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半个月后,陆正义被要求社区戒毒,这罪不重,按时去社区报道做尿检和社工谈谈心,郑岸坚信感化这功能多少能起些作用,人心又不是石头做的,裂条缝能长草。
在门口碰着贾队,贾队说那小子压根没得病,骗人的,吓警察,郑岸就想起贾队当时火冒三丈的冲上去,没在怕的,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贾队向郑岸要了根烟,含在嘴里过干瘾,“不瞒你说,我想起来后怕,上有老母,下有妻儿,要是我真染上了那病,全家老小的日子都不好过,房顶没了瓦可以再添,房梁断了,屋子可真就塌了。”
郑岸听见这么硬朗的人挤出一句泛酸的话,隔空打牛般戳到他心头上。
这世上从没有人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他郑岸同样也逃不掉,如今那把锋利入微的刀便是他姐郑红,扎进他皮肉。
郑红比他大整整十岁,初中辍学外出打工供他上学,全靠他姐一手帮扶,郑岸不至于成为一个碌碌无为的人,他高中跑去当兵,部队转业调入刑警大队,下沉基层派出所。
要是当初没郑红供他读书,郑岸老早就去社会上混了,一没技术傍身,二没学历加持,混到头顶多是自给自足。
后来,人走上大道,老天爷看你太顺坦,不免移山倒海。
郑岸到了医院,没着急上楼,站在住院部楼脚抽烟,一根接一根的抽,他抬头看天,天幕吞了月亮,活剥了星子,沉得发黑的罩下来。
他以前烟瘾不大,在家里放包烟能搁几个月,忙起来没时间抽,近来烟瘾像个瘤子,恶化扩散。
正如郑红的病,癌症晚期。
烟抽完了,郑岸上了三楼,病房里开着电视,播放新闻联播,住了他姐郑红和一个老婆婆,郑红的病床挨着窗边,她躺在病床上睡着了,侄女孙欣坐在床尾削苹果。
“舅舅。”孙欣一看见郑岸,蹦下床,明亮的笑。
郑岸竖起中指,按在唇角,孙欣张了个吃苹果的口型,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大口,摸摸侄女的头顶,小声的问一句,“你爸呢?”
孙欣踮起脚,凑向他耳边,“接开水去了。”
孙健站在楼梯口,暖瓶搁在脚边,嘴边呷根烟,突然看到郑岸,明显一怔。
孙健这半个月都在避他,怕这人狠起来大义灭亲,那晚宾馆发生的事还记忆犹新,孙健早十年或许能治住郑岸,但他现在不敢打包票,一是即将奔五的人,手脚胳膊不利索,二是那事他有错在先,他是罪人,罪过压得他抬不起头。
孙健心虚,眼睛盯着地面,郑岸走过去要了根烟。
孙健忙不迭的从兜里掏出来包中华,比郑岸常抽的劣质烟口感好多了,两点火星在暗黑的楼梯间扑闪,好似偌大世界仅剩的光。
“医生说没得治。”孙健起了个开头,鼻孔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重得勾下头去,如同溺水的人抓不到浮木,咕噜噜的往下沉。
郑岸没接话,闷头抽烟,那烟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一样,慢慢烧着,冒出一股青烟。
孙健以为老天跟他开玩笑,他在网上又查了,那癌没得救,死路一条,郑岸找上他那天,他并不知道郑红去趟医院会查出重病,他要是早知道了,打死也不会去找女人。
“你跟那女的在一起多久了?”郑岸弹了弹烟灰,审犯人似的问他。
该来的总会来,孙健躲不了这关,“我和她断了,我现在只想和你姐好好过日子。”
郑岸嗤笑出声,人话都是说给人听的,老天还安排了多少时间过日子,半年抑或是一年,他姐能撑到什么时候。
“郑岸,这事是我的错,我认。”孙健垂丧头,一昧抽烟,神情恍惚,脸皮攒起圈褶子,像树桩锯断后又经历风吹雨打的年轮。
好半天,两人都不说话了,心里各自兜着事儿。
孙欣找了过来,说郑红醒了,找舅舅过去。
白炽灯照得病房一片白,郑红靠在床头,脸瘦黄瘦黄的,人看起来没精神,和隔壁的老婆婆聊着天。
郑岸一进门,二人的视线就黏在他身上,郑红笑吟吟的看着他,眼里闪光,指指旁边的陪护椅,“坐。”
郑岸像个听话的孩子坐上去,郑红说,“你来好久了?也不叫醒我,难得有空来一趟。”
郑红对这个弟弟引以为豪,干份体面的工作,吃公家的饭,在警局表现突出曾立功受奖,哪哪都优秀,就是情感问题没着落好几年了,介绍过几个都没谈得拢。
郑红和老婆婆交换了个眼神,郑岸搞过刑侦工作,没放过这细微的动作,心里有七八分明白。
“小伙子帅得很,长得高高大大的。”老婆婆头一次见郑岸,心里话不遮不掩的吐出来。
一向冷得像张扑克牌的郑岸,面容动了动。
要不是徐小钊恰到好处的打来电话,郑岸借机说局里有事,还得在两道炽热视线中不适的烤着,他拉上病房门,掏出张银行卡递给孙健,“卡上有钱,医药费不够的话,我那儿还有。”
郑岸知道那厂子是他们合伙的,孙健顶多算个小股东,一年分红能有多少钱,家里有孩子老人要照顾,他姐治病要钱,开销大,而他的生活就简单多了,除去每个月给父母寄钱回家,他上班三餐常吃食堂,有时值班就睡派出所。
一个人过日子,开支小得像只蚂蚁。
孙健没接,倒是把话头转向他,“你也不容易,自个留着钱娶媳妇,你姐操心你的事,隔几天就要在我耳边磨一遍,病房里头那老太婆有个孙女,比你小几岁,你姐有意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怪不得郑岸一进病房,老婆婆全程盯着他看,就差没把眼睛杵他脸跟前数眼睫毛,郑红又像说相声的逗哏,将他从小到大获得的奖都给刨出来溜一遍。
郑岸拧下眉毛,嫌他磨蹭,语气像块红铜沉下来,夹着压迫感,“收着,我的事早得很,不急一时半会。”
孙健遭他的话一震,手认怂的伸出去,“我把钱记在账上,以后还你。”
郑岸压根就没有收回来的想法,敷衍的点下头。
徐小钊在医院门口的面摊等他,说是带了好东西,郑岸老远就看见徐小钊跟前的小桌上摆着卤猪蹄子,油光满面的挤满透明塑料盒。
“我妈非要让我拿来给你,说怕冷了不好吃,对你比对我这亲儿子还好。”徐小钊麻溜的揭开盖子,卤猪蹄兴致勃勃的涌出来见世面。
郑岸坐上矮凳,弓着背,瞅了眼这盒卤猪蹄,他的胃这会儿已经没感觉了,胃壁像大旱的田地,磨层糙手的硬壳,徐小钊热情的抽出双筷子递给他,“郑哥,趁热吃。”
郑岸看见老板盯他们,占位不点餐,徐小钊向来没脸没皮,筷子夹住猪蹄,比正主先厚脸皮的啃起来。
郑岸便点碗粥,拿了两个鸭蛋,象征性的给了餐位费,猪蹄光滑,郑岸用筷子艰难夹住啃起来。
“有辣的,也有不辣的,你觉得味道怎样?”徐小钊啃得满嘴油花花,期待他的回答。
“徐姨的厨艺不赖,堪比馆子里弄的。”郑岸吐出骨头,择了肉在嘴里细嚼慢咽,这辣度有点麻嘴唇,胜在肉质鲜嫩,肥而不腻。
徐小钊一听郑岸给予的高评价,搞得好像夸他一样,瞬间激动起来,“别的不说,当年我妈在镇上开卤肉店,每逢赶集排队买的人一长串,那卤味的名号是打响亮了的,后来我妈没做之后,都有人打电话来问我妈搬哪去了。”
“你要是继承了这门手艺,不就是连锁卤肉店的老板?”郑岸喝了勺皮蛋瘦肉粥,干净得跟白稀饭似的。
“郑哥,你这话说的没毛病,但我的志向不在卤肉上面,我要做就做大的,做出个出人头地。”徐小钊语气里有十分把握,眼睛里又铺了条康庄大道,走到底就是金山银山。
郑岸觉得徐小钊的想法跟白日做梦一个道理,尽是些吹牛皮的空话,吹牛吹多了也不好,容易混淆理想和现实。
刚想批评几句,兜里的电话响了,郑岸腾只手摸出来一看,陌生号码。
“请问,是不是郑警官?”那头很静,女人的声音水似的流过来,流到空旷地带。
郑岸听得一清二楚,有些东西隐隐蹭出脑海,差点力道,一时没蹭起来,没对上号,“是我。”
女人好像又换了个房间,那头涌上来杂音,麻将牌推得稀里哗啦的,脏话和喧哗透过听筒,“我是魏明月。”
郑岸张了张嘴,口腔里的辣呛了喉咙,火辣辣的烧,越咳越厉害,抓起桌上一掌高玻璃瓶装的可乐,用牙咬开瓶盖灌了几口,脑子里蹭起来半月前女人的那双眼。
“我知道。”郑岸压着嗓,出声沉闷。
“郑警官,你现在有空吗?”魏明月问他。
“有。”郑岸听见那端打火机清脆的一响,女人八成在点烟。
徐小钊隐约听见是个女人的声音,好奇心勾起千斤重,哪知郑岸背过身去,掐住凳子往外挪了半丈,没听到后半截重要信息。
郑岸挂断电话,两三下喝完粥,徐小钊看他这着急的势头,猥琐的笑,“郑哥,女的?”
郑岸睨他眼,徐小钊立马缝上嘴,打听警察的事不是找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