内的怜的意识也以实体的形态被强行拉了出来。
第一次在深红梦中获得行动能力的黑泽怜惊讶地望着深红,而仅仅过了一刹那后她便清醒了过来,急忙向深红追了过去。因为在那一刹那间,她忽然想起了关于沉眠之家的都市传说中所提到的一句话。
“当梦见死者时,如果第二次追过去的话,那以后就永远都无法回头了。”
当想到这一点时,怜忽然感到浑身冰冷,前所未有的恐惧令她浑身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她已经失去了优雨,而如果深红也离她而去的话,那她真的完全无法想象自己是否还能忍受这种如同无期徒刑般的孤独。
名为真冬的青年静静地向前走着,走向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名为深红的女孩拼命呼唤着哥哥的名字,不顾一切地企盼能够与哥哥再度相聚。
名为怜的女子奋力追逐着前方的深红,希望能够阻止女孩坠入永恒的恶梦。
在这只由黑白两色构成的静谧的空间内,深红的内心话语与怜的急声呼唤在静止的空气中交织环绕着,回荡在整个空间之内。
深红:所有人总有一天都会死……但是,直到最后一刻前,他们都无法得知自己究竟因何而死……
怜:不要追,深红!如果人死了的话就再也回不来了!我知道要接收这个事实会非常痛苦,但你千万不要放弃啊!
深红:但如果有一天你能够看到自己死期的时候,你才会明白一直隐藏在自己心底的真正的想法是怎样的。而我的心声则是——我想待在哥哥身边……
怜:在过去的时光中,你总是鼓励我、安慰我。正因为有你的存在,我才会看起来好像很坚强的样子。
怜:不要去那里!
深红:不,即使不在身边也没关系。只要……只要让我再看他一眼就好。
怜:你的真冬哥哥已经死了!所以……不要过去!深红!
深红:哥哥,我的真冬哥哥……
怜:其实我……我也想和优雨在一起,但是……所以……深红,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了,不要走!
深红:再一次……再抱我一次好吗?我最爱的……哥哥……
深红的声音渐渐变为清澈透明的雨滴滴落于地,而后溅起无数的水珠飞散在空,化作轻雾弥漫着这个现实与往世交织的世界。
黑暗的通路尽头,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白光逐渐亮起,并最终化为了刺眼的白完全夺取了怜的视线。而在失去神智的一刹那前,最后映入怜眼中的,是犹如电影慢镜头一般由白昼跑向黑暗的那一端的深红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