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48、人生若只如初见（上） 皇家亲情。

　　午后，大周来使别院。
　　浅浅地饮了一口茶，夜君沁悠然地漫步在庭院之中，一派随遇而安的神情。似乎微微怔了一下，她习惯性地抬首望天，将清亮的天幕尽收眼底，“锦宸，跟我说说你前几天一直在提的事吧。——齐国皇族的血统问题。”
　　闻言，本来正淡然地望着她的韩锦宸，不由僵了一下，抬首定定地打量了她很久。在终于确定了她是认真的之后，韩锦宸微微叹了口气，“好吧，反正文璎和齐江雪都正好不在……”
　　和文璎、齐江雪也有关系？颇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她示意韩锦宸继续。微微抿紧了唇，她眸光流转，忽而有暗色闪现。
　　“齐国皇室的血统分为三层：第一层，最纯正的血统，也就是最著名的‘金发靛瞳’；第二层，略微偏远一些的血统，就是齐湮晞的‘金发灰瞳’；第三层，在皇室中最偏远的血统……”顿了一下，他将目光投向了她，没有说下去。
　　“当今女皇和齐江雪的血统——金发和灰紫色双瞳？”她若有所思地望向他，忽然有些不解，“那齐曦然——就是齐国皇太女，她的发色为什么是浅米色的？”
　　“她的父亲不是皇族中人，只是七贵族之一的。”倒没有任何不屑的感觉，韩锦宸又继续道，“原本，皇位一向是最纯正的血统的人才能继承的……但是……”
　　他突然顿住了，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大约是过了许久吧，他带着深切的恨意的声音缓缓传来，“皇室中，最偏远的那一家，在前任女皇逝世之后，利用所谓的‘政变’，杀光了我们这一脉几乎所有的人……”
　　“……”她猛地睁大眸子，震惊地盯着他。
　　“我这一世的父亲，才不是什么因为爱上韩家人而私奔的……而是因为，他是我们这一支血脉中最纯正的那一个，为了皇位，所以理所当然被追杀……”勾起了嘲讽至极的弧度，他笑得颓然，“要不是母亲，我父亲早就不知道葬尸何处了……皇家啊……”
　　“说好听点是杀死了，谁知道有没有抛尸荒野呐……”他幽幽地一字一顿，声音却不复适才的恨意，只是冰冷，“那些所谓的官员，也早就被收买了……稍微正直一些的官员，也被杀了……”
　　“呵呵……他们可真是绝呐。不愧是皇家的血脉呐……”
　　皇家啊，亲情、爱情、友情……什么都是一文不值。
　　身在皇家的人，是只要权力的吧？
　　为了权力不惜一切呐……
　　“所以啊，我很羡慕你和明文璎呐……”笑得凄然若此，韩锦宸神情恍惚，微微眯起眸子，“明明身在皇家呐……”
　　“轰隆——”话音刚落，天际忽然闪现凌厉的闪电。
　　淡淡却刺目的光芒点亮了她的眸子，她逐渐扬起唇角，抿起一个诡谲至极的弧度，“锦……”
　　微微一惊，韩锦宸猝然发现自己情绪不对，用力叹了口气，“……对不起，刚才的那些，当我没说过……”猛地眯起冰靛色的双眸，他侧首望向别院门口，难掩顷刻震惊的神色。
　　“咚——”前一刻还尽忠职守地立于门前的大周将士，却在这一秒直直倒下。那位将士似乎焦急地望着他们，无力地伸出手，竭尽最后的力气做出口形，声音却无法传达过来。
　　血色刺目，生生灼痛了她同是血色的双眸，染上了一层冰冷的金属光泽。寒光凌厉的刀还举在半空，浅浅地倒映在他冰靛色的双瞳中，抹去了那双眸底最后一丝暖意。
　　他不会忘记。那同样的景象在十年之前，曾那般清晰地刻印在当时年幼的他的脑海中。刀光四起，即便是前生见惯了杀戮的他也不免面色苍白，因年幼而只得如同浮萍般四处飘零，那日雨下得很大，天幕低沉得几欲令人窒息。他记得最清楚的便是那四溅漫天的血色，浓烈地染红了本该灰黑的天幕，使一切都只剩下了屠杀的血腥。
　　手起刀落，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但，讽刺意味十足的是，这里并不是什么战场，而是相煎太急的亲人的屠杀场。他记得当时自己缓缓闭上双眸，前世宫廷中阴暗血腥的争斗再度浮上脑海，竟然使得他一时呆愣于这个随时可能丧命的地方。
　　“快走！”他已经记不清那时到底是谁替他挡了一刀，他只记得那声突然无力而勉强的大吼，以及接下来染红他世界的一片血色。那一刻的场景，与此时，几乎是一模一样了吧……
　　此刻，冰靛色的双瞳瞬间化为一片虚无，少年抽出腰际的长剑，毫无焦距的目光却犀利且杀机尽显，“你……”挥袖剑落，一击毙命，他抬眸望向远处，凌厉而孤傲，宛若夜晚清冷千里的皓月。
　　血眸刹那睁大，她下意识地抿唇，却并未说什么，只是神色复杂。
　　更多的金属寒光从门前蔓延，几乎令人看不清出路到底在何方。那个少年却只是那般孤傲而自若地立于门前，似乎云淡风轻，“——我不会让你们，踏进这里一步！”
　　只余一片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下雨了。
　　并不是很大的雨，却淅淅沥沥的，一滴一滴地打在她的心上。
　　恍惚地眯起眸子，任由细细的雨水打湿她的发丝。晶莹的水滴沿着她纤长浓密的睫毛滑下，一点一点滑过她白皙细腻的脸庞，最后在她已经沾染上血色的白衣上消失不见，留下一片带着阴影的水渍。
　　“……哭了。”她向来清澈的目光，此刻却有些呆滞，轻轻地一字一顿。她微微侧过了首，勾起了一丝如梦如幻的弧度，神情缥缈而捉摸不定，“……锦，你说，是哭了吧？”
　　冰靛色的眸子溢出丝丝的心疼，韩锦宸伸出手，抹去她如白瓷般光洁而毫无瑕疵的脸庞上的水珠。轻轻叹息了一声，他勾起了苦涩的弧度，“是啊，哭了呢……但是，哭的，是天，——还是你？”
　　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的脸庞上缓缓浮现出奇异的神情。仿佛是苦笑一般，她轻轻地加深了弧度，目光依旧呆滞，“都哭了呐。都哭了……”
　　都哭了吧？真好……
　　至少，她还有可以哭的权利呐……
　　“都哭了哦……锦，你说，那些离去的人们，这时候是不是也在哭呢？”她呆呆地抬起头，望着阴沉沉的天幕。逐渐隐去了眸中的暖意，她唇边的弧度是那般冰冷，“迟早有一天，我会毁了这里呐……”
　　齐国人啊，居然这么对待锦，真是不怕死呢。
　　她嘲讽地勾起唇角，神情冰冷无情。
　　这笔债，她迟早会替锦讨回的。

　　——不惜一切代价。

　　心疼至极地缓缓蹙起眉，韩锦宸轻轻拥住她，脸色是异样的苍白。微微抿了抿唇，他垂下眸子，在她耳畔淡淡呢喃，“不要为了我，再次走上毁了这片大陆的路途……我一直都没事呢。受苦的，一直不是我……”
　　“……一样哦。”她眉眼弯弯地笑着，仿佛是心情舒畅，血色的眸中却毫无笑意，“但是，现在我还没有力量……”她需要力量，她要保护她所珍视的人，一个都不会漏掉！
　　齐暖、齐璃、柳叶芸、柳秋……你们都好好地等着吧，一定要平安无事地等到她毁灭这个齐国的那一天哦。相信，那时候，你们脸上慌乱的神情，一定会很让她满意的呢。

　　你们，都要平安无事哦。
　　因为啊，毁灭你们的人，只能是我一个。
　　为了自己想保护的那些，我会不择手段。
　　即便自私，而我就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09.12.11，大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