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他山之后

7、第 7 章

　　郑岸要给饭钱，王馄饨偏不收。

　　郑岸看时间不早了，从烟盒里抖出根烟递给他，“王哥，钱要收，做生意不容易。”

　　“一顿早饭而已，又没多少钱，你下次来，我还请你。”王馄饨大方的拍拍胸脯，人挺和朗，也没计较郑岸不帮忙。

　　两人推拉一阵儿，魏明月坐在里头看了个把分钟，埋头喝完汤，发现郑岸没影了。

　　过了会儿，魏明月去到门口结账，店老板说郑岸已经给了钱，说那小子也倔，不收他钱，放言以后不来了。
　　她生生的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蹭了顿霸王餐。

　　“妹子，这袋东西你带上。”王馄饨递过来一袋包子馒头，让魏明月一时摸不着头脑。

　　“郑警官给多了钱，一分钱一分货，我王馄饨做生意决不贪，我见你和郑警官挺熟的，这东西你就替他收了吧。”王馄饨的视线在魏明月脸上扫个来回，笑了笑。

　　魏明月总觉得这老板误会了什么，却又没点破，倒是整得她骑虎难下，毕竟是她脸皮厚在前，再厚点也没关系，也不会掉块肉。

　　雾散，阳光普照人间，棚户区脏兮兮的犄角旮旯镀层膜，掩盖经年累月的肮脏同溃烂。

　　魏明月缓缓踱步，高跟鞋踩在硬邦邦的水泥地，演奏一场欢庆的鼓点，手里的塑料袋一前一后的摆动，她捡了大便宜似的，昨晚的郁结拧开些，来了舒坦。

　　人回到出租房，一进屋就发困，窗帘全遮得严严实实的，昏暗的光熏得眼皮缝合，许菲听见动静，叼根牙刷从卫生间探出头，又若无其事的缩回去。

　　魏明月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泄进来，空气里悬着肉眼可见的浮尘，她抬起手，拨了拨，手入水似的，拂开水面的杂质。

　　她视线溜过阳台外的芦荟，停了，那芦荟尖端遭许菲拿小刀割了几茬去敷脸，过一夜就缝合了伤口，合成一张黑皱皱的枯纸。

　　许菲从厕所出来，又拿刀去割芦荟，在缝合处下刀，轻轻一动，裂开透明的伤。

　　“你再割下去，这盆芦荟得死。”魏明月跟死这个字眼过不去了，昨晚听多了，在脑海里扎根，她现在打抱不平一样。

　　“一盆植物嘛，又不知道痛，哪会这么容易死。”许菲又划了一块，不用想还要拿来擦脚。

　　“你又不是它，你咋知道它不会痛。”魏明月蹙眉，想起上学时课本里的篇目，记不得是老子孔子孟子庄子谁曰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许菲读书少，见她挤出一句文绉绉的话，只知是古文，听也听不明白，“我不就割几块芦荟嘛，改天还你一盆。”

　　买盆新的也不是原来的，魏明月没说话，脑子里又窜起陆正义的事儿，一摊上，就跟闹铃准点报时一样。

　　她心烦，掏根烟出来，她近来烟瘾贼大，想到一丁点事就想抽几口。

　　塑料发出袋窸窸窣窣的声音，许菲在后头说，“你在哪家买的包子？味道还不错。”

　　魏明月大拇指按下打火机后盖，又松开了，收回裤兜，“馄饨大王。”

　　“卖馄饨的还卖早餐啊，我都没注意。”许菲是真饿了，两三下解决一个包子。

　　魏明月是吃饱了的，又闻见那味儿直发腻，胃肚不舒服。

　　“你买这么多，要吃几天了勒。”许菲吃完个，又往嘴里塞个。

　　“不是我买的。”魏明月没了抽烟的兴致，那油味儿和她犯冲。

　　“嘿哟，难道大清早有人送饭，谁啊？昨晚那个？”许菲酸唧唧的说话，乱猜一个准。

　　魏明月没接她话，走进卧室拿睡衣。

　　许菲靠在门边擦芦荟，八卦的看向她，“魏明月，你藏个男人还偷摸摸的，忒不厚道。”

　　魏明月伸脚关门，砰的一声，同时关上许菲的嘴，许菲气得翻了个白眼。

　　魏明月洗完澡出来，许菲已经去了茶楼，塑料袋里只剩馒头。

　　浑浑噩噩的睡了一觉，不是饿醒的，被电话吵醒了。

　　许菲打来的，说岚姐带了人来打牌，点名道姓让她去打几圈。

　　岚姐的真名叫胡岚，本地人，早期经营家KTV，红火了几年，可惜没有一直照着势头生存下去，后来打法律的擦边球，损失了大部分积蓄。

　　前年胡岚拉魏明月入股茶楼，胡岚乐于当甩手掌柜，定了个四六分，很心动的比例，魏明月占六，相当于是当老板又打工，担子都落在她肩上。

　　生意好的时候，胡岚会时常打电话过问几句，月末就看看账本，近期胡岚遇上麻烦，要抽出入股资金，眼看近段时间资金周转不开，无疑是雪上加霜。

　　魏明月简单收拾一下，头发都没干透，马不停蹄的赶到茶楼，门口停了几辆车，把大门也给堵了。

　　胡岚坐在一楼的沙发，她保养得好，看不出是奔四的女人，心疼道，“明月，我看你又瘦了好多。”

　　胡岚一见她进门，亲切的攀上她的胳膊。

　　魏明月第一天到观岩的落脚点就是租住的她家房子，胡岚对她不错，她打心眼里叫她一声姐。

　　胡岚没谈抽资的事儿，笑容满面的挽着她手上了二楼包间，是昨晚她和郑岸谈事儿的房间，牌桌上的都是些城府深的中年男人，男人坐一桌就未免缺点东西中和。

　　牌桌上就谈牌的事儿，明白人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除非人喝大了，啥话都能往外蹦，容易落下把柄。

　　从胡岚殷勤的给对家送水端茶的频率来看，她很重视对家的身份，魏明月只管打，对家出的牌，她都会让一手，在这种局面上，不输不赢才算真正意义的手气好。

　　魏明月今个儿手气刚好，不争不抢，她还想探探胡岚的口风，胡岚忙着送几位大爷转战场子。

　　魏明月原以为今儿这事就完了，出手高消费，全上茶楼最贵的东西，许菲还在欢喜赚了不少茶钱。

　　这时，胡岚打了通电话，魏明月耳朵贴着听筒，她原本松下的气，这会儿又提了上来。

　　许菲磕着瓜子，脑袋不用想都知道岚姐的把戏，陪打陪喝，贯彻一条龙服务。

　　这个社会定多了规矩后，人人都束缚在框框条条里，不好挣开手脚，逢人阿谀，见鬼说鬼话，喝大了的最容易撬话。

　　魏明月算是搞清楚了，这场局有经商做官的，也有夸夸其谈的文化人。

　　胡岚游刃有余的主持大局，魏明月只管喝，她耳里进了多少话，就出来几斤几两，大多是没营养的自卖自夸。

　　酒局过半，魏明月还算清醒，就是脑子有点发晕，她就下狠手掐自己的腿。

　　邻桌的文化人开始和她谈论酒桌文化，男人的脸有意识的凑近，两头泡在酒罐子里，同她讲斟酒碰酒一系列的礼仪。

　　魏明月起先还认真的听着，觉得人说得头头是道，后半程文化人酒气上头讲黄段子。

　　要不是胡岚端个酒杯凑过来，魏明月就找不到人转移阵地。

　　岚姐杵在她的耳边，小声说，“明月啊，那钱我真得抽出来，姐有急用。”

　　魏明月关心了一晚上的问题，终于亮出了锋刃。

　　她醉眼朦胧的端起白酒杯和岚姐对碰，清脆的一声响。
　　“岚姐，你放心，这茶楼也不是我一人占股，可现在抽去一半资金，好比修地基只修一半，这房子住着也不踏实。”

　　“明月，这道理我懂，我也是不得已。”岚姐语气失落，打感情牌，“你看，我两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以前。”

　　“您帮过我，我都记在心里。”魏明月半道截住这张牌，一口闷下杯中酒，胃肚早就没感觉了。

　　“要不然你将茶楼卖了，这样也好受些。”胡岚觉得这个法子最好，亏是亏，可止损及时。

　　“岚姐，卖了，恐怕连本都收不回来。”魏明月向来不做赔本的买卖，有时候，她倔驴的脾气一上来，真能撞南墙不回头。

　　胡岚不做声了，当初是她拉人入股，不到半年中途退场，换谁心里都难受。

　　“你看那钱，你多久能抽出来？”归结到底，胡岚还是关心钱的问题。

　　“岚姐，我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出来，得有个缓冲的时间。”魏明月说的实话，也不是咬准人就不松口了。

　　有人招呼胡岚过去，胡岚得到她这句不算太坏的答复，笑吟吟的和她碰杯。

　　包间里越来越闷，魏明月实在想透口气，借口去上厕所，走着走着，发觉自己走到酒店大门。

　　她其实早想走了，话都摊明了，只不过她凑近玻璃门，看见里头的倒影，没认出里头的人是自己。

　　她恐怕是真的醉了，可她明明醒着呢。

　　她贴上玻璃门，呵了口气，虚化人，手指在上面画了个笑脸，又胡乱擦了。

　　一出酒店大厅，晒了一日的地面放出热气，风吹脸上，发烫。

　　烫得魏明月的脑子迅速做出决定，她决定拼一把，至少情况没太坏，人又不是一直走下坡路，总得上坡，起死回生一次。

　　她沿着马路牙子一直走，翻动通讯录的联系人，翻一通下来，能让她厚起脸皮不谈利息借钱的没几个。

　　许菲，强子，以前工作圈里的人，真心实意的能有多少，关乎钱的事，不是磨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就好比直线和曲线，能直说的人占少数，迂回曲折的话适应大部分人。

　　魏明月正费劲想着锅里的，隐约听见了哭声，她看看周围，压根没人影，倒是老天爷很应景的下小雨了，路灯来得及捕捉雨点。

　　哭声传来的地方在对街居民楼的顶楼，魏明月没醉，眼也没花，瞅见有黑影坐在台沿，灯光铺设的亮处，垂着两脚。

　　将掉欲落，像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