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他山之后

2、第 2 章

　　郑岸把人抓到局里，交给值班室的同事，办交接的时候，正好碰上了队长贾力，贾队吊着两袋黑眼圈，胡子拉渣，“放了你两天假，好端端的又怎么跑回来了。”

　　两天没见，贾队脸上沧桑，一看就是加班熬夜，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郑岸向墙角的方向仰了仰下巴，“抓了个人来。”

　　贾队顺势看过去，视线先落到了徐小钊身上，脸色变得很难看，“妈的，姓徐的小子怎么又来了，觉得牢饭好吃？”

　　徐小钊点头哈腰的冲贾队招呼了声，态度很端正，郑岸掏出来烟盒，递一根给贾队，“不是他。”

　　贾队接过去，揣进裤兜，“我还以为这小子又犯事了，真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以前就跟个癞皮狗似的在街上生事，还是你有法子，要不以后观岩辖区不服管的都交给你治治。”

　　郑岸的眉毛打了个结，解都解不开，“千万别，蛋疼。”

　　徐小钊斗殴，把人打进了医院，幸好是皮外伤，没多严重，当时要被关个把月，在审讯室里叫天喊地的，说他妈在家等他回去，鼻涕都哭出来了。

　　郑岸以前抓他关了几天，也没见他这般大吵大闹，索性当了回好心人，答应去他家走一遭，发现他母亲的生活全靠着一张铁架子过活，那玩意儿叫站立器，大多数人拿来治疗偏瘫和中风的。

　　郑岸帮人帮到底，隔几天就去看一遭，徐小钊他妈问起儿子，郑岸就扯了个谎，说徐小钊去外地打工了，挣了钱就回来孝敬她，他妈心里明白，没说什么。

　　有次女人在家摔了跤，邻居及时发现送到医院，联系不上其他家人，电话便打到了郑岸这里，郑岸当时忙得不可开交，没打算去淌浑水，可能是干了这一职业，良心这玩意儿就特软，他主动垫付医药费，徐小钊出来后把他当救命恩人，恨不得将他放案上做那手执青龙偃月刀的关公供起来。

　　贾队看向蹲着的“乞丐”，跟随郑岸皱起眉，“那男的叫陆正义，以前就是个复吸人员，这回又犯啥事了？”

　　那人适才在车上没反抗，精神萎靡的瘫在后座，郑岸正眼打量人，嘴唇扯了下，“涉嫌吸毒，他身上有□□香。”

　　“他爸妈给他取了个好名字，正义，你听听，多顺口的名儿，就叫他糟蹋了。”贾队很焦心，打算点烟来抽抽，嗓子眼不舒服起来，又灰溜溜的塞了回去，“妈的，狗改不了吃屎。”

　　“这么难搞？”郑岸听贾队话里意思，这个复吸人员以往没少给他苦头吃。

　　“送过一次强制戒毒，在里头呆了两年，压根没用，混成了老油子，我记得上次是他女朋友来领人的，送他去自愿戒毒。”贾队眯了眯眼，起了回忆，“当时这家伙立了保证书，他说死都要戒了，因为他打算和女朋友结婚，重新过日子，局里后来做过随访，也没查出来问题。”

　　郑岸捏捏鼻梁，闭上发酸的眼，“一旦沾上那玩意儿，谁能逃得掉。”

　　贾队叹了口气，气不过世界上存在这种祸害人的东西。

　　郑岸原以为把人送到局里，交了差就完事，结果陆正义抗拒做尿检，大喊大叫的，要把房顶掀了的阵势，赖在地上不起来，实习民警急得绕着他打转，也不敢上手。

　　“谁敢碰老子，老子咬谁。”陆正义歇斯里底的吼着，干瘦的脸颊两侧怂拉，高大的身材仿若缩水的衣服，宽松的罩在两肩，明明是一个正常人，此刻活得像精神病院的疯子。

　　郑岸靠在门边，看着人撒泼，贾队气着了，脸上随时能表演马戏团里的喷火节目，撸了袖子，抄起走廊外的拖把。

　　陆正义笑了，盯着在场的每个人，目光像褪去的白色蛇皮，阴嗖嗖的盖在人身上，“我有病，你们怕不怕。”

　　在场的人一听这话，脸色变得很难看，齐刷刷的后退，谁都怕，怕被咬上一口就毁了后半生，贾队才不管他有病没病，攒起一股要收拾人的劲儿，旁边的实习警察嘴唇打哆嗦，腿发抖。

　　“打死老子也不会做尿检，你们警察有种搞我啊！”陆正义还在放话，张口一茬一茬的混子话，朝着贾队耀武扬威。

　　眼看贾队要动手，郑岸动了，上前一步，按住他手里的拖把，想出一招法子治他，“贾队，让他憋，憋个十年半载。”

　　这种情况下，犯不着舍身冒险，老话说的好，顺者生，逆者亡，顺他意思去不动他，郑岸不信人能憋上一天，憋到最后不尿裤子。

　　憋是一回事，等待却是漫长的过程。

　　郑岸让人去联系陆正义的家属，陪贾队在门口的台阶站了会儿，凌晨的点，路上没人，大门口的路灯残喘着。

　　郑岸摸出打火机，替贾队点烟。
　　贾队吸了几口，指缝夹住烟，没抽了。

　　郑岸咳嗽两声，烟雾从鼻子里呛出来，闷着嗓子问了句，“这烟不好抽？”

　　“你嫂子近来让我戒烟。”贾队摇了摇头，“还跟我立法三章，发现我私藏一根烟，要罚我款。”

　　“你签字画押了？”郑岸好笑的看着他。
　　“没来得及，口头上协议。”贾队笑着说。

　　“那不就得了，要是被罚了，我给你垫上。”郑岸实属看热闹不嫌事大。

　　“嘿，你小子倒是少抽点，带一身烟味别熏走了姑娘。”贾队开他玩笑。
　　郑岸没听见似的，又猛抽了几口。

　　贾队觉得不抽烟，就这么燃着也浪费了，叼在嘴边抖烟灰，“烟就像毒一样，唯一不同的点就在于烟能戒，毒不好戒。”

　　“陆正义那小子刚到观岩的时候，在公交车站被人偷了全身家当，我当时接的案子，人在派出所哭得稀里哗啦的，哪成想如今沾上了毒，骂人倒是厉害。”贾队起了回忆，他经手过的案子，大多在脑子里有底稿。

　　郑岸吐口烟，半空腾起个半缺的烟圈，“人嘛，最终走上哪条路，都是自己选的。”
　　任它荆棘，管它坦荡，总有人会硬着头皮走到底。

　　风从野巷钻出来，碰瓷建筑和人，郑岸嘴里的烟燃到头了。

　　“我听你嫂子说，上次给你介绍的那护士姑娘，对你映像不错，你也给人家留了电话号码，你嫂子还问我咋就没下文了？我说我又不是心理专家，哪知道你咋想的。”贾队看向郑岸，揣着疑，“你没看上人家姑娘？”

　　郑岸的视线落到派出所门口的路灯，灯光应了那句“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歌词，“这路灯差不多闪了半个月。”

　　贾队看他牛头不对马嘴，转话题也不是这么个转法。
　　郑岸感受到贾队灼炙的目光，掐了烟，丢进垃圾桶，“我跟她说，我的电话号码相当于是报警电话，发现有人打法律擦边球的，抢劫盗窃犯罪的，一律联系我。”

　　这法子听起来是要把相亲对象发展成线人了，明摆着拒绝。
　　贾队笑了，跟着他一起注视那盏路灯，“市政看起来比我们还忙。”

　　“我们忙起来，没时间吃饭睡觉，没差多少。”郑岸接了句。
　　谈恋爱更不用想了，加班熬夜到凌晨是常事。

　　近处两束强光拐过来，撕破幕布的宁静，抛出来辆泥泞沾身的黑色面包车。
　　郑岸下意识的循光看过去，眼皮激得抖擞一下。

　　车子开的大灯，亮如白昼。
　　郑岸行车时，最恨的那茬子人，大灯亮瞎人眼。

　　灯熄了，白日褪去。
　　树影厚实的垒着车身，瞅不见里头的人，黑黢黢的一层车膜糊得严严实实。

　　驾驶座的车门开了，下来个年轻女人，卡其色体恤配牛仔裤，衣服是短款设计，盈盈一握的腰间，露出一圈腻白的肌肤。

　　郑岸杵在原地，眯眼瞧着女人迎光走近。
　　贾队觉得这女人眼熟，以前在哪见过，人不像是来报案的，联想到所里关的陆正义，登时就摸到了谜底，问了句，“你是陆正义的家属？”

　　女人站在台阶下方，微仰着头，光线聚焦，显出脖子的光滑，“警官，你们打电话给我的，他人呢？”

　　既没否认也没承认。

　　“人在里面，你跟我来。”贾队领着人进去。
　　女人经过时，郑岸嗅到股淡淡的香水味，他摸根烟出来含嘴里，只余烟草味搅和鼻息。

　　女人进了那扇门，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狂躁的陆正义配合做了尿检。
　　陆正义的尿检呈阳性，若是药物导致的概率极小。
　　陆正义吸毒了，板上钉钉的。

　　魏明月捏着一纸报告，头顶白炽灯照射下，脸和纸差不多没血色。
　　“先拘留，再戒毒。”贾队下了通牒。

　　“隔离戒毒？”魏明月心抽了一下，又关上两年，人出来就废了。
　　贾队从牙缝里挤出来话，切齿的，“不一定，他先前嚷嚷他有病，要是真的，强制戒毒所不会收。”
　　魏明月眼神躲了下，没出声。

　　“戒毒是艰难的过程，不止要靠我们警方打击毒品断了吸毒者的粮，更需要你们家属配合监督。”贾队打了段官腔。

　　站在墙根的郑岸闷头抽烟，抬起头看了女人一眼，停在魏明月捏着报告纸的手上，霎时钉住了。
　　她的手有残疾，大拇指光滑，圆润，没生指甲，像节蘑菇头。

　　“你们警方需要什么线索？”魏明月看向贾队，目光灼灼。

　　郑岸移走视线，落到女人脸上，一直没开口的他说了两个字，“货源。”

　　警方需要查到货源，才能顺藤摸瓜，摸清楚毒品的供给路线，传统的治标治本方式。

　　魏明月转过脸，看向说话的男人，郑岸的视线不经意间撞进她的眼睛。

　　那双眼是朦胧的，又是清澈的，像山雾下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