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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刺青 第四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
      一
      深红静静躺在床上,表情分外宁静安详。
      从微微扬起的嘴角来看,她应该在做一个甜蜜的梦吧。
      如果你也在这种梦的话,一定非常讨厌有人突然将你从梦中唤醒。不过相比起你们来说,深红是幸福的,因为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将她这个美丽的梦打碎,令她再度重返这充满了悲伤的回忆的现实中。
      她会永远沉睡,永远沉浸在那个有哥哥陪伴的世界中,明知最后的命运将是自燃消失,但她也依然无怨无悔。
      谁又能知道?这是幸福抑或是不幸呢……

      怜坐在深红的床边,怔怔地望着双目紧闭的少女。忽然间,泪水再度无法抑制地从她的眼角涌出。
      在这十几个小时中,她曾无数次用力摇晃着少女的身躯,她曾无数次大声呼唤着少女的名字,但换来的却只是令人无法忍受的沉默以及在她心底越来越深的绝望。
      “我该怎么做才好呢?我……究竟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呢?”
      “优雨……你希不希望……我也过去陪你呢……”
      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了门铃声。

      天仓萤永远都不会想到,如果自己再晚来一段时间的话,也许他所见到的,就只有两个永远都无法睡醒的女子。但就是因为今天的路况格外顺利,所以令他提前一个小时就抵达了怜的公寓。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同一件事情,如果你提前或延后进行一小时、一分钟,甚至一秒钟都有可能对某个人的命运产生重大的影响。但正是由于没有人能知道下一瞬间会发生什么,所以对于那一切的改变,都只能以“未知”二字来形容而已。
      当一同上楼看过深红的情况后,怜与萤一同来到了客厅内,两人坐在沙发上,但却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中。萤是因为初次与友人的未婚妻直接交谈的拘束以及看到深红现状的震惊;而怜则是在受到那个沉重的打击后完全丧失了求生的意志
      最终打破空气中的沉默的,是天仓萤。
      “怜小姐,请不要放弃希望。”他从包中翻出了一些笔记和照片放到了沙发旁的茶几上,“也许,我们还有从这个恶梦中逃离出来的可能。”
      怜无精打采地拿起了放在最上面的那个笔记,里面讲述的好像是几十年前一个想要研究“异界”的人所记述的事情。

      异界研究者的笔记
      为了研究生与死之间这一未知的领域,我专门寻找了几个实验者。虽然以“明确地说出梦”为条件的研究工作十分困难,但说不定能从中发现与“异界”有着一定关联的人。万幸的是,我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个有着某些症状的男子。
      他告诉我,从几个月前开始,他就一直每夜持续做着同样的梦。
      而下面便是是这个梦的几个要点。
      一、最开始是站在黑夜中飘着雪花的一个陌生的神社前。
      二、虽然对于那个神社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之前他曾经听朋友提到过有关这个场所的存在。
      三、在神社的里面,他听到了在之前住的村子里思慕着的女子的声音。
      四、他被那个声音所吸引进入了神社,之后每天晚上都会往神社更深的地方进行探索。

      到此为止被实验者所说的话语,我们都可以将其解释为是因为思念故乡以及恋人的感情才促使了这个连续不断的梦的出现。
      但令人感兴趣的,则是接下来他所说的话语。

      五、那个地方在古时是举行某种仪式的场所,据说在那里有着一处能够和死者相逢的地方。
      六、在神社的最底部里面有个非常大的洞窟,而在那里,有着一个无边无际的地底的海洋。

      在之后与这个实验者的谈话中,我了解到了一些与“异界”特别是称为“黄泉”的场所有关的情报。而从谈话中听来,他的故乡里似乎也有着关于异界和他所做的那个梦的相关的传说,

      下面便是其后四天我所整理的有关我与他关于梦境的谈话。
      他似乎是出身于陆奥地区,那个地方的山区自古以来便有着被称为“常世海”的未知之海的传说。此外还有许多和“寝目”(也就是梦)有关的传说。
      例如,在那里梦被称为“狭间”,属于将异界和现世进行相连接的领域,如果持续作恶梦的话,就会和死者共返黄泉之类的说法。
      为了不梦见被称为“忌目”的恶梦,当地建造了一个神社,而在那里面有着专门为众人承受忌目,于狭间中沉眠的被称为“眠之巫女”的存在。
      这个人在梦中所看到的一切,可能就是在与那个神社里的巫女于“狭间”通信的结果吧。

      奇怪的是,就在我将这些对话记录下来的第二天早上,那个被实验者却连行李都没带就突然间失踪了,难道说他是因为太思念故乡的那个女子而返乡了吗?

      当看到怜将这个笔记看完之后,萤立刻不失时机地将几张早就整理好的照片递了过来。怜接过照片,令她有些意外的是,上面拍摄的都是在梦中曾去过的几个场所。
      “相信你和我一样,在梦中的大屋里曾经看到过一些散落在各个地方的资料吧。”萤解释道,“我认为这些资料很有可能对揭开沉眠之家之谜有着很重要的作用,所以便利用射影机将所有的资料都拍了下来,并在醒来之后联系现实资料进行详细地分析整理。而如果我的分析没有错的话,那么,我想自己已经基本明白这一切的起源究竟是什么了。要不要听一下,怜?”
      在看到怜点头之后,萤轻吐了口气,开始讲述起自己通过研究所分析出来的一切。

      在古时侯,陆奥山区深处的山村中有一个被称为“久世”的家族,而他们建造起来的那个神社则被当地人敬畏地称为“久世之宫”。由于自己所在之处恰好属于黄泉与人世的连接口之一的的缘故,当地人经常会在梦中遇到自己思念的死者,并且会情不自禁地跟随后者跨过三途河抵达黄泉的那一边前往阴间。有很大一部分人当作了这个梦之后就永远都无法醒过来了,但更严重的却不在于此,人间与黄泉间生者和死者的强烈思念之痛会在黄泉之路上纠葛缠绕,并在无法得到寄托后化为无尽的怨念。如果无法解决这一现象的话,这种怨念抵达顶点后便将冲破黄泉溢向人间,那样的话,这附近的地区便将成为一个无法区分生与死的世界,一切都将归入紊乱癫狂的状态。
      为了避免这一事态的发生,久世家每隔一段时期便会举行“刺魂之仪”,以挑选出来的刺青之巫女来代替此地的所有人承受这份思念之痛。
      首先,抱有对死者思念的村民会带着死者的尸体前来,将活人的红血与死者的蓝色相混合做成刺青之墨,并由刻女以刺墨在刺青之巫女的身上刻上纹身。当刺青之巫女全身都刻满了纹身之时,她便会被沉入久世之宫的最深处——奈落的最底层。为了令刺青之巫女减轻痛苦,切断与尘世的牵绊,四位镇女会首先挑断刺青之巫女的手筋与脚筋,然后一边唱着镇魂歌一边将刺青木刺入巫女的四肢,令其陷入永远的睡眠中。
      这样一来,刺青之巫女便会承担起身上刺青所蕴含的所有悲伤与思念,而那些思念寄托者也再也不用害怕会在梦中被思念的人带入阴间了。
      但如果巫女一直都无法入睡的话,那么就宣告此次刺魂之仪就此失败,巫女身上刻满纹身的皮会被剥下来,吊在祭坛中祭拜以祈求驱除怨念。即使被剥皮的巫女当时未死,她也会被关在小小的监牢中被沉入深深的地底,任其自生自灭。
      之所以不能让巫女醒来,是因为蕴含着痛苦及悲伤的纹身必定会映入巫女的眼睛,而当她醒来时,她体内所有被承担者寄托的痛苦便将立即从眼睛中反射而出令黄泉之门打开,而此时门那一侧被压抑已久的无尽的怨念和痛苦将会蜂拥而出,令此地的所有生者都受到进入永恒的恶梦中,而这一最恶劣的结果则被称为“破戒”。
      “这一部分我已经在山间进行了仔细的调查,并拜访了当地的许多民众以及民俗学家,应该与事实不会有太大的出入。”萤说道,“而接下来的这一部分,由于在历史记载中几乎没有被提到,所以大部分只是我通过梦中找到的资料分析得出的结果。不过,我相信正确率也应该在80%以上。”
      久世家是母系家族,而久世之宫里更是不允许有男性的存在,这也是为了保证仪式的洁净而采取的举措。不过为了令家族得以繁衍生息,家主会定期将久世家开放,准许一些男性民俗学者前来,并在暗中派家族中合适的女性与这些人欢好。当这些女性之后生下孩子时,如果是女孩的话就留下培养为刻女或镇女,而如果是男孩的话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投入井中作为祭祀。
      而也正是这一无情的制度,催生了日后那场悲剧的诞生……

      民俗学者秋人在被批准进入久世家后与名为久世镜华的女子相恋,并与其发生了关系。但是,他最终的下场却是成为了久世家举行仪式的活祭品。不过,镜华则一直认为自己所爱的人只是被赶出了这里,因此一直在久世家痴痴地等待着他有一天能重新回到这里。不久之后,镜华生下了一个男婴,由于她非常清楚男孩在这个家族的命运会是怎样的,所以她忍痛将这个取名为“要”的婴儿放在河水中让其漂流而去,祈祷能有人发现他并进行收留。为了能在日后与自己的孩子再度相认,她特意在婴孩身旁放了一对耳环中的一只。但那时的她根本就敢相信,自己的孩子竟会在十几年后以民俗学者的身分真的再度回到了久世家。
      与自己的父亲一样,要也爱上了久世家的一位少女,但这却是一份注定无法有结果的恋情。因为他所倾慕的那位被称为久世零华的少女,正是下一任的刺青之巫女……
      实际上,要与镜华早就认识,那时的女子的名字还是雪代零华。由于零华的家乡遭遇飞来横祸,她的所有家人全都在灾难中死于非命。此时,久世家的当任家主久世夜舟找到了她,并希望她能和自己一同回到久世家成为刺青之巫女。这时要还在外地,而当他闻讯急忙赶回来时,零华已经随久世夜舟回到了久世家,并且……已经举行了刺魂之仪。
      要来到了久世家,但他却根本就不知道这里其实就是自己的真正家族。知道他真实身分的只有一个人——久世镜华和其他人生下的女儿雨音。
      还不满十岁的雨音正是四位镇女之一,而由于母亲曾向她讲述过一切的缘故,所以当她一看到要戴的那个耳环时就明白,眼前的这个青年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哥哥。
      在雨音的暗中协助下,要通过秘密通道来到了举行刺魂之仪的刻宫,并且更是来到了奈落之底亲眼见到了全身已经刻满了刺青,四肢被钉在地上进入了沉睡中的恋人。
      而在不久之后,破戒发生了。
      而且,是前所未有,根本就无法进行弥补的破戒……
      在巨大的盛怒与恐慌之下,久世夜舟也是下令其他三位镇女处死了雨音,然后挑选集合来自各地最优秀的寺院神社工匠,希望他们在建造一个巨大的屋邸将久世之宫包围起来,以将自己家族封印在黑暗中的方式来封住因为破戒所导致的刻宫溢满的瘴气。而这个巨大的屋邸则被称为“狭间之宫”。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似乎那个叫做久世零华的女孩变成了一个以人类的力量根本就无法对付的强大的怨灵,我想怜你也对在梦中见到的那个浑身刺满青色纹身的长发女子有着很深的印象吧……”萤继续说道,“久世夜舟的计划可以说是基本上成功了,当狭间之宫被建成后,零华以及来自于黄泉的怨念都被封印在了宫内,不会溢出到现世中,之后除了工匠头外,所有参与过这次建筑的工匠都被杀死并作为祭品以保守秘密,而久世家也自此永远沉入了黑暗中……”
      “但是,为什么这些年来总还是会有人被恶梦拉入狭间之宫呢?”怜忍不住问道。
      萤点了点头,说:“这也是我一直在考虑的问题……我想,大概问题还是出在那个叫零华的女孩身上吧。”他站起身来,慢慢走到窗边,然后转身看着怜说道,“也许是因为她的怨念实在是过于强烈,所以即使那个空间被牢牢封印住,她依然能通过梦的力量影响到那些对死去的亲友抱有强烈思念之情的人。如此看来的话,如果不解决她的话,那这场悲剧将会永无休止。”
      “解决?”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怎么解决?”
      “再举行一次刺魂之仪。”
      萤的这句话让怜浑身一震,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在梦中再举行一次刺魂之仪。”萤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已经仔细研究过了,当初之所以会破戒,惟一的可能就是久世要拔掉了刺在零华四肢的刺青木,不然的话她根本就不可能像这样在狭间之宫四处游荡。不过,她作为人类的的本体一定还静静地沉睡在奈落之底,既然这样,只要我前往那里将刺青木再度刺入她的四肢,那样说不定就可以令一切都得以结束了……”

      “太危险了!”
      怜大喊了起来,但萤却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称得上是‘危险’的了。做了的话,我们还有一丝生存的希望,而深红和零也将从沉睡中被唤醒;而如果不做的话,便只有坐以待毙一途而已……”
      他昂起头长吐了一口气,然后微笑着看着怜说道:“今晚让我睡在这里的沙发上好吗?我希望明早醒来的时候,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怜默默地点了点头。她并没有说出“请保重”之类的话语,对于随时都有可能坠入永远的梦的他们来说,“保重”这个词实在是太可笑了……

      二
      是夜,在梦中历经了无数场艰苦的战斗后,萤终于得到了四根刺青木,而他现在所处之地,正是久世家的最底层——奈落之底。
      “就是……这里吗?”萤望着正前方那个被黑暗所团团笼罩的小小的神社,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道。
      此刻,他的双腿忽然哆嗦了起来。那是直觉向他发出的“不要去那里”的强烈警告,但此时的萤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当昏睡不醒的零的面容再度在脑海中闪过后,萤咬了咬牙,推开门踏进了面前的那个神社。
      神社内一片漆黑,萤的视线一时无法适应,不能看见任何东西。他下意识地紧紧握住刺青木,犹豫着不肯迈步,以防在黑暗中会有突如其来的攻击。但当片刻之后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之后,萤却后悔自己竟然能看见这一切。
      如果说这世界真有地狱的话,那么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景象,应该比起地狱也没有任何逊色的了。
      在这小小的神社内,横七竖八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女子的尸体,青蛇一般的纹身侵蚀着她们全身的每一寸皮肤,几乎将整个地面都映成了一片青色。女子的尸体扭曲成了各种形状,看得出来她们在死前曾遭受过极大的痛苦,但不管身体无法扭曲,她们都无法摆脱刺穿自己四肢的那四根刺青木,而只能被牢牢地束缚在地上。
      “睡吧,不听话的孩子
      睡吧,不听话的孩子
      爱哭的孩子会被扔上那永无归途的小舟上
      刻上纹身,送到那遥远的彼方
      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剥皮哦”
      为了减轻心中的恐惧,萤清唱着这首在梦中多次听到的镇魂曲,一步步地向前走着。他四处张望着,希望能从这些刺青之巫女中找到久世零华的尸体。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因为这里的所有人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
      同样的衣服,同样的长发,同样的刺青,一次次地寻找却让萤一次次地失望。
      但最终,他还是找到了。
      找到了久世零华。
      而在发现女子尸体的同时,在天仓萤心底升起的已不再是失望。
      而是……绝望。前所未有的绝望……
      萤手中的刺青木哐铛一声掉到了地上,在那一刹那间,他几乎感到整个身体中的血液都冻结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牙齿也因为巨大的恐惧而拼命地打着冷战。
      因为在他眼帘中映出来的,是静静躺在地上,四根刺青木都完好无存地钉在其四肢上的久世零华。
      忽然间,情势发生了异常诡异的变化。
      虽然站在此地的只有萤一人,虽然没有任何外力的影响,但将零华的尸体钉在地上的那四根却分明正在慢慢地向外拔出。而与此同时,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镇魂曲的歌声忽然间笼罩了整个空间,越来越响,化为回声不断冲击着萤的耳膜。
      “睡吧,不听话的孩子
      爱哭的孩子会被扔上那永无归途的小舟上
      刻上纹身,送到那遥远的彼方
      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剥皮哦”
      萤一刻都不敢在这里呆下去了,他急忙转身想要跑出神社,但就在那时,那扇大门却忽然间关上了,将他牢牢地关在了神社之中。
      天仓萤最后的希望之火,也随着黑暗的完全降临而彻底熄灭了。

      三
      二楼,深红静静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大厅,天仓萤静静躺在略有些硬的沙发上。
      两人惟一的相同点就是:他们都在睡觉、都在做梦。
      做一个永远都无法醒来的梦。
      仅仅在一天之内,黑泽怜就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以及自己最后的希望。
      她想哭,但泪水早已流干;她想拼命地大喊,但那疾声的喊叫到了嘴边却变为了无声的哽咽。

      “我能做些什么呢?我还剩下了什么可以期望的呢?谁能告诉我究竟该如何做才对呢?”
      在浴室中,怜将莲喷拧到了最大的位置,任凭水流一次又一次剧烈冲击着自己的身体。而这,也让她再度想起了两个月前的那个暴雨之夜。
      “优……”
      当恋人那微笑的面容再度浮现在她脑海中的一刹那,失去好友之痛,思念恋人之痛,这些痛苦及思念缠绕着交织在怜的心底,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优……优……优……”
      在女子的痛哭声中,那个如蛇一般的刺青像鬼魅般浮现在了她的背上,越来越大,吞噬扩散,已渐渐蔓延到她全身的皮肤之上……

      “我回来了……”
      当在夜里再度来到梦中的狭间之宫时,怜没有害怕,也没有惊慌失措,而是轻轻地在心底这样自言自语道。
      在那个世界里,她已经一无所有了,而在这个世界中,至少……
      怜轻轻叹了口气,拿起射影机面无表情地向着此行的终点——奈落最深处的神殿走去。

      刺青封面的日记一
      爸爸、妈妈、弟弟、大家都到“那一边”去了。被抛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要,现在你在哪里……
      久世之宫的人来接我了,他们希望我成为新的刺青之巫女。只要将那些纹身刻于肌肤之上,就可以拯救拥有许许多多可怜的人。
      可是,一旦成为巫女,并且刻下刺青的话,我就不能再也不能走出久世之宫一步了。
      村子已经被毁了,爸爸、妈妈、弟弟、大家也都不在了,只有我一个人幸存了下来。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如果已经不能和要见面的话,那么,我应该也可以进入永久的长眠吧。
      如果这样可以拯救许多与我有同样痛苦的人的话……

      刺青封面的日记二
      为了寄托人们的思念,我接受了身切之仪。
      刻在我身上的那许许多多的纹身木冬,让我做了各种各样的梦。截然不同的痛苦及思念也在这些梦中纷纷向我席卷而来。
      但是,我的痛苦与他们的痛苦毫无契合之处。它刻在看不见的地方,时时刻刻残留在我心中,比起各式各样的痛更激烈更锐利地刺于我身。
      没有谁能帮我承受我的痛苦。它是只属于我的东西,我的思念,我的痛苦。
      就将它刻在这蛇目之上,在这里亲手将其粉碎吧。只有我自己的思念……
      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我想与她再见一次面……

      刺青封面的日记三
      我梦到了那个人。
      在狭间之中,在从未间断的痛苦之中,在向奈落坠下之前,那个人来到我的面前。
      家主大人不会看到这一切的,因为这只是我的梦。
      那个人伸出了手,我也伸出了手。当指尖快要触及时,我似乎感到痛苦有一点点减轻
      但是,我最终还是没有碰到他的手……
      虽然承受着人们的痛苦思念,但我依然可以与他相聚。
      在久远的长眠之中……

      这便是久世零华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三篇日记。
      如果不是她的话,黄泉之门便不会开启。
      如果不是她的话,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被拉入恶梦之中。
      如果不是她的话,深红与萤也更不会……
      但是……怜却一点都对其恨不起来,而是在心底里对她充满了怜悯。尤其是当她知道零华当年究竟是为何而疯狂之时,这种情感也愈发强烈了。
      在那已无从考证的年代与时间中,久世要不顾一切来到了执行完刺魂之仪被抛入奈落之底的神社的久世零华的面前。而在恋人不断的轻声呼唤下,零华慢慢睁开了眼睛。
      “是……你吗?这……一定是在做梦吧。”
      零华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迷茫。但随着那人面容的逐渐清晰,她也终于看清楚了,拿着那闪耀着淡蓝色光芒的油灯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从那时起就一直让自己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她不能说话,因为她的声带已因痛苦而被扯断。
      她无法移动,因为她的四肢都被刺青木牢牢定在了地上。
      但是,她可以流泪,留下喜悦的泪……
      在经历了不计其数的令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后,零华的脸上终于又一次浮现出了笑容。
      但是,那却是只有刹那间的笑容……
      当看到家主久世夜舟在恋人的背后毫不留情地将利刃挥下时,零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呆呆地看着。
      看着恋人睁大了眼睛倒在自己面前。
      看着那蓝色的油灯滚落熄灭。
      虽然近在咫尺,但她的手却无法触到恋人的身体。
      虽然近在咫尺,但她的唇却无法吻上恋人的脸颊。
      虽然近在咫尺,但她却根本就无法阻止发生在自己眼前的这一切。
      “对了,这一切……都是梦……都是个恶梦而已吧……只要我醒来的话,要一定就会陪伴在我身边,只要我醒来……”
      “我……要醒过来!”
      伴随着这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痛苦的刺青如血丝般刺入了零华的眼睛。
      黄泉之门应声而开,无穷无尽的痛苦及怨念伴随着女子的绝望向这世间席卷而来。
      破戒,自此发生。

      当在奈落之底的神社前经历了一番前所未有的苦战,以射影机击败了完全疯狂的久世零华的那一瞬间,零华生前最后目睹的那幕情景也直接传入了怜的脑中。
      怜在原地呆了半晌,然后默默地走进了神社,走到了侧对着躺在一起,相隔只有几厘米之遥的一男一女面前。
      怜蹲下身去,轻轻用手合上了零华那数百年未能瞑目的眼睛。
      “请闭上眼睛吧。你可以,安心地睡了……”

      神社的另一侧,是无边无际的存在于地下的海洋。这里便是常世之海,而海的那一边,则是与此世相对的另一个世界。
      “去吧,前往彼岸
      去吧,前往彼岸
      小舟飘摇,前往彼岸
      门扉轻摇,前往彼岸
      随波而起,刺青漂扬
      漂扬到那个世界
      此世之人,无语凝噎
      挥手惜别……”
      清唱着镇魂曲的最后一小节,怜将零华与久世要的尸体轻轻放到了停靠在海边的小舟上,然后用力将小舟向着海的那一边推去。
      安息吧……
      或者说,在那个世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吧……

      目送着小舟随海浪轻轻飘摇,渐渐在自己的视线中消失后,怜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想向来时的方向走去。而就在此时,她前方的海面忽然发生了变化。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黑影浮现在了海面上。
      一个、两个、三个……不计其数的黑影排成了一条长队,一语不发地默默向着海洋的另一侧走去。
      而当这些黑影中那个熟悉得无法再熟悉的身影跃入她的眼帘时,怜一下子呆住了。
      她抬起右手本想叫住那个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嘴张大了几次都不敢喊出声来。她很害怕,害怕只要一喊那个人就会又一次消失不见。但当那个身影渐渐远去时,怜终于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
      “优!不要走!”
      怜大喊一声,迈入海水中拼命向着自己的未婚夫追去。
      “这次!这次……我要和你一起去!”
      她一面奔跑一面哭着大喊道,浑然不顾海水打湿了自己全身的衣服。
      “求求你……不要……这次不要丢下我了!”
      那个身影终于停住了,在梦里,这是他第一次为了怜的喊声而停下脚步。而在隔了半晌之后,他将身体慢慢转向了怜这一边。
      在这无边无际的常世海上,在这阴阳两分的世界中,原为恋人,但现在却已分属于两个世界的男女终于又一次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怜深深将脸埋在优雨怀中,此时的她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带我走吧,求求你,这次带我一起走吧。”
      优雨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谢谢……能听到你这样说我很高兴。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但是,我必须走了……”他温柔地抚摸着女子的头发,继续平静地说道,“就是因为你的思念,我才能像现在这样将你紧紧搂在怀中……”
      怜死死抓住优雨的衣服不肯放手,泣不成声地喊道:“我、我无法忍受没有你在的日子。哪怕是死也好,我、我只希望能和你永远在一起,所以,带我走吧……”
      听到这句话后,优雨将怜搂得更紧了。此时怜才吃惊地发现,原本已经遍布自己全身的刺青此刻竟然渐渐转移到了优雨的身上,无数青色的波纹游荡在他的衣服上,就仿佛海水波澜的倒映一般。
      “如果你死了的话,我就会立即消失无踪。”当将女友身上所有的纹身都转移到自己身上后,优雨轻轻松开了怜的手,慢慢向着海洋的另一侧走去,身影与那些黑影一同消失在了海平线的那一段。但他的话语,却依然清楚地传入了呆立在那里的怜的耳中。
      “但是,只要你活着,我就会永远地活在你的心里……”
      “所以……我希望你能够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梦醒了,永远地醒了。
      久世零华的怨念此时已经完全消失,而“沉眠之家”的都市传说也将成为永远的传说。所有曾被卷入这个恶梦,但还未化为黑炭消失的人现在也应该都已苏醒了过来。
      深红是,天仓萤是,萤的侄女零也是,大家都得救了。
      窗外射入了久违的阳光,之前遍布在天空的阴云早已散去,而持续了数十天的梅雨季节也在今天终于结束了。
      一切,都是好消息不是吗?
      一切的悲剧,自此刻起已永远地结束了,不是吗?
      可是又有谁会知道,在东京的某个公寓中,一个刚刚从梦中醒来的女子正在掩面哭泣……
      但是,梦已经结束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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