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47、夜阑卧听风吹雨（下） 风起云涌。

　　剑花凛冽，她淡然浅笑，手中“沧烟”宛若丝毫未动，只是冰灰色的璎珞穗子颇有些零乱。闪烁着分外诡异的寒光，“沧烟”修长的剑体上隐隐显现出几个颇有章法的狂草。
　　如现场挥毫一般，剑身上行云流水地缓缓浮出淡金色的字体。
　　一笔一划，浑然天成。乍看之下平静淡然，却是难掩字体清瘦凛然间的孤傲。
　　阳光璀璨，将这金色而奇妙的狂草折射出刺眼的光辉。
　　而这狂草也不是看不清，倘若细看，也能依稀看出“堇宸”二字的痕迹。
　　似乎有风轻拂，她衣角翻飞，淡然却睥睨天下。微微挑了挑眉，她勾起嘲讽十足的弧度，将目光投向被她打飞长剑的柳叶芸，“柳小姐，不好意思啊。适才，我失手了呢。”
　　要不是这场决斗不便于牵涉到流血事件，仅仅凭着柳叶芸那种程度，早就不知道被埋葬在哪个角落了。更别说什么，她可能会“失手”打飞柳叶芸的长剑了。
　　毕竟，一直以来，她信奉的，不是什么“心慈手软”，而是斩草除根。换句话而言，就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嗯，她就是这种人。
　　“……”柳叶芸面色铁青地瞪着她，竟是比刚刚输给明文璎还要恼怒，颇有些让她哭笑不得。而柳秋却依旧是没有丝毫的恼怒，只是细细地眯起眸子，打量着她手中的“沧烟”。
　　察觉到柳秋不太友善的打量目光，她浅浅地蹙起眉，迅速地将“沧烟”收回剑鞘之中。看什么看，没看过神兵啊，知道你没见识。（炎：……）
　　似乎是沉吟了一下，柳秋微微眯起眸子，扯起不太真实的笑容，“大周还真是人才辈出呢，连小小的一个参谋都这般厉害……”故作察觉自己失礼的样子，柳秋笑得颇为古怪。
　　淡淡盯着柳秋，她没有丝毫恼怒的样子，只是面无表情地扯起了一个诡谲至极的弧度，“承蒙夸奖，不胜荣幸。”语调平静，仿佛是毫不在意的样子。
　　真是没想到呢，柳秋比她的女儿还要幽默，居然天真地以为这种话就能刺激到她？她是不是该叹——有其母，必有其女呢？
　　念及此，她唇边的弧度溢出一丝嘲讽，血眸闪烁，却是看不出任何一丝不悦的神情。顿了顿，她优雅地抬眸，“大周自然是人才辈出，只是，希望齐国也会如此吧。”意思很简单，就是齐国现在很垃圾。
　　原本灿烂的弧度僵在唇边，柳秋细细地重新打量了她一遍，神情似乎闪烁了一下，“小姐真是好口才呢。实在不愧为三皇女殿下的心腹。”
　　“是啊。”优雅而自然地笑了笑，她轻轻应了一声，却咄咄逼人地直冲正题，“柳大人，既然此次决斗已经结束了，那我们就此告辞了。”没必要没事留在这里。
　　而且，貌似今天晚上那个女皇又要摆什么晚宴了。
　　“焦急若此，难道三皇女殿下有什么事么？”故作讶异地挑了挑眉，柳秋一脸“不解”地明知故问，“如果方便的话，请留下了吃一些瓜果吧？”
　　真是幽默。她微微回过头，冲正一脸悠闲的明文璎挑了挑眉，一副“老大，有人叫你”的表情，血色双眸中泛着似笑非笑的光芒。
　　“嗯，这个嘛，难道柳大人不知道吗？”明文璎亦是十分“讶异”地瞪着柳秋，一副“原来你不知道啊”的叹息神情，“女皇陛下将在今晚宴请重要官员。嗯，柳大人不知道？难道您不是……”
　　似乎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明文璎讪讪地住了嘴，玄色的眸中却是掩不住的狡黠。柳秋的脸色瞬间铁青，“原来是这件事啊，老身还真是记性不好了呢。是这样的话，那老身也不好挽留什么了。恕不远送。”
　　轻松搞定。冲夜君沁挑了挑眉，明文璎笑得极是灿烂。谁说姜一定是老的辣？跟她明文璎比装傻，真是一个比一个幽默呢。
　　血色双眸中溢出一分复杂，夜君沁淡淡地斜睨了身后的柳府侍卫一眼，出于礼节地对柳秋略微颔首，“柳大人，就此告辞了。”
　　她不带任何留恋地转身，衣角翻飞，白衣上绣着的血色芍药似乎浅浅地泛起刺目的银光。冰灰色的璎珞穗子轻轻摇晃，迷乱着一切的恍惚。
　　天幕盈蓝，浮云悠悠，依稀可见青山蜿蜒。烈日灼灼，却比不过她血色眸子的流光溢彩。轻扬唇角，这天下，都是为她陪衬的背景。

　　——我说过了，我要的，是这个天下。
　　以及，我爱的人。
　　仅此，而已。

　　大周•盛泽殿。
　　“凉祈……”淡淡地垂眸，明灭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纤长而尖锐的指甲，隐隐流露出一丝惆怅，“……真是不乖的孩子呢……居然妄图跟夜君心那个家伙争斗……”
　　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明灭苦笑不已，“我是该说她勇于‘抗争’呢，还是自寻死路呢？……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但毕竟也是从小将她养大的啊……”
　　轻轻蹙起眉，夜寒漪深深地望着明灭，浅琥珀色的眸子涌起叹息，“灭……别自责。该自责的是我，不是你……我当初不该提议的……”
　　“不，不能怪你。”明灭轻轻叹了一口气，幽深而不见底的玄色眸子泛起复杂的涟漪，“应夜君心那个家伙所说，一切都是定局。这是宿命而已……这就是那个，一开始就决定了结局的宿命啊……”
　　“……”缓缓垂下眸子，夜寒漪亦是涌起了复杂的神情，“……君沁……”那个孩子，注定要负起那么重的担子吗？他倒不是担心她没那个能力，只是怕她太累。
　　随着两个人的叹息，一时之间，大殿上化作了深深的寂静。
　　“母皇。”几乎是不带任何情愫的声音。纯墨色的发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柔顺而光洁，冰琥珀色的眸子闪烁了一下，少年恭敬地行了一礼。
　　颇有些讶异于他的出现，明灭略微颔首，“月墨，有事？你会来找我还真是罕见呢。”她这个皇子中排行第一的儿子，向来是淡漠的性子，没有什么事绝对不会找她这个母皇。
　　淡淡扫了明灭一眼，少年单膝跪地，修长而骄傲的身躯轻轻弯下，——但绝不是臣服或敬仰——。似乎是沉默了一会，少年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上，“——请让我去齐国。”
　　刹那，原本就寂静的大殿更是连极浅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天际，风吹云散。

　　我和他们一样等了你七百年。
　　然，他们等的是七百年前的你，我等的却是七百年后的你。
　　七百年前，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去，什么也做不了。
　　七百年后，我绝对不会再这样放你离去，哪怕要被你厌恶，我也绝对、绝对要留下你……
　　不管他们会如何对待我，不管我最后的下场是什么，我绝对不会后悔。
　　我爱的人呵，我等了你整整七百年呢。
　　怨也怨过了，恨也恨过了。待一切归于寂静，最终留在我的心底的情愫，是什么呢？你知道么？
　　只是爱。
　　只是爱你呢……
　　我爱的，不只是七百年前的你，更是七百年后的你。
　　我爱的，一直是你。
　　即使阻挡在我们之间的，是天涯海角，是宿命轮回，我也还是选择——

　　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