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进礼家神童当助教【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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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人都不会只有一个身份，譬如阮徽，既是寒门之女，又是正统读书人之妹，还是长公主之小姑，她的身份，实是可以四处转变的。
沈绮赞道：“说得好！”天下人，谁不是见风使舵？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无非是看着一个身份不能带给自己更多利益的时候就换一个身份罢了。
乔道静也舒展了身姿：“今儿一群外人，端得我好累。”
沈纯道：“她们那里是这样的，不像个样子，做什么的都有。你不喜欢，往后少去那里也不碍什么。”
阮家发家就不够“正”，有贴着公主裙带起来之嫌，是以发家之后也常与什么宠妃的家人或什么内监、女官的亲朋来往，皇商也有一些，总之不够正派，鱼龙混杂。
沈绮随口道：“我今日带你来见父亲，往后你就不须再与她们虚与委蛇了，没的白抛费了好时光。”
乔道静望一望车窗外已经到了沈家，遂随着沈家姊妹下车：“还没请问排行。”
沈纯忙道：“是我忘了——姊姊行第一，我第三，中间有个姊姊夭折了，底下妹妹们还小，你怕是见不到的；外头兄弟们大的都极大，在国子监里坐监，小的又极小，还在襁褓之中，倒不必多问，你只记住了大哥与二哥暂跟着父亲学功课就是了。”
她们三个行进沈家的大门里，门内二三侍女已经准备好了热茶点心，又请三人去更衣，内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却不管余事，只报道：“学士已回来了，现在书房里考问大郎君与二郎君的功课，说二位娘子回来了请去书房，学士要一并考问。”
乔道静暗自咂舌，心说两个女儿，也要如儿子一般时时考问也就罢了，今日分明是出去玩了一日，怎地也要学习？看这架势，不学的恐怕还要受罚呢。
那年长侍女含笑一睇沈绮：“且今日郁小郎君来了，有他的功课在前头比着，大娘子还是小心些为上。”沈纯年纪小也就罢了，沈家兄弟两个也都是饱学之士，暂不至于被个小孩子赶上，唯有沈绮，年纪也不很占优势，更不如师弟聪明，更惨的是这个师弟还不似别人有自己的家，反而是时时在自家来往的，活生生被逼成了对照组。
乔道静听得有趣，想起来数年前与郁清光见的最后一面，不由得微微一笑，暗忖：“不知清哥长成了什么模样？”
那侍女又来问乔道静好：“小娘子安。”
她们家显见得是南人，用词与京城处处不同，反倒和江西人相似，乔道静颔首回礼，沈绮道：“这是‘木牛流马’家的。”
侍女显然是见过世面的，深深一礼：“原来是乔娘子，失敬。”神态极恭敬。
乔道静叫她起来，又问沈绮：“怎地见人就说我是‘木牛流马’？我须不姓木来。”
沈绮低声道：“这东西得用得紧，大军多受其利，谁不知道你父亲造三足木牛流马的美名？”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如今人人都想见一见这、位、能、人呢。”把“这位能人”四个字咬得重重的。
乔道静口角含笑，亦低声道：“看破不说破。”
沈绮一笑，拉着她与沈纯走了。
至书房，里面除了满墙的书籍与满案的卷纸之外并无他物，一个年纪大约三四十岁的男子坐在案后考问，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与一个十一二岁的童子立在案前听训。见沈绮一行人过来，另两人犹可，年轻些的那个少年简直如见救星：“阿绮，阿纯！”妹妹可来了，爹再考，自己就要答不上来了！
沈家姊妹先与沈学士行了礼，又挨个与兄长行礼，到那个童子的时候，沈绮垂手不动，是童子上前来行礼，沈纯又与师兄行礼。
乔道静冷眼看着，心说这是真正的有礼之家，遂随着沈家姊妹见礼，到了最后那个童子时，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来：“清哥还记得我不？”
那童子正是郁清光，他如今生得又与童年时不同了，一般是那么俊秀，却有双深黑的眉眼，眉锋好似拿最粗的狼毫笔重重撇出来的一样，显露出极强的野心与毅力来，眼尾亦是锋芒毕露。双目下大而圆润的卧蚕与圆圆的鼻头却又冲淡了这种感觉，让他显得像个普通童子一样可爱。下颌骨方方的，下巴颏收束成了个尖尖的形状，乔道静知道，这是科场上很占便宜的“甲”字脸。
他薄薄的嘴唇一勾：“怎么不记得，”如寻常的小孩子一般可爱地笑了起来，“阿静，我想你好久啦。”
沈令仪显然是很疼爱这个弟子的，笑骂道：“又胡说，小孩子家，你又记得人家了？”
郁清光甜笑道：“我不是神童子么？”
他如今开朗得多了，上来拉着乔道静的手，很亲热地道：“你家住哪儿？我娘赁了间房儿挨着池编修居住，平日里多蒙池家的孺人照顾了。我只在翰院内与我们神童科的人拨的房儿里起居，你闲了，也来找找我。”
乔道静被这小甜饼甜得一阵头昏脑涨，心说郁永真是作孽，清哥本性这样开朗，被你弄成了个哭哭啼啼的苦瓜馅包子，看如今才离开你几年就又变回那个开朗的孩子来了？也拉着他的手问他起居可还方便，这都是信里早说过几百回的话，如今见了面，却要再问一遍，不然不放心。
沈令仪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对这双小儿女很宽容，先考问了女儿们的功课，又来叫郁清光：“方才叫你逃了，如今可该来答一答了罢？”
郁清光看一看乔道静，微赧，上前去行了礼：“师傅，弟子来啦。”
可爱的孩子谁都喜欢，沈令仪问了他今日的所学，师徒二人谁都不用翻书，一问一答说得飞快，沈令仪就更满意了：“三郎又进益了。”称呼的是郁清光在郁家的排行。
郁清光脸颊微红，低下头去，又用眼角看乔道静，一副期望她快注意到的样子，乔道静吃他一萌，也笑道：“清哥真厉害。”
郁清光的脸更红了，仰头看着师傅：“恩师，阿静比我更厉害呢。”
沈令仪笑道：“罢罢罢，你无非是要我也看一看乔娘子的本事而已，真是……”他看了乔道静一眼，“有了媳妇忘了爹”咽了回去，换成了，“小孩子心性。”
乔道静深知入了这样的一位重臣的眼之后好处有多少，却不敢让郁清光被师傅埋怨，忙道：“我一外人，哪儿就敢劳累学士了呢？您别与清哥一般见识。”
沈令仪也是听说过“木牛流马”的美名的，风闻此物出自女子之手，他与工部尚书私交不坏，被老友在面前大赞过几回此物有用，又知道江南出了个替父陈情的当代缇萦。遂看一看弟子，心说我的徒儿，与这么个贤媛结发也使得了，摆一摆手：“不忙，你若没有本事，我自来罚三郎。”指一指乔道静，教郁清光道：“你若荐人，是要担责的，荐来的人不好，你也落不着好，记住没有？”
郁清光恭敬道：“是。”
乔道静只得躬身行了个学子礼：“听凭您考问。”
沈令仪打量她上下，问道：“与阿纯差不离大，四书可学完了？”
乔道静道：“五经也只剩下半部《礼》了。”
沈令仪道：“《春秋》最长，怎地不将它放在最后？”
乔道静答道：“《春秋》见事分明，私以为五经中最重。”
沈令仪的脸色不见喜怒：“《诗》温柔宽厚，发人之蒙也。《礼》恭俭庄敬，成人之身也。《书》在广博，《易》在精微，你如何只以《春秋》为圭臬？”
乔道静道：“其所谓‘微言大义’，人心皆自此中来。”
沈令仪顿住了，又打量了乔道静一回，皱眉问道：“这是谁教你的？”
乔道静答道：“妾随家父幕僚苏秀才学文，才说的那一句，却是妾自己想的。”
沈令仪微微摇头，深深叹道：“秀才！”复与乔道静道：“你若闲了，来家听听拙荆教导女儿们倒好。”苏秀才到底只是个秀才，拿着《春秋》这种讲政治的东西来教导人心，简直是暴殄天物。更重要的是，一个才八岁的孩子，最重要的是先给她确定世界观，骤然灌输“人性本恶”论，也不怕她落进荀子那“非诸子，薄百家”的脾气里去。
沈绮笑道：“倒好，她在江南时蒙姨母相邀，进了云社，如今倒是咱们一家自己人了。”彭蕙年的母亲凤安人与沈令仪的妻子凤宜人是亲姊妹。
乔道静闻得己过，却是大喜，乔家的能人再能耐，比翰林学士还知书吗？能得这样的人教导，她占了不知多少便宜呢：“多谢学士！”
沈令仪看她聪明，越发不忍良材美玉不得琢磨了：“有时在家，碰上不懂的地方，就来问一问三郎，就如从前你们在两地分隔的时候那样，不要断了进学，帝都，是你最能受益的地方了。”有能耐的人遍地都是呢。
乔道静深深地一礼：“是。”三人行，必有我师么。她抬起头来，与郁清光相对一笑。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进礼家神童当助教【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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