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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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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依然夹着暴雪席卷。
来时的“鸦鸦”,去时的旭凤,同样站在仙剑上,站在风中。
只是这时御剑的人与那时的人不同,自己的心境也不同。他想起初识锦觅的时候、进了山门的时候、与她朝夕相处的时候……
那时候,是暖的。
这时候,站在剑上,风吹着他,寒气仿佛透着骨头缝,丝丝缕缕地侵袭进来,风雪之急又如利刀割肤。他无法感应行了多久,只觉得越来越冷,仿佛没有尽头,连时间都被冰结住了一般。
脸已经被冻得通红,身体更甚,僵硬得仿佛所有的脏腑都已经冻住了,痛得锥心。
与他一道的小童催动真元,运转周身,热源升腾,结在他衣上、发上的霜雪纷纷坠落。
旭凤举目,天下皆白,四方无垠,恍然自己是天地间唯一一抹颜色。
眼中渗出的泪水顷刻又冰结在眼角,视线模糊了,在脑中浮现出漫无目的的杂念,仿佛只是一幕一幕地,走过玄天宗中安然的日子。欢声笑语、剑气娇声,混混沌沌地胶合在一起。
凡人之身,纵有滔天富贵,之于神仙来说也是过眼烟云——自古以来,仙凡之别,伤了多少有情人?
哀哀慕少艾,万般求不得。
旭凤在一片冰天雪地中握紧了拳头。低垂眼帘,咽下哽上来的哀声,暗暗发誓:定要将这仙凡之别彻底涤尽!要她眼里心里,唯有自己!忘了那如玉雪松、层层责任……她的世界里,只能有他一个人!
他立下誓言的那一刻,旁边御剑的小童斜着投过来一个眼神,若有所思地怔了一会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把视线收回去。
……
大事底定,曜一换回了本来样貌在虞渊行走。
彦佑以大荒少君的身份带着明面上的那些部下归顺天庭之后,簌离便避开耳目,带着那三万兵力悄悄来虞渊州。
人数众多,自然不能招摇。簌离拉上彦佑帮忙,以秘术遮掩大军,气力不济时,再由彦佑和军中众人输以灵力相助。
一进结界口,便见自家儿子颀长的背影立在那儿等着,喜不自胜,张口便要招呼。转而想到身边还有众将士,遂令彦佑带着他们下去先行安置。
待那人影转过身来,簌离才发觉,虽说他的长相和润玉的长相极其相似,可细看来气质却很不同。
簌离心下疑惑,以眼神询问。
曜一笑着敛袖,行了个晚辈礼,口中道:“在下旸谷妖脉金乌曜一,见过簌离仙子。”
簌离侧身避过这一礼,又转身行了大礼,道:“妾身少时读书,曾看到书中说,‘浴日旸谷虞渊落’,本以为是句妄语,盖因妖界凋敝,金乌一族也已久不现身,窥不见太古传说。如今当面得见另一境界中的前辈,却知风采矣。”
“仙子何须行如此大礼?我与润玉乃是友人,平辈相交,那仙子自然是我长辈。”曜一不好意思地躲开,微微一笑,“不过我的年岁确实是大了一些。”
簌离还小着,年岁只有不到两万,连自己的零头都不够,让她当长辈确实有些……
不过,这母子俩倒是一脉相承的敏锐——润玉尊重他的决定,并没有将自己的身份向她透露过,但方才自己只是报了个名号,她便抽丝剥茧,能下推断。要知道此方境界有关于金乌一族,哪里是久不现身,那是根本就没有怎么现身过。
先前在魔界与穷奇对话,知道金乌一族属妖界,妖界与自己那个世界的妖脉并不相同,这里的六界除了花界是人为划分,其他几界均是天然存在。六界中现存的所有书籍中,对金乌的记载也是寥寥无几。且这里的金乌自成一族,乃是从妖界障壁的混沌之气中诞生的,一向避世不出,当然也不是盘古大神左眼所化。
世界不同,簌离却能有如此超越境界的见识实在令人赞叹。
他二人相对而笑,将话题转到了润玉身上。
曜一谈及自己来时情状以及润玉这段时间的计划。他能说什么呢,不过是赞叹润玉年轻有为、心思缜密罢了。能在天界那等藏污纳垢的地方,保持初心,布局机深却不愿牵累无辜,数千年如一日地忍着,实为常人所不能及。
簌离听着,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竟恍惚起来,喃喃道:“鲤儿……润玉……是为娘对不住你,是为娘对不住你……”
曜一察觉到她精神有异,连忙伸手施法,护住她的心脉,并佐以水系灵力轻抚情绪,如此片刻后,簌离恢复正常。
他正要开口问她,却见簌离颤抖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她拿手中的帕子去擦,可那泪珠汹涌,擦了又落,落了又擦,伴着簌离抑不住的呜咽声——让人听出她的爱、悔、伤,以及浓浓的自责。
左右抑不住,簌离用那帕子捂住脸,断断续续地,边落泪,边将自己埋藏多年的秘密娓娓道来。
兴许是见到这样一位大能,随和亲近,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架子;更也许,是他和她的儿子长着极为相似的面容。
“多年前,天魔大战在即,我的父兄却接到一则十分怪异的谕旨,令太湖君一家上天庭为天后娘娘祝寿。父兄惊疑,明明天帝大婚的时间不足两月,且天魔大战迫在眉睫,这个节骨眼上叫我们过去参加天后寿宴,明明就是另有所图。
我东南水族一系,因为背靠东海势力,与天庭一向无干,只在危急之时才听调遣。那次天魔大战,乃是天帝为了一己私欲,为了灭灵一族的秘宝,这才挑起战端,东南水系本不愿襄助,奈何……”
她又大哭了一会,曜一递给她一巾新帕子。不远处,一道影子似的黑雾风吹般散去。
簌离继续道:“我那时年轻,尚且不懂这些,在我看来,那表面上一片祥和实则暗流涌动的天界,是那么新奇。他们惮于我的身份,自然不敢阻拦我闲逛。我因迷路误入省经阁之时,碰到了太微,至此,落入他以情感织就的网,万劫不复——
短短的时间,他就以这情,毁了钱塘和太湖的邦交,东南水系最大的两个势力分崩离析,太微趁机收回兵权,反过来向东海施压。
天魔大战一触即发,灭灵族举族被屠,东海沉寂,我的父兄在前线九死一生……而我,腹中却怀了太微的骨肉。
外界的消息一天天传来,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我梦见父兄战死沙场,梦见太湖一片血色,还梦见……我的鲤儿是真龙之身,惹了天后嫉妒,从而魂飞魄散……就这样,我整日精神恍惚,做下了错事。”
簌离低头看手,摇着头大哭道:“他那么小……他还那么小,我怎么能如此狠心!”
曜一身形一震,瞪大了眼睛看她。
原来,拔龙鳞、剜龙角,竟是……这样吗?
簌离的声音还在继续:“龙的恢复力很强,他日日重复着如此酷刑……除却第一次,那之后,便是疼了也不敢求我。后来,等鲤儿再大一些,他便自己动手……
我本以为,等到鲤儿能完全化形的那一天,这一切就都结束了。可不想,我如此天真,天魔大战甫停止,天后就上了门——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总算看清了太微的真面目,却也迟了……
那把大火,几乎把笠泽烧干。我的爹爹、兄长,我的族人,全都丧生于琉璃净火之下。鲤儿纵使被我藏在石缝中也无济于事,被天后找出来,要当场扼杀他……”
曜一问道:“当场扼杀?那——”
簌离道:“好在,当时穷奇逃脱,恰好落脚太湖,与天后的人马正面对上,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我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幸存的太湖水族送到六界边境,回头去找鲤儿,却得知他被天后掳去记在名下,做了大殿下。
我几乎以为要与鲤儿再不相见,却在隔年梦中相会,从那以后,太湖再不复存。我们在大荒凶地开始修建龙门。
再后来,北海寒门被灭、南海陵光星君被辱、渤海海眼被夺、龙伯君被流放、西海爆发瘟疫……太微一步步统合水族势力,我们便向那些饱受摧残的遗部施以援手,慢慢积蓄力量——以便有一天,杀上天庭,灭了太微荼姚,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