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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孤独的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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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生在一个大家族里,家族中同辈的除了堂妹都是男孩子。五个男孩带个翘着羊角的黑瘦女孩,从来都是水里来,泥里去,风雨里奔跑,大日头下打滚。和茅屋一般高的草垛下大狗睡的窝就是他们的城堡,累了钻进去躺下,一闭眼就是个透熟的美梦。六个孩子最不惮的便是摔打折腾,尽以撩起袖子胳膊上那点能在幻想中把别人掰倒的武力值自豪,成日里捣鼓的是搅水缸练内功、点穴道、打太极,好像耍几个看起来很帅的手势时念两声“天灵灵”便真的是法术了,纵身一跃时张开双臂便能御风而行了。
家族里的父辈也都是行伍出生。赶上了那个时代,父辈们便在一腔热血的家国情怀里把自己的青春献给了远方的某个军营。虽然现在人到中年,潦倒困顿消磨了踌躇满志,不见刀刻泥塑般的脸庞,取而代之的是萧疏的鬓发和太过自由发挥的身材,那个想开飞机的,开着拖拉机给人家收稻子,赌咒要和成龙抢饭碗的,靠跟船装卸货养家过日子,不过,军旅四年把一股子骄傲倔强浇筑到他们的身体里,是时间和命运不能带走的。因此,即使这家的男人们在节日的酒席间回顾往昔时说点吹牛的话,你也不会觉得猥琐,反而会和他们的女人一样觉得他们可爱又可怜。
长在这样的氛围里,孩子们的性情和院里那条大狼狗倒有几分相似,兼具了小兽的野性和家犬的驯良,自然也像它一样,无忧无虑地玩耍做梦、看家护院而于男女人情上多了份懵懂无知。
像周泽,之前最不愿看的就是那些卿卿我我的书。学校推荐的小学生必读中外名著爸爸都买了,可是几乎每一本都绕不开男男女女的情情爱爱,所以他没能好好看完一本。他记得刚开始拿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时是满怀期待的,一翻到末尾,却见一段男女主角腻歪歪的对话,他立刻泄气地把它扔到了沙发上。
他爱看《西游记》,年年播年年看,妖怪、法宝如数家珍,唯有女儿国那一集,他觉得最没劲,也不愿意看。
今年立冬这一天的家庭小聚,大人们在桌上吃饭吃得很慢,周泽和几个小孩不愿坐桌子,拿了点心在围在房间的电视前。电视里放的女儿国那一集。
第一次好好看完女儿国的故事,他竟觉得愁肠百结。
兄妹们早已换了台,看电视的看电视,打闹说话的打闹说话,他蓦地叹了口气,说出下面这番的痴话来——
“唐僧怎么能这样呢!女儿国国王那么漂亮。太过分了!”
兄妹们争相给他解释,唐僧要去西天取经的,女儿国是他九九八十一难中的一难,就和打妖怪差不多。
“可是女儿国国王那么漂亮,还那么喜欢他。唐僧真狠心。”
“要不然呢?留在女儿国吗?不去取经啦?”哥哥问他。
“不去了。”
兄妹们笑着跑出去,把他的话学给大人们听,大人也笑了。
“妈呀,周家要出个情种啦!”大大的声音。
“可不是,倒像戏文里贾宝玉说的话了。”奶奶的话。
周泽听说过贾宝玉,是个专吃女孩子胭脂的家伙,因此他觉得大人们的话不是好话,又羞又恼。
女儿国的故事使他对男女人情之事有了思考,可是这思考的结果似乎与大家的不一样。好长一段时间,这个“典故”依然会被家人用来调笑他。他同时越发发觉出自己心上与兄妹玩伴们的远离。长大后周泽才明白,玩得来的人可以有很多很多,而他那时候隐隐希冀的却是一个说话人。
可小孩子,谁想孤单一人呢。于是他表现得和大家都一样,嘻嘻哈哈,以参与进大家的游戏。闹着闹着,跑着跑着,他突然觉得十分无聊。天空中,有两个自己飘来飘去,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十二月的深冬,早晨已经很冷了。天是黑的,地是黑的,水也是黑的。西天有三五个幽幽的小星,高远处是惨白的一勾残月,东方的云洇出微微一抹橘色,几个屋舍的窗户里,映着白色、黄色的光和手忙脚乱的人影,早行的孩子口中哈着白气,谈笑声穿过了夜色。
早行成为周泽的生活习惯已经有一年多了。
桥那头没有夏夏,这头柏油马路上稀稀拉拉的几对人影里也没有。她或许正从桥那头的路上赶来,她或许已在教室的黑板上写今天的课程表了。这一天,当周泽失落地来到教室时,教室还是黑的,空无一人,周泽开了灯,那么大一个教室,又一次只有他自己。他围着教室转了两圈,像检查卫生的大队委员那样,他不是为了检查卫生,他为了转到某一张课桌后面时仔仔细细地打量它,没人会发现他多看了它那么多眼,他也为了走到这张桌子身边时,手指不经意地碰一碰它,因为它看起来那么与众不同,是一张十分秀丽的课桌,它归夏夏所有。
两圈的巡视结束了,依旧没有一个人。他在巡视的时候发现夏夏的课桌上放着一本名字有趣的书——《绿毛水怪》,他看看四周,教室合在幽暗的阒静中,不像有人要来的样子,便走到夏夏的位置,打开书,两手撑着桌子,翻了起来。忘了时光。
“嗨!看书呢?”
他抬起头,望见夏夏,像与扑门而入的阳光撞了个满怀。
是夏夏。桃红色的晨曦笼在她身上,红色围巾遮住她小半张脸,她扶门而立,像一朵带着露水的山茶花。周泽这才猛然回神:“那……对不起啊,我刚好看到这本书在桌上,对不起……”
她的眉眼弯弯地笑着,显然并不生气。她一边摘下围巾,一边走来:“不要紧的,你要看的话,过两天我看完就借你。”
他还未及走开,她已经走到身边,凑过身看他看的内容。
他不好意思起来。她那么暖,那么近,那么香,惊起他心中圈圈涟漪。只一瞬,却定格了似的。
他呆住不敢动,怕远离了她一毫,怕冒犯了她一毫。
《绿毛水怪》成了他看完的第一本闲书。陈辉那句“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和你一起当水怪了呢”让他惆怅了许久,他虽不理解男女主人公之间是友谊还是爱情,但隐隐地,他也想有个妖妖,邀他过去当水怪。
下课他把它递给夏夏时,从夏夏那里拿来了另一本新书《撒哈拉的故事》,两天后,他《撒哈拉的故事》还未看过一半,却见夏夏趴在桌上,翻着一本叫《老人与海》的书。
他开始买书、带书到学校,换书时看她眼角眉梢的笑容。他更期望在很早的早晨,有时教室只有他和夏夏俩人,把书换给她,这样,他可以和她说几句话。虽然说的只是关于书中故事的话,但却有一种《绿毛水怪》中陈辉和妖妖的感觉。
夏夏从小喜欢看书。她的爸爸有一个书柜,里面有许多小说,有好几种词典,有苏轼的诗集,有各种版本的唐诗宋词选集,还有一本沈尹默题字的红色布面《红楼梦》。八年后,当她爸爸去世,她从青海的某个地方带着个小孩赶回来,看到一大箱子即将被当废品卖掉的爸爸的书,那些抚摸过的、看过的、感动过的、误解过的和尚没有机会认识的书,突然理解和原谅了一切,她真真心心地为爸爸哭了一场。
周泽换了新同桌。新同桌是个和夏夏很要好的女孩子,叫作慧真,唱歌十分好听。
慧真总是嫌弃周泽“幼稚”,一下课,慧真便把周泽往别处赶,招呼了夏夏坐到周泽的位置上,她和夏夏两人拿着一本书,肩倚着肩,头靠着头,夏夏读,她听。读累了,她们脸对着脸趴在桌子上,慧真唱歌,夏夏听。她时而看着她,时而闭着眼,梨涡里漾着笑。
有时会是两三个女生一起听夏夏读书,她们俩俩挤在一张椅子上,互相倚抱在一起,把夏夏连同周泽的座位围在中间。这时,周泽会装成开玩笑的样子挤靠着前排的男生,加入听书者的队伍,不管慧真怎么驱逐他。他是认真听的。他喜欢听夏夏读书,没人能像她读得这么流利,不打磕绊的,语调抑扬顿挫像打着小鼓。他也喜欢看夏夏读书,看她的嘴唇一张一翕之间,兔牙调皮又可爱……不过他不敢听更不敢看多久,往往一会儿后便自己拿了书到别的位置看去,或者边在教室后面与别的男生“幼稚地”打打闹闹,边瞥几眼前方那两个靠在一起摇摇晃晃的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