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他山之后

4、第 4 章

　　清雅居是个茶楼，名字不错，有几分古韵古香的味道，坐落在老街，两层，第一层没人，二层是包间，上二楼的楼梯窄又陡，两边逼兀的墙夹着郑岸，像条灌香肠的肠衣。

　　麻将牌推得稀里哗啦，门不隔音门，走在过道的人能听得一清二楚，包房以花卉命名，门框上方垂挂块木牌，“夜来香”是最里头的包间，名字听起来像某个娱乐场所的招牌。

　　郑岸在门前站定，眉头聚拢，又抻开，像张过水的纸，他敲响硬邦邦的门，没多大的声儿，一出来就湮没在隔壁房的机麻声中。

　　门拉开一条缝，渐渐的敞开，亮光泄出来，郑岸抬起脖子，稍稍眯了眼，魏明月穿身黑色长裙，身材本就长挑，削肩瘦腰的，像橱窗里的模特。

　　郑岸走进去，扫眼房间，房屋正中间摆张实木麻将机，盖板上摆张茶盘，窗边各两盆葱郁的发财树，合紧唇的茶色窗帘挡住夜晚，打麻将的地儿看起来更适合喝茶。

　　魏明月一关上门，外界声音隔绝，房间睡着了，空气缓缓流动，萦绕股淡淡的烟味。

　　“郑警官，请坐。”魏明月温润的声音从他背后飘过来。

　　郑岸拉开近门口的圈椅，一屁股坐下，背脊压着冰凉的靠背板，两手臂闲闲的搭上扶手，整个人是散架的，没个警察样儿。

　　以前领导说他特适合做卧底，浓浓的痞子气，有次跨省联合缉毒，上头指派辖区人手去和毒贩交易，挑中了初出茅庐的郑岸。

　　一见接头人，对方说他眼熟，吓得郑岸心一跳，差点剥出来，又问他是不是坐过牢，他当时特想回一句，老子是来抓你坐牢的，抓捕过程很顺利，领导夸他头一次干就有天赋。

　　魏明月在对面款款落座，替他斟茶，深色的茶具，黑色的衣物，衬得两条胳膊雪一样白。

　　新沏的茶，热气熏缭，魏明月递过来一盏小巧的紫砂茶杯。

　　郑岸伸手接过来，杯底微热，杯中一汪澄澈的琥珀色茶水，飘着股花香味。

　　他这人对茶没多大研究，也不知道是什么茶，所里同事给的茶包都搁抽屉放了半载，一路赶过来口干舌燥的，直接灌了大半口，微带甘甜。

　　魏明月沿着杯沿浅酌，将将沾湿唇叶，郑岸搁下杯子，习惯性的掏出打火机，摸摸裤兜，才发觉忘了买烟。

　　魏明月是个明白人，两指夹住自己的烟盒，扬起一盒女士烟，眼睛直白的盯着他。

　　女人浅褐色的眼瞳像所里养的猫，清晰明展的倒映郑岸，他抽开眼，手搭上桌面，指骨轻点两下，“不用，先谈事儿。”委婉拒绝女人的好意。

　　魏明月也不是喜欢走过场的人，见多了弯弯道道，她更喜欢一马平川的说话方式。

　　她立马从包里拿出个牙色信封，取出一摞照片，扣上桌子，语气笃定，“陆正义从一个叫老鳖的中年男手里拿货。”

　　郑岸看了眼照片，最顶上那张通过车窗隐蔽拍摄，人像较为模糊，他拾起后面几张，同第一张没大两样儿，翻到最后一张是正脸，抵着手机拍的，麻子痘子一目了然，老鳖笑得满脸红光，背景是在某个娱乐场所。

　　魏明月点了根烟，夹在指尖，续道，“老鳖租住在高阳街道苑泉小区，来观岩半年了，无业，老鳖一向不明着给货，通常是让他同居的女友去送货。”

　　郑岸表情严肃，像头反刍的牛，认真的消化魏明月的话。

　　“他女友叫李玲，观岩本地人，她……。”魏明月深吸口烟，缓缓泄出，话停顿一下，直接收了回去。

　　郑岸闻到烟味，抬头，一蓬铅白色烟雾熏缭眼帘，女人的神情隐隐落寞，话好像只说了前半句，另一半遭喉咙蚕食干净了。

　　“线索提供给你们警方了，多久能抓人？”魏明月的目光透过四散五裂的烟雾，直戳戳的扎进郑岸挂红血丝的眼睛。

　　“布控调查，人赃俱获。”郑岸给不了答案，给了道工序。

　　魏明月弹了弹烟灰，一小截细灰飘进茶杯，“你们警察做事，总是这副一成不变的口吻，打发人的话也不换一套。”

　　这话明显夹着不满的味道，郑岸坐直了，挺起背脊，一下子就高出大半截，气势如同一夜垒砌的沙丘。

　　“我们警方对积极提供线索的群众以表奖励。”一竿子打不死全部，郑岸竭力的扳回一城。

　　魏明月嗤笑一声，很轻，“奖励就算了，拿来顶个屁用，你们警察别光吃干饭不做事就成。”

　　这话更直白，搞得警察皆是尸位素餐。

　　郑岸看她眼，目光很重，好似凭空搬来的山石，魏明月义无反顾的迎上去。

　　咫尺的距离，两人对视，石头碰石头，空气倏地凝滞。

　　男人先撤了气场。
　　郑岸探手拿过女人的烟盒，抖了一根出来，细柔纤长的，不愧是女人抽的，长得就像小蛮腰。

　　魏明月丢过来打火机，他接住，不是外头一两块的劣质地摊货，是个粉色的防风打火机，简单镶嵌纽扣大小的金色皇冠，高级货，一如女人先声夺人。

　　“尝尝。”魏明月胳膊肘支着桌沿，推销的口吻。

　　郑岸不领情，没点，搁下打火机，香烟塞进裤兜，兜浅，烟身露出半截贴着裤缝。

　　魏明月的话石沉大海，男人真的是很不赏脸。

　　气氛一时有点僵，好在敲门声响起，无异于取下拔河绳中央判定胜负的红带子。

　　许菲敲的门，一个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扩散雌性激素的女人，迅疾的贴上身体，恨不得同房间门合为一体，不怀好意的笑，“明月，隔壁肖老板找你。”

　　许菲边说边往里凑，本就是小眼睛，非要瞪大如铜铃，眼球可怖的突出来，下一秒就要落地。

　　魏明月应了声好，抬手便要关门，许菲眼疾手快的伸出脚，那脚缠过足般，鞋尖轻轻松松的挤进门缝。

　　“男的？”许菲扬扬下巴，朝里头点了点。

　　魏明月哭笑不得的盯着她，许菲这人有个毛病，只要是个公的，嗅到味就来了。

　　她撑着门框，挡了一手。

　　许菲不死心的想撑开那条门缝，那门后有宝藏，“让我瞧瞧呗。”

　　魏明月看着厚颜无耻的许菲，转变策略，一撤手，索性将门大敞，双手环胸，笑里藏刀。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如同一尊雕塑，背挺得笔直。

　　许菲见她大方的露宝贝，溜了眼男人的后背和后脑勺，浅尝辄止似的主动后退，干笑两声，“我就说说而已，别当真。”

　　魏明月好脾气的合上门，重新落座，发现郑岸点了烟，呷在嘴角，刚猛的一个人，配上女士烟，整个人好似都软了下来。

　　郑岸走出茶楼的时候，长街已遭黑夜消融，孤零零的路灯掩进树巅，树影子四仰八叉的瘫在地面，街边楼宇外墙的空调机哼哧的响，坚持不懈的滴水，共鸣一场局部小雨。

　　郑岸沿着右侧的马路一直走，身后拖出一长截消瘦。

　　他嘴里咬着那根烟，已然烧了三分之二，翘起烟嘴，能看见烟尖跳舞的猩红火星子。

　　果然是女人抽的烟，极淡，没味。

　　他耐着性子抽完了，舌头在口腔里逡巡一圈，余味残留，一腔新鲜的薄荷味。

　　当晚，郑岸把这事给贾队汇报，嫂子接的电话，终于逮到郑岸这只耗子出洞，撞到枪口上，“郑岸啊，嫂子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护士，你怎么不主动联系联系，我问了人家姑娘的意愿，对你挺有感觉的。”

　　贾嫂做媒的名号在观岩片区是打响亮了的，通过她牵线搭桥最终走入婚姻殿堂的少说有两位数，郑岸这个漏网之鱼，漏一次也得再捞上来，因着贾队的关系，长在菜板上的鱼怎么也逃不回水里。

　　“这事要主动，终身大事，你要上点心。”贾嫂特操心，搞得郑岸有点不好意思。

　　眼看贾嫂越说越有劲儿，郑岸插不进去话，贾队的声音及时赶到，成功解救了人质，名正言顺的夺过电话，“这么晚打电话，所里出事了？”

　　郑岸将魏明月提供线索这事汇报一遍，末了，贾队高深莫测的说了两个字，“有戏。”

　　“对了，魏明月咋找上你的？”贾队觉得这种热心群众提供线索，要不就打电话匿名举报，抑或直接来警局，单单联系郑岸说不通。

　　这话把郑岸也问懵了，他用水抹了把脸，正儿八经道，“我下次问问。”

　　“得了得了，我改天让人把宣传栏里的警员照片调大点。”贾队也是随口拿他打趣，没成想他倒较真起来。

　　“不过所里资费紧张，需要你自费。”郑岸也接了玩笑话。

　　“好小子，信不信给你多安排几场相亲。”贾队咬人咬痛处，郑岸立马逃进老鼠洞。

　　“贾队，帮我跟嫂子说一声谢谢，我的事我心里有数，别麻烦了。”郑岸过去真不好推辞，好几次人都要直接领到派出所来了。

　　“好，包在我身上。”贾队打了个包票。

　　挂断电话后，郑岸卧在床边抽烟，出神的盯着火星子。

　　盯着盯着，出了幻觉，那女人的眼偏执的在他跟前晃，真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女人，刀枪不入似的。

　　他伸出食指弹了弹烟灰，火愈烈，剑走偏锋，滚烫的灼了他的指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