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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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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魏明月被这声惨叫驱散了半罐子酒意,愣怔怔的瞧着钻出来的影子缠上另一道影子,骨碌碌的翻过天台。
一声闷响,两具人身落地,男人沉在最底下,年轻妹子不知是被吓得哭天抢地,还是又想继续赴死,挣扎着四肢舞动,像脱水的鱼,鱼头搅着鱼尾,濒临绝望。
原来男人手脚并用的顺着防盗窗爬上六楼,身子埋在暗处,瞅准时机,扑食一般。
魏明月想搭把手,她跌跌撞撞的冲上去,对着地上的人倒下去,学那泰山压顶,总归能帮上忙。
郑岸刚想翻身,又被股力道沉了下去,他闷哼一声,迅速支起手肘,努头,一张喝得酡红的脸凑上前,披头散发的。
眼睛对上眼睛,他眼里澄澈,魏明月醉蒙蒙的。
醉酒的月亮落入一片清池,绽起涟漪。
欲轻生的女子还在疯狂挣扎,郑岸只一秒就恢复清明,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翕张爆暴起,竭尽全力控住女子。
魏明月其实没多大的劲儿,一心只想搭把手,可倒下来后,全身软绵绵的,如棉花一样,使不上来力。
她想爬起来,又找不到发力点,两手胡乱的在地上摸,摸哪都硬邦邦的。
郑岸黑着脸,捉住那只在身上游走的手,手腕很细,腕骨凸出。
不堪一折的样子,他甚至觉得自己不太敢用力。
魏明月觉得有东西攀上她的手,极糙,砂石一般,她甩也甩不掉,磨得她手心发疼。
她只得胡乱的扭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郑岸一手抓一个,两头的人橡筋般伸缩,他实像个应付猎物的猎人。
郑岸发力,拿出对付犯罪分子的那股劲头,折腕反扣,先压住寻死的女子。
女子摆动半天,这会儿也没劲儿发出来了,嘴里咿唔咿唔的嚎啕大哭,哭得雨势渐大几分。
魏明月听见人哭,抽不出来力气,满脑子的酒在晃荡,天地在晃悠。
混乱中,她抱住一根柱子,挣扎着想爬起来。
郑岸不容易的翻身,刚站起,膝盖一弯,女人披散着发,女鬼似的,抱着他的腿不松手。
他腿往前拖动几分,魏明月抱得更紧了,要勒死他的腿。
“魏明月。”郑岸沉眼,出声喑哑。
魏明月没动,远处的招牌灯光零散的飘过来,她发顶挂了银丝,人安安静静的。
郑岸收回视线,任她“拖后腿”,不管她,先制服住轻生女子。
三下五除二,轻生女子没了抵抗,嘴里发出呜咽,郑岸打算拖着人往安全的地方撤。
脚边的魏明月却像个沙袋,固执的紧勒,郑岸顶了顶牙关,脚上一使劲,袋子破了道口,沙子泄出去。
魏明月流完了力气,自侧边滑落。
人侧倒下去,手还不忘做出伸拉的姿势。
五指张开,看起来想住抓什么,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有实物一样。
郑岸抽开眼,拖着轻生女子向楼梯口走去,他为了双重保险,用手铐铐住人,一头拷上栏杆。
轻生女子瘫坐在地上,双手捧住脸,“我想死,让我去死啊!”
郑岸刚才顺着防盗网爬上来的时候,听到一星半点。
爱情这玩意儿,他也不沾。
而且他也没资格评判别人的生死,可失恋或分手就选择投死,他认为这个决定草率得糊涂。
糊涂死了。
“警察大哥,你给我解开吧。”女子哭闹,手腕摩擦手铐。
郑岸低下头,没说话,脸埋在背光处,看不清神情,只拽拽手铐,检查牢不牢实。
女子大口喘气,累脱水了,坐在台阶上低呜。
郑岸见制住了人,外头一道惊雷,亮光撕碎黑暗,割出玻璃碎片,刺眼。
他回头朝外面看了眼,雨密了。
女人仰躺着,地面已积了水,细碎的光打上面,一条银河似的铺展。
人没动静,直挺挺的黏在地面。
郑岸顿时有点头疼,快步跨出楼道口,走进雨夜。
魏明月黏在地面,裙子剥到大腿根,四仰八叉的睡姿。
雨水洇湿大团,红色裙子酡成酒红色。
郑岸蹲下去,手搁在膝头,低头注视人,一股酒味隐约的窜入鼻息。
女人脸上湿融融的,眼睫挂了白,一双狭长美眸直直的盯着天空,呈放空状态。
眼里没月亮了,天黑得彻底,拉了幕。
“魏明月。”郑岸嚼着这三个字,带点愠怒的脱口。
人不知道是醒的还是醉的,反正眼珠子也没动,颊边有绵绵不断的水珠滚落,白色妆容洇得消减几分。
郑岸刚才在楼底远远瞧了一眼,瞧见女人支着栏杆,从容不迫的抽烟,烟雾消融雨丝,切过白皙的下巴,哪里像喝醉酒的人。
魏明月不说话,眼睛像琉璃珠子般滴溜,停在郑岸漆黑的眼里。
雨水织条河,人在河岸两头对望。
细雨蒙蒙,谁也瞧不清楚谁眼底盛了人还是雨。
郑岸将人拉起来,轻飘飘的,像片纸的重量。
瘦是真瘦,连人也不堪一折的样子。
他两手夹在她腋下,特意维持一拳头的距离,紧靠双臂的力量支撑人站起来。
可魏明月是水做的,立不稳,人往郑岸身上靠,搁浅般歇下去。
温软的躯体靠过来,飘着酒味,火烧似的,
郑岸哑着嗓,没好气的盯着她,“站好。”
魏明月潜意识里觉得自己站起来了,但眼前有根人柱子,她脑子一发热,两手搭上去,也想站稳。
那两只纤细的胳膊,瓷片似的,带着软绵绵的凉意,擦过郑岸脖颈的肌肤。
郑岸一僵,撒了手,直接拽住她的一条胳膊。
他力气大,捏得魏明月手疼,石头碰豆腐般糙。
魏明月清醒了一点,脚下有了力,像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不到十米的距离,郑岸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单纯靠生拉硬拽,将人拽离雨幕。
一进楼梯口,他就撒手不管,人本就站不稳,女人后倒,一下子撞在墙上,哐的一声,动静挺大。
他猛的回头,眼底骤缩,见女人顺着墙壁滑下去,逼近一步,上手捞人。
两人身上打湿了四五成,肌肤碰肌肤,在雨里倒没觉得有什么感觉,这会儿,一碰就滑腻腻的。
郑岸眼里晦暗下来,觉得女人,像果冻。
“疼。”魏明月咿唔一声,娇滴滴的。
郑岸是使出劲儿的,细下一看,五指将她的手臂捏出了红印子。
“松开。”魏明月的呼吸混着酒气,醉蒙蒙的。
郑岸听她话,撒手,看着女人瘫坐下去,身体靠墙,腿弯曲,折叠在腿下,姿势像条焉了吧唧的丝瓜。
其实魏明月有点醒了,那妹子的哭声还在她耳边绕,在对面哭。
她的视线四散奔离,挣扎着汇聚。
当瞧见轻生女子被明晃晃的手铐铐着,瞬间回神了。
楼道口的两人,一个哭,一个不说话,用江湖话讲,都是两大爷。
郑岸有点头疼,打电话问徐小钊到哪了,打了两通,人没接电话,对面传来的忙音,头更疼了。
他摸出烟盒,点了一根,火星子刚冒尖,裤脚被人扯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魏明月的脚脱离了鞋,圆润的脚趾勾着他裤边,指甲油杜鹃花般的盛放。
这画面有点清奇,甚至格格不入。
魏明月直愣愣的盯着他手里的烟,唇形动了动。
这女人真喝醉了?还知道讨烟来了。
郑岸好笑的挖出根,递给她,这烟廉价,也烈。
魏明月软绵绵的抬手接过来,手颤巍着点烟,抽了口,熏得她嗓子眼疼,猛烈的咳嗽两声。
“便宜烟。”郑岸挑眉,笑了一声。
魏明月看见男人很欠打的笑了,目光迷糊的黏他脸上。
郑岸的脸偏瘦,头发短簇,眼窝较深,轮廓棱角分明,按大多数眼睛正常的女人的话来讲,一枚帅哥。
可魏明月觉得他不像警察,像早几年,拿着砍刀钢管,在街上火拼的混子,有股邪乎的江湖劲儿。
刚才他笑的时候,眼尾上挑,痞劲儿收了精光,眼底映着火星子,有光。
亦正亦邪,很不像个规矩的人。
“不难抽。”魏明月红唇微张,溢出烟来。
二人视线交叠,穿过一捧缭绕的烟雾,明的暗的混淆,眼里拉了雾。
那双眼一如半月前,雾没散,停黏水面,拨不开。
郑岸移开眼,视线落向外头,雨势大,噼里啪啦的共鸣一场和声。
这场雨憋太久了,下起来雷鸣电闪。
轰雷一炸,楼梯口的声控灯泡瞎了。
郑岸回头瞧黑不溜秋的夜,两点火星子在暗黑的楼梯间扑闪,好似偌大世界仅剩的光。
半分钟,烟烧到尽头,郑岸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徐小钊炸呼呼的叫唤人到了地儿,没见着人,郑岸让他上到顶楼。
徐小钊打开手电筒爬上来,亮光晃过墙壁,见着那画面,两女一男,还以为两女的把男人咋呢了。
“郑哥,出啥……事了?”徐小钊绕过台阶上两女人,结结巴巴的问一句。
“没事,你车子呢。”郑岸蹲在墙根,散他烟。
“停在外面路口呢。”徐小钊摸不清头脑,接过烟卡在耳后。
郑岸当时没多想,记起徐小钊住这儿附近,比派出所来人支援更迅速。
“油钱我出,拉人去趟派出所。”郑岸往兜里掏钱,里面布料全是湿的,抓一手水。
“郑哥,你跟我还见外呢。”徐小钊乐于助人,不习惯郑岸对他客客气气的。
徐小钊的警察瘾儿一钓起,上手拽起哭泣的女子,边拽边安慰人,“妹子,哭是解决不了事的,犯罪了就要坐牢,等待法律的制裁。”
妹子哇哇的哭得更大声了。
徐小钊先把人送下去,留下魏明月和郑岸面面相觑。
魏明月是醒的,就是聚不了力气站起来,盯着面前同黑夜融为一体的人影,打了个酒嗝,“帮个忙呗。”
郑岸没理她,自顾自的续烟,慢条斯理的点燃,上橘底蓝的火光勾勒冷硬轮廓。
“警察——叔叔。”魏明月目光定定的瞧着他,嗤笑一声。
郑岸抬眼,牙关一用力,咬瘪烟嘴。
人看来,醉得不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