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他山之后

5、第 5 章

　　许菲起先看到的是一个后脑勺，再看到正脸就心痒痒了，见男人走远了，意犹未尽的收回目光，捅捅魏明月的胳膊，“你上哪找的？”

　　魏明月窝在竹椅里修指甲，遭她一推，险些剑走偏锋，背抵着椅子朝后溜了截，“捡的。”

　　“上哪捡的？我也去捡一个。”许菲执着于这个问题，颇有不到黄河心不死的顽固。

　　魏明月挑完倒刺，扔了指甲刀，“派出所门口。”

　　许菲心一跳，她可是进过局子的人，对那地方深恶痛绝，当成句玩笑话听，怨哼一声，别过脸去，“你不说就算了，姐妹的缘分到头了。”

　　许菲的性子直来直去，一旦说急了，同你恩断义绝，时常放狠话，魏明月耳朵都听出茧子，也不见她哪一次说话算数。

　　原以为这事就此打住，隔了半响，许菲那点小心思一旦开了闸口，不落闸是拘不了水，窸窸窣窣的又挤了三个字，“说真的。”

　　魏明月在泡茶，好笑的看着她，人确实是派出所的，她说了真话，反而没人信，怪不了她，这年头说真话的人大多死了，说假话的人还好好活着。

　　“真的。”一成不变的答案，没丁点情绪变化。

　　许菲依然觉得她在开玩笑，又一次愤懑的扭过脖子。

　　魏明月见她要把脖子扭成麻花了，递过去托盘，“给你的肖老板送上去。”

　　“你自己送。”许菲认真端赏着新做的指甲，越看越上眼。

　　“我又不认识姓肖的。”魏明月按下打火机，点了一根烟，用食指摸摸光滑的大拇指，没生指甲，上不了色。

　　许菲没说话，目光移到手掌，给自己看手相。

　　“你一直看手能看出钱来？”魏明月换了个姿势，斜靠吧台，手肘支着冷硬的木沿，泄了口烟，声音降了调，极寒的。

　　猫似的眼睛幽幽的瞧人，带点刺，许菲看她果真生气了，忙不迭的拿过托盘，嘴上发欠，“我去找我的肖老板，你去找你的野男人。”

　　魏明月也不管她话里夹针，怕耽误了正事，抽只笔出来，一手夹烟，一手执笔算账。

　　茶楼是她和岚姐合伙开的，靠着早期笼络的人脉，月收入还凑合，不至于吃不饱饭。

　　许菲送完茶下楼，站在魏明月旁边嗑瓜子，她初中毕业，看账本没魏明月看得通透，只晓得看字体去了，“我说你写得一手好字，过年过节不去街上写春联可惜了。”

　　魏明月的字确实好看，她以前得空就照着字帖练字，慢慢练出来的，她这火候充其量自娱自乐，“别去外头丢人现眼了，我过年给你写一副。”

　　“我可记住你这话了。”许菲托着下巴思考，“就写副发大财行大运的，走桃花运的一起写上去，不求多只求老天爷看得见。”

　　魏明月摇头笑了笑，明年的事还早呢，今年才过了一半，而且过得并不顺畅。

　　茶楼上个月开始亏损，岚姐遇到点麻烦，有心撤资。其次，陆正义又他妈复吸了，警察打电话找上她，魏明月心肠硬不起来，一直欠他似的。

　　二楼包间打牌的人散完了，收拾完已是凌晨一点。

　　魏明月洗好拖把出来，包里的手机响了，强子打来的，扯着嗓门，“明月姐，陆哥把门都砸了。”

　　陆正义吸毒的事儿，时不时跳出来蛰她一下。

　　魏明月眼睛酸得难受，一通电话砸过来，一激灵，瞌睡虫全飞了。

　　她陷进竹椅，盯着虚无，声音也抽了力气，“我知道了。”

　　许菲猜都不用猜，十之八九是关于姓陆的，立马冲过来，放开喉咙，“叫那姓陆的去死。”

　　魏明月的手抖了一下，手背接了许菲的口水。

　　最后一个死字在寂静的大厅像个游魂荡了荡。

　　魏明月挂断电话，迅疾的取根烟点燃，深深的吸了口，吸进肺里囫囵。

　　许菲吼通畅了，看着她恨铁不成钢，“你和陆正义早就没关系了，还他妈去蹚浑水，你以为你是救世主。”

　　魏明月没说话，拿过包，佝着脖子装东西。

　　“断就要断得一干二净，免得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许菲最气不过这堆烂事，别人避如蛇蝎，魏明月倒好，迎面而上。

　　魏明月辩不过许菲，这事她占下风，没理。

　　许菲接着润她，嘴上毒，“我说你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好事真能让你全占了？”

　　魏明月没听见人损她似的，也不气，两耳不闻窗外事。

　　许菲拿她没辙，转而诅咒陆正义早死早超生。

　　魏明月就当耳聋，快步走出茶楼，打了个车赶到出租屋。

　　强子开的门，一米八的个子矮了大半截，吊两熊猫眼向她抱怨，“门都遭陆哥刨烂了。”

　　主卧的门角果真破了小洞，露出刀削般的木片，有只瘦骨嶙峋的手不松懈的拗木屑，手背布满紫红色密密麻麻的针眼。

　　“大喊大叫完就砸门，不砸门就抠洞，抠了半小时，人倒是没说一句话。”强子糟心的看着那只手。

　　魏明月塞给他一包烟，相当于辛苦费，又让他去补补觉。

　　强子接过烟，倒是不放心她一人应付，“姐，有事叫我一声。”

　　魏明月点点头，强子回到自个房间关上门，整个客厅寂了下去，只剩墙壁上的白炽灯苟活着，楼道窗台有人放置蜂箱，钻进来几只蜂子。

　　一见光，飞蛾扑火般朝着灯管冲击，成了房子里唯一的活物。

　　魏明月拖个塑料凳放在门跟前，她坐上去便开始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的抽，蜂子一头接一头的撞死落在地板上。

　　她想，她以前要是能一头撞死就好了，至少不会过得累。

　　魏明月盯着那只手背，叫了声陆正义。

　　门洞里的人缩回去手，脸贴上来，拳头大的洞，晃过人的黄色眼睛、黏黑血的嘴。

　　魏明月愣了愣，那只发黄得像颜料的眼直戳戳的盯着她，她竟然一时想不起陆正义原本的模样。

　　陆正义以前到底是什么模样，兴许他本人也记不得了。

　　烟烧到指尖，烫回魏明月的思绪，她抽开眼睛，盯着地面，起合干涩的唇瓣，“你现在，像个人吗？”

　　陆正义没回答，使劲捶门，每一下捶门的声音共鸣房子，锤子钉钉子般震颤魏明月的耳膜。

　　强子打开房间门探出头，魏明月扬起唇角，清明的笑了一下，“没事。”

　　强子被两个字轻描淡写的打发，只有魏明月知道，陆正义像鬼，像趴在地上的狗，臭水沟里的蛆，他压根没有活成人样儿。

　　“毒品毁得你还不够？”魏明月隔着一道门质问他，“你现在像个发臭的脓包，没人样儿，人人避之不及，死在大街上也没人同情。”

　　门洞露出陆正义的嘴，张开，黄牙齿，嘴边溃疡，嘴角皮肤皱松松的蜕化至七老八十。

　　魏明月在书上见过吸毒者，人毁得只剩骨头，剩张皮，戒不了，命差不多毁完了。

　　“你复吸的时候，为你家人考虑过？”

　　魏明月想起陆正义那几年的强制戒赌，他爸妈把老本都砸了进去，本来就是农村务农的，能有多少个钱，家里一折腾就揭不开锅。

　　魏明月去火车站接人的时候，在附近餐馆里点了几样小菜，两老人家节约钱，不敢动筷，一问才知顿顿啃馒头，整整吃了三天。

　　一连串的发问，陆正义的嘴唇就嗫嚅几下，说了几个字，说了什么话，不得而知。

　　魏明月也不懂唇语，她也不想懂，骂她的话，她也心甘情愿的接了。

　　隔了小半会儿，兴许人敲累了，达到疲惫的顶点，歇下来动静，屋子抽空氧般消寂，地面上躺几具蜂子的尸体。

　　陆正义的疯气陡然发作，捶门狂吼一句，“魏明月，你不让老子吸，就一刀子捅死老子。”

　　魏明月捏住烟嗑凳沿，飘落小半截烟灰，视线寻过去看那只走投无路的眼睛，她曾经见过里头的坚毅和挺拔，如今死气沉沉的一滩污水，没天没地，将死说得轻松派然。

　　她凑过去想仔细瞧瞧，是不是真没救了。

　　“杀了老子，一了百了！”陆正义出气急，嘶吼。

　　她蹲下身，回他话，“杀人和吸毒没两样儿，都是犯法的事，做不得。”

　　要是杀人不用坐牢，社会得乱套，国家不禁毒，瘾君子一抓一大把，她听说陆正义复吸，真想一刀结果了他，至少不会死在大街上被人看笑话。

　　魏明月抖根烟出来递向他，陆正义见她送烟倒还冷静下来，配合的张嘴。

　　离得近了，人能瞅见腔内没块好肉，隐隐有股馊味。

　　烟嘴挨近，陆正义努起嘴扑向她的手，跟魏明月小时候见过的猪拱食场面没差。

　　魏明月手心兜住他微带腐烂的粗气，强忍住心头不适，点火，烟雾离散。

　　门里面的陆正义仰躺在地面抽烟，像具进了火化炉的尸体。

　　两人隔着门里门外，活在两个世界。

　　烟一抽完，毒瘾犯上，陆正义痛苦的翻地打滚，魏明月听人形容过，万只蚂蚁钻进肉里，撕咬骨头，她第一次见陆正义发作的时候，以为他发羊癫疯，怕他咬舌，硬扳开嘴塞抹布。

　　慌乱中，她看到桌上的注射器，心头遭蝎子尾蛰了一下，顿时清醒了七八分，满屋子找东西绑人，没绳子，撕开床单，费老大的劲儿将人捆严实，坐在床尾守了一夜没合眼，又听陆正义整宿骂她的难听话。

　　后来，陆正义被抓，强制戒赌，加上前期的导火索一点，有些东西炸得尸骨无存。

　　陆正义见她不吃硬的那套，语气软下来，微带哭噎，“魏明月，我求求你，求你放我出去，你不让我吸，我会死的。”

　　魏明月无动于衷，冷嘲热讽，“怕死了。”

　　人没回，转战围绕她魏明月破口大骂，骂她婊子，骂她做鸡，反正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女人一揽包收，通通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