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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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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岸当警察久了,心肠那玩意儿就特软,不能把魏明月一个人丢在那里放任不管,何况她算是立功了,安抚轻生女子情绪,争取到宝贵的营救时间。
即使这女人有时候不按常理出牌,有点脸皮厚,可不妨碍她是人民群众。
郑岸的职业宗旨,为人民服务。
他握住魏明月的手腕,大力往上一提,帮楼下孤寡老人提米油一样。
男人的手糙,老茧丛生,魏明月被他拽得手腕生疼,看他脸色硬冷,她欠他几百万似的。
“诶,警察都像你这样儿……鲁莽的。”魏明月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张大嘴,调皮的打了个酒嗝。
一口发酵的麦芽迎面扑来,混着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郑岸定睛瞧着她,黝黑的眸子碾磨人,被怼得没话说。
男人不说话就是截木桩子,魏明月讨了没趣,扶着墙壁缓缓步下阶梯,很黑,形同两眼盖布。
过了十几秒,后头爬出一束亮光,两道影子浮现脚底,紧凑的挨在一起。
魏明月靠着墙壁回头,一圈刺眼的光便占据她视网膜的全部,像太阳见白昼,共生辉映。
郑岸往下按手电筒,避免刺耀的光刺人,一抬头,见女人微眯着眼,眼睛粘成一条缝,睫毛如蝴蝶翅膀扑闪,脸上顶笑,唇角微微张扬。
见过鱼吗?脱网的鱼。
郑岸不小心见了,游到海底,独他一人。
半小时后。
郑岸拽着魏明月上了车,雨也小了,动物掉毛似的轻盈飘下。
徐小钊的面包车有股肉腥味,早上去菜市场帮人拉的生肉,味道散了一天也没消。
轻生女子可能是嫌这味重,一时半会儿也不哭了,以防人再次想不开,郑岸解了她的手铐,安排在车后座第三排的位置,既没窗也没门可寻短见。
郑岸坐门边,四平八稳的把着门,魏明月靠窗坐,手肘闲闲的支车窗沿,下巴搁手腕上,不知是醒的,还是醉的,脸掩进发里,指尖夹支烟。
“各位坐好勒,扎好安全带,本次为你服务的是徐小钊,三个月驾龄,开车贼稳。”徐小钊觉得气氛太压抑,开着玩笑融化尴尬。
车子启动,打出两束雾惨惨的灯光,车内黑压压的,没人开口说话,哑巴似的沉默。
路过的秋风疯狂涌进来,下了点雨,风带着潮意,深刮每寸裸露的肌肤。
郑岸立起衬衫的领子,弓腰,背风点火,点了几次没点燃,左侧的风太大,火急火燎的灭了。
他侧过头,目光寻至大敞的车窗,女人的头发遭风吹得如同海藻在水里飘动,路边灯火摇曳,游进来光怪陆离。
魏明月一动不动挨着窗边,维持上车的姿势,那只烟稳妥的夹在指尖。
郑岸见人纹丝不动,自个探身过去关窗,伸手去拽窗户柄,拽了一半又松开。
魏明月嘤咛一声,好巧不巧的移动手臂,大面积的枕着窗沿,阻隔窗户闭合的轨道。
冷风呼啸的吹,郑岸眯起眼,脸色一并冷硬,五指张开,穿过魏明月细腻松软的发,托起女人的脑袋,拨开她枕出深深红印子的手臂。
魏明月被他拨了一下,醒了,胃里发酸,喉口有东西欲上,循着风,嘴一张,抻出去头,她扒着窗户干呕起来。
前方有货车对向驶过来,耀眼的灯光填进车内,魏明月这条离水的鱼,脑袋伸出去半截无意识的吸氧。
郑岸立马伸手将女人的脑袋按回来,下一秒,钢架结构的货车车身一晃而过,距离很近,带起一线雨水。
郑岸想到有一年电视上的血腥新闻,驾驶员把头伸出车窗吐酒,遭削了头。
车子又颠簸一下,人因着惯性前扑,魏明月整个身子连根拔起,失去平衡的前倒,郑岸本就半蹲着,更没支撑点,膝盖顶着车前椅背。
混乱中,一把将人紧紧按在怀里。
“操,路面这么大个坑,路政是瞎的。”徐小钊心疼他的轮胎,犯了路怒症。
魏明月用力的挣了一下,急忙忙的勾下头去,双手捂住嘴。
“徐小钊,停车。”郑岸撒开手,急冲冲的吼了句。
一道急刹,轮胎吱呀一声。
魏明月慌不择路的摸到窗边,积在喉口的东西涌出来,她将今晚的山珍海味一并吐了干净。
全车静静的,只有魏明月的呕吐声。
“有水吗?”郑岸阴着脸,问徐小钊。
徐小钊从储物格翻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丢过来,郑岸拧开瓶盖,摸出兜里的纸巾,将两样东西递过去。
魏明月吐了一遭,人清醒不少,眼睛红红的,要挤出泪来。
她手微微晃,不稳的接过矿泉水瓶,晕乎乎的扒着窗边漱口。
一耽搁,十多分钟的路程,硬生生捱到了十点多才抵达派出所。
郑岸将轻生女子带进所里,交给同事做思想教育。
几分钟的功夫,天又嚣张的布雨。
魏明月没呆在车里,人下了车,身子散漫的倚着车身,头发蓬松的张扬,挂了霜,默不作声的盯着派出所门口。
门面冷清,里头灯火通明,能见人影晃,恰似一出皮影戏。
徐小钊是个话痨,见人站外面淋雨,颇有点怜香惜玉,“美女,上车等郑哥吧,这雨不小。”
魏明月没应,抬起指尖夹的烟,呷进嘴,像衔了海绵,能挤出水来。
她固执的点火,带些许孩子爱玩的天性,白色的烟身漂得焦黑,瞅着那火星子渐渐冒光。
郑岸走近了,第一次见女人在雨里从容不迫的抽烟,火星子都浇灭了大半,微微挣扎着燎原。
魏明月醉眼朦胧的看他一眼,高高仰起头,轻触左右肩,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脖子。
她在试图让自己更清醒,可这天地晃得厉害,眼前始终打层磨砂。
徐小钊头钻过驾驶座缝隙,朝郑岸打了个眼色,“郑哥,这美女送哪?”
郑岸站在雨中,抻着眼,眼尾勾几条细纹,意味深长的打量女人,“上车,送你回家。”
魏明月没动,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瞧,男人的眼睛成了唯一的清晰物,像是个万花筒。
郑岸见她犯楞,面带严肃,跟审犯人没差,转个音调,高提声询问一遍。
魏明月缓缓呼出一口烟,单单应了两个字,“没家。”
郑岸眯起眼,目光掉进女人倒映灯火的眸,里头有片见光的水域,死的。
“住哪?”他继续刨根问底。
“警官,你又不是不知道。”魏明月来了精神,嫣嫣的笑。
郑岸觉得这女人和他作对,人喝醉了,也不忘了和他作对。
“双溪?”他记起今早在馄饨大王店门口遇见她,当地人称那地儿是外乡人聚集地。
魏明月没应,平视他,目光过于清澈,猛的一下铺了水。
水漫过来,目光黏糊的交捉,郑岸略挑眉,顶顶牙关,舌尖逡巡牙槽,一副痞子模样,没了正气。
“双溪那地儿……大了去。”魏明月散漫的接嘴。
郑岸躬腰上车,一把拉过车门,好脾气的应付,“到了地儿,总找得到门。”
魏明月折过身,扒上车门,看着光线低暗的车厢,压着一道厚实的影子。
那影子嵌进黑暗,混着稀碎的光,是个完完整整的人。
郑岸摸出打火机点烟,熏蓝的火光勾出一线轮廓,眼睛好似被火熏得睁不开眼,侧头过来,细眯成一条缝,“别盯着我看,我脸上没钱。”
魏明月固执的看他一眼,要看穿他。
“要是想要钱,那就送你去双溪的银行。”郑岸见她不动,遂又皮了一下。
魏明月抽开眼,借车门的力攀上去,软搭搭的坐上车座。
郑岸辟邪一样,侧身靠近车窗,离她老远。
魏明月指尖的烟脱手而出,有方向有目的,冲着那道窗划出一道弧度,直直掠过郑岸的眼跟前。
距离很近,散落余烬。
郑岸抬头盯她一眼,魏明月人畜无害的回敬他一个眼神,隐隐夹了火.药味。
“美女,把门关上。”徐小钊脑子钝,也没发觉两人一刀一枪的来往。
魏明月听话的去拽车门,本来就没多少力道,拉不动半分。
车门是真重,焊进去似的,她拉了几下就泄气的陷进车座,“焊死了。”
“美女,你开玩笑呢。”徐小钊这车刚买不久,二手市场买的,全身家当都投进去了。
“你不信?”魏明月用头蹭蹭座椅,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自己来试试。”
徐小钊解了安全带,急匆匆的下车来,双手扒拉门,往死里下手,拉了一两分钟,果真焊死了,“靠,真拉不动。”
“妈的,卖车的骗老子,说这车五年都不会出问题。”徐小钊怒气冲冲的又拽了几下,整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魏明月嗤笑一声,挺欠揍的补刀一句,“五年啊,这车得报废。”
徐小钊也认同这个道理,点了点头。
这时,郑岸探身过来,黑压压的沉下来,牢牢占据魏明月全部的视线。
魏明月没想和他挨得如此近,稍稍坐直了。
男人嘴里衔烟,唇角弧度上扬,手臂伸出去,单手掌住车门把手。
有风穿过,遇到坎儿,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猛烈的越过。
哐当一下,门合上了。
魏明月眼睫微颤,酒意又驱散几分。
她怔愣的想着,那衣服底下裹紧的手臂,到底是蓄了多大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