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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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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一上报,所里昨晚就安排了人手去盯梢,大清早召开了临时会议,郑岸没来得及细听,马不停蹄的赶去接班。
小叶是被紧急调过来熬了个通宵,郑岸上车的时候,见人熬出两眼袋。
小叶汇报情况,说老鳖家没亮灯,没人在家,不知道去哪混了。
所里根据魏明月提供的线索,找出老鳖和同居女友的个人信息,郑岸坐在副驾驶,翻开资料看了看,两张几年前的照片,没焦距的盯着前方。
抓贩毒的讲究人赃俱获,郑岸一坐就是一天,十二个小时睁眼紧盯单元门,直到夜灯初上,整栋居民楼就七层老鳖家的灯没开。
晚九点,小叶来替他班,同样纳闷人没回来。
郑岸回到派出所,所里又开会,所长点名他汇报盯梢情况,他的精气神儿在掉入温床的边沿才险险提起来,他有个大胆的揣测,他怀疑老鳖的窝不止一个。
会散,贾队跟上郑岸,递了根烟给他,“我看你开会的时候要睡着了,来抽根提提神。”
“哪来的?你不戒烟了?”郑岸接过烟,有点好奇信誓旦旦戒烟的贾队,难不成半个月就破功了。
“别人给的,我留着也没用。”贾队坚持自己在戒烟道路上越走越顺,丝毫没被动摇。
郑岸摆弄两下,苦笑不得,“这可是名副其实的二手烟。”
这小子说的话确实像那个道理,烟过了两手,贾队跟着乐。
“贾队,老鳖一出现,我们就得实施抓捕,所里就我和小叶两班倒的盯梢。”郑岸说出他的想法,意思很明显,人手不够。
实习民警小黎刚好抱着一沓卷宗找过来,传话,“贾队,所长找你。”
贾队应了声好,拍拍郑岸的肩膀,“人肯定得抓,但近期所里案子积压较多,保不准移交给禁毒大队联合行动。”
“上头让你联系线人,你再去问问。”贾队想起了什么,略思忖几秒,“对了,我倒是听过一些魏明月的事儿,也不知道真假。”
郑岸抬了抬眼,眼底情绪不明,贾队赶时间,“不说了,有时间再聊。”
郑岸闷头走出派出所,点燃那根二手烟,寻到路边小摊买了碗面,他没来得及吃饭,闲下来才发觉一直饿得慌。
大锅炉腾腾的冒着白气,热风烘脑门,郑岸承包了整个摊位。
他思考贾队的话中话,魏明月这三个字,近期在他脑海里高频率的出现。
他没想过将这女人发展成下线,毕竟是个女人,弱不禁风的,只适合摆在橱窗里看,说是花瓶也不为过。
只不过魏明月那股不怕的劲儿,他是领教过,话大胆,人也胆大。
何况提供线索这事有风险,透出去一点风声,保不准惹一身的麻烦,女人倒是明目张胆的让他去茶楼会话,丝毫不惧怕黑白两道锋利的刀刃。
一碗面下来,郑岸吃得心不在焉,太多事儿积在脑子里发酵,全是坏的,没一星半点儿好的。
夜半,街上没人影儿,郑岸沿着羊肠巷弄拐回家,他一路在想老鳖的另一个窝会在哪?那里会不会是□□地点?
雨点落下来,砸在他额头。
郑岸回过神来,才发现路不对,这里的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走错了一个分叉口,就偏离了轨道。
他往回走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短信的提示消息,他摸出手机滑动屏幕。
发件人:魏明月
下面有一句话,是地址。
郑岸的脚步停了,视线黏在上面。
他不清楚这女人搞什么名堂,是不是换了个地方提供线索,可是大半夜的发短信,是把他当猴儿耍?
但他作为警察,他首先必须想的是人真遇上事,把他当110求助了。
手机又进来一条短信,两个字,救命。
郑岸眉头瞬间拧成川字,遭女人发的那两个字刺进一贯冷静的面孔。
男人掐灭刚起步的烟,脑海里刻着一排地址,救命两个字硬生生的扎入他眼。
曾经有段时间,郑岸的生活是片灰色地带,白日黑夜,反复重复那两个字。
有张网拉着他下沉,溺过他的口鼻,淹没他的头颅,拉他入海沟,去地狱。
后来,伴随场爆炸,殆于尘土。
多少人知晓,废墟底下埋了活生生的命。
是命啊,拼死都得救。
这句话在魏明月脑子里上蹿下跳,她跑到顶楼的时候,周身磕磕碰碰了好几处,可能是酒精起了作用,倒是没觉得有多疼。
那女人就坐在一米多高的台沿边,宽度仅一掌,跃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喂。”魏明月跑急了,就直愣愣的脱口而出。
要是搁往常,突如其来的出声可能会吓死人。
女人是看见她跑上来的,只不过光顾着哭去了,情绪异常激动,侧歪着身子,脸朝着她看过来。
魏明月扶着墙壁站稳后,她抚着胸口喘气,她很久没跑过了,一下子的剧烈运动令她胸腔无比难受,大鼓小鼓一起捶,简直要她的命。
魏明月努起眼睛,看清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模样,哭得梨花带雨。
她只见过电视里跳楼的剧情,还想起了有部剧叫谈判专家,她想搜罗出几句字幕,压根想不出来,糊里糊涂的问了句,“妹妹,你多大了?”
年轻女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哪能挤出话来回答她。
魏明月靠着墙壁,手按住隐隐发疼的左腹,“你看这天要下雨了,别淋湿感冒了。”
年轻女子没理她,还是哭,盯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魏明月缓下气儿来,她只能用调查户口的方式和对方谈话,她能做的只有拖住时间。
“老家哪里的?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魏明月的笨招一步步的进行,同时观察对方的反应。
年轻女子的抽泣声渐低,魏明月觉得关于家庭的问题,女子并无较大反应。
魏明月感受了一把站着说话腰疼,她顺着墙壁坐下来,也不顾地上晕滩空调水,“我叫魏明月。”
“认识我的人都叫我明月。”魏明月仰起头,抬手指了指天上,“你看,就是你头顶上的月亮。”
雨滴落上魏明月的眼睫,雾蒙蒙的月亮挂在天边,老天爷还算给面子,没让乌云遮完了。
年轻女子也抬头望了望,复又转头看向她。
二人就在天台,一个站,一个坐,相互僵持着姿势。
这雨势不猛,却细,好似在给大地做针灸,密密的。
魏明月打起精神站起来,她觉得大地在眼跟前晃,许是疼,挣扎着拒收雨水。
她身上也疼,说不上哪来的疼。
魏明月狠狠掐了把大腿,指甲陷进肉里,也不太起作用。
她摇晃的朝前走了几步,年轻女子静静的注视她走路不稳的样子。
天和地就像换了似的,魏明月踩在云上,那云不实,轻得能掉进去,棉花糖似的,重的也不稳,沼泽般挣脱不开。
魏明月晃了晃脑子,脑子也陷进去了,人重重的摔下去,瓜熟落地,摔个稀烂,人趴在水泥地上一动不动。
好半天,魏明月也以为她要死在这儿了,周遭实在太静了,好似躺在棺材板里,埋在黄土之下。
她冷,明明是刚立秋,她却冷得要死了。
年轻女子的抽噎声总算消停了,带着哭腔问她,“你……怎么了?”
棺材板裂开了,挣扎出一条缝。
魏明月缓过神来,见她总算开口说话了,精气神又撑了起来,挣扎着爬起来,“我没事。”
她站不太稳,两膝盖火辣辣的烧,沿着筋骨烧到血液,灼烧肌肤,烧出一片疼来,疼得她冷汗涔涔。
魏明月好不容易摸到栏杆边,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在上面,她手哆嗦着摸出烟盒,发现左手背擦破大块皮,肉眼可见血。
她没管,颤颤的点燃根烟,衔在嘴里,深吸口,吸进肺里去,混着麦芽味的酒气吐出来,烟雾殆散在细密的针雨里。
魏明月缓缓侧过头,拜把子似的叫了声妹子,“来根?”
年轻妹子看向她,眼带讶异,摇了摇头。
魏明月指尖夹着烟,下巴上抬,雨丝切在脸上,妆容湿融在水里,洇得热闹,“和男朋友闹矛盾了?”
妹子眼里波动起来,一块山石投进去,砸出道口子。
魏明月知道说到点上了,就继续开山扩道,“我也是过来人,无非是小吵小闹,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只要两人相爱,天大的事儿都不算事儿。”
妹子幽幽的看着她,啜泣声又大了一丝。
都说女人了解女人,出门在外,无非是钱和人,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也没必要赶自己上绝路。
路是人走出来的,没人可以一走到底,不沾泥带草的。
魏明月无意瞅见楼脚有个黑影,男人抬起头来,灯光较暗,脸色看不清,如同一株突然移栽过来的树,不声不响的生长。
她执烟的手顿住,细眯着眼,很想瞧个清清楚楚。
魏明月平静的折回视线,面上倒是没刚才的惊慌失措,怕这妹子真跳了,“有矛盾就解决,一直咯着也难受,解决好了,有希望,没解决好,也不过好聚好散。”
“回不去了。”妹子哭着喊着,终于说了句大实话。
这话像鼓槌敲心脏,突如其来的砸得魏明月的心发颤。
有些事情一旦飘起来,就像池塘里的浮萍,密密麻麻的遮住水面。
她不算是个念旧的人,可也没有彻底擦除往事的橡皮。
魏明月心烦,换了个姿势,无端的向底下张望一眼,那棵树没了,连影子都灭了。
她的视线模糊下去,吐出口绵长的烟雾,把烟嘴拨到一边,继续捡话稳住人,“爱情无非是让人要死要活,你死了,他也死不了,你要么拉人一起下地狱,要不就活得比他好,让他后悔见鬼去。”
妹子看着她,蠕动嘴唇,想说话又遭喉咙倒灌,眼睛红红的直盯她,遭她捏到了痛处,又深了几分。
魏明月酒意上头,不管不顾的把话往死上面讲,“我以前遇上事也想过,大不了一死了之,家人朋友每年清明想起我来或多或少会唏嘘不已,这么年轻就走了,唯一的好处就是留在人们脑子里的永远是最美好的年纪,不会衰老的容颜。”
“后来我想想,这个死法对自己是挺狠的,摔成七八瓣,难看得要命,躺在棺材里都不体面。”魏明月脸上带着融融的湿意,平静的说出这些话来,没什么表情,好像无关自己。
雨大了些,月亮彻底没了。
年轻妹子稍稍触动,怔愣的瞧着女人。
魏明月仰起头,接住雨水,烟嘴扁平的呷在唇边,笑了一下,清清冷冷的。
“人就活一辈子,这辈子没了,就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