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卷疏

9、青山遥相望（二） 三色还是一

　　三色还是一只小妖时，学了驾云术后总喜欢飞到近天处，透过云雾窥探天宫。偶尔见到一二仙神经过，三色便能激动许久。一次偶然，她被风带到天河口，见到了那个改变她人生的神。那个神仙坐在天河畔发呆，独自一个，不知眼中映着什么，脑中想着什么。她在天宫下方看了他一整天，一动不动。“不无聊，不孤单吗？”三色想要这么问他。至那日起，这个神仙便在她心中隽刻，神色淡然，衣袂飘飘，却是那么那么的孤独。有一段时间三色在天河畔看不到他了，再一次见他时，他却广袖一扬扔了个东西下来。本来还在为再一次见到这位神祇而心神荡漾欢欣不已时，下一刻脑袋里只剩下“高空抛物”几个字了。素习亲善友爱人类的三色心想着“要是不小心砸到人类，那必然会头破血流，立死无疑啊！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她还没思考完身子就行动起来，早已驾着云朝那物体飞去。可惜她实力不济，没能抓住物体，反被砸个正着。
　　“哎——”头被狠狠地砸到了，连驾的云都颤了两颤差点散了。被从天宫抛弃的物体从头顶弹进三色怀里，“好疼……这是，桃子？！从那么高砸下来竟然还没坏，真是颗好桃！”三色用袖子擦了擦，放嘴咬了一口，道：“还以为会很硬，结果意外的好吃啊！看来那个神仙是个好人，等我成仙后能和他交朋友就好了。”三色坐在云上，乘着风高高低低飘来飘去，吃尽了桃子后，意犹未尽舔了舔手指，让桃核随风掉落到一处山涧里头。
　　“嗯？身子有些发热，感觉力量突然涌起来了。肚子，头，桃子有毒！”三色从云上滚了下去，摔到一条小溪里，化为原型。
　　许久之后她才苏醒，眼睛一睁就看到了她最怕的家伙。“老，老老老狐狸！”被三色所惧怕的家伙是一个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婆婆，当然，这不过只是这头老狐狸的多种化象之一。
　　“无礼！”老狐狸手中拐杖锥地，一股妖力辐射出去，三色虽然知道没用，还是下意识将双手挡在身前。没有受伤，三色偷眼望了望，自己周身竟然结出了一圈屏障。“哇哦~”三色瞪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比三色更惊讶的是老狐狸，她将拐杖丢出击碎屏障，身子一晃就到了三色眼前，捉住三色的手。
　　老狐狸瞳孔一缩，厉声问道：“小野猫，你这一身力量从何处得来？”“喵？”三色歪着脑袋有些不明所以，“老狐，狐姥姥说的是什么力量？”老狐狸握着三色的手施了几分力：“别跟老身打哈哈，丫头！”
　　“疼疼疼疼疼——”三色疼得猛将手一甩，不料却有一股力量释放而出，老狐狸竟被震了开来。“哇啊喵！姥姥，我无心的。”三色连忙赶上去扶住老狐狸。老狐狸稳住身子，右手一握，拐杖又回到掌中。她用杖指着三色，道：“丫头，给我说实话。”
　　“姥姥，我真的不知道啊。”三色一脸无辜，使得老狐狸软化了些，收起拐杖，正色道：“那丫头你近来可有什么奇遇？”
　　“奇遇？”三色歪着头很认真地考虑了一番，“喵！被天宫的神仙用桃子砸到了，然后就吃了桃子，最后我还闹肚子了呢。”
　　“神仙的桃子？最近的日子……那是蟠桃啊蠢丫头！”老狐狸大惊，“凡妖怪修炼数百年以上，食了蟠桃定会成仙，丫头你怎么还是这幅德行？”
　　“喵？不知道呢，喵哈哈……”三色还没“哈”完，老狐狸的拐杖又抵在她脖子上了。“丫头你平日里说自己是八百年的妖怪，实际上究竟是多少年？不要打哈哈。”
　　“嗯……六百”三色举起手掌，弯曲中间三根指头。
　　“放肆！”老狐狸用杖狠狠锥地，着实有些怒了。三色见状况不对，只好将弯曲的手指伸直，喏喏道：“五百年。”三色赔了个畏畏缩缩的笑，可老狐狸却仍旧是盛怒模样。“你再诓！五百年的妖怪吃了蟠桃怎么可能不升仙！”
　　“姥姥你先别发怒！我是说真的，你再让我往下了说我也说不了了呀！”三色垂下了头，十分委屈。
　　这时一旁的小妖走了出来，向老狐狸鞠了个躬，道：“老祖宗，这回三色她真的没有诓骗您，她是五百多岁了。不过这家伙，平时不好好修行，老是喜欢用这副人类姿态下山去和人类厮混，所以妖力还不如一般四百多年的妖怪。”
　　“什么叫厮混啊，我是去交朋友，去勘察人间的风情。”三色小声嘟囔，但看到老狐狸的脸色时，她就立刻闭上了嘴。
　　老狐狸摇了摇头，大声叹息：“你这野猫，真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这蟠桃若是让其他妖怪食了去，便就可立即飞升，省了多少功夫，还可无需经历天劫。你啊，你啊，暴殄天物啊！”
　　“老祖宗消消气，消消气。”一旁的小妖们忙不迭宽慰老狐狸，三色沉默不语，只偷眼去看。老狐狸轻轻将拐杖锥地，道：“老身也不说什么别的，至少不能白瞎了上天的恩赐。丫头，你从今日起就给我去潜心修行。我那备着将来渡劫用的灵洞就暂且借与你修炼。只是，你可不要再心不定，偷偷下山。如若不然，老身就废了你！”
　　“是。三色听命。”三色低下头受命，暗地里吐了吐舌头，心道：不用老狐狸说我这回也打算好好修行了，我要去到他的身边。
　　三色在灵洞里潜心修炼了三百年后无劫飞升，是时华光遍山，百兽驻足昂首。老狐狸握着拐杖与一山生灵训话，道：“吾山虽以灵气著称，山中精怪诸多却鲜有升仙得道者，其因多为天劫难渡。而今，三色得道成仙，诸位切记不可为灾酿祸触怒天庭，切莫给三色惹祸，让其难做！”
　　“老祖宗对三色太好了，那丫头没心没肺，如何值得老祖宗这般待她。”小妖在老狐狸旁撇嘴抱怨。老狐狸笑笑，道：“老身对山中大小精怪皆一视同仁，若你得此奇遇，我也是一般待你。”小妖亲昵地搂住老狐狸手臂，略显担忧：“不过，只怕三色本性难移，在天宫中也安定不下来。”“野猫丫头自有其命数，我等也只能坐而观之。”
　　出乎他们意料，三色在天庭里安安分分待了数千年。他们却也不曾料到，三色后来会身死魂飞，以命保命。

　　“船家，渡河。”
　　风中送来苍老沙哑的声音，猫站起身走到船头。鱼鹰立在渡者肩上，渡者放下舢板，扶老者上船。待老者坐定，渡者才收起舢板，解开船绳，用篙将船撑离河畔。
　　船悠悠上路，老者眯着眼睛，闲适非常。“撑船的少年，这猫儿和鱼鹰都是你养的吗？”渡者微笑着点头。“真不错。老汉我也曾养过一只猫儿，可惜养不熟，第三个月里就逃了，这事让老汉我心疼了许久。”老者和蔼地笑，向猫招了招手，猫听话地走向老者，大概是想要安慰安慰老人。老者摸了摸猫头，道：“这孩子倒是不惧生，不知少年可否将它赠与老汉我？”
　　听了这话，猫浑身一震，怔了一刻，扭头望向渡者。渡者肩上的鱼鹰发出轻啸，似乎有几分嘲讽意味，又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模样。
　　“猫是友人，不能够赠与他人。”渡者脱口拒绝，语气中甚至带着些微不满。肩上的鱼鹰挪了挪身子，似乎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嘁”。猫望着渡者的背影，眼里荧光闪动，一时抑制不住，飞扑到渡者身上蹭着。
　　“哈哈哈哈哈，是老汉我唐突了。这猫儿看来是离不了少年你了，要好好照顾它呀。”老者捋着胡子大笑，眼里流着些微歆羡神色。
　　“自然。”
　　最难得，生死相许，不求所得。
　　“猫，你先别闹。”渡者被猫闹得无法好好摇橹了。
　　“喵喵喵，咪嗷~”猫兴奋过度，不顾渡者劝阻，继续闹腾。鱼鹰眸色一暗，利啸一声，从渡者肩上直扑下去，用双爪擒住猫，就往来岸飞去。猫死命挣扎，结果被鱼鹰一声“再动把你扔进水里去！”低喝震住，安安分分直到被丢进草丛中。
　　“喵嗷~”猫在草丛中打了个滚，立即冲着鱼鹰做出威喝模样。鱼鹰没有理她，只是在上空盘旋了几圈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你是三色吧。”
　　“喵？”猫歪了歪头。
　　“不要装了！”鱼鹰尽量压低了声音。
　　猫嘴向上翘了翘：“是喵。”
　　“为什么不透露身份？”
　　“喵？你以为像你这只蠢鸟一样，我家仙上早就知道了哟~所以当时才会说‘又在一起了’喵。不过，他或许会认为我是三色投胎的普通小猫吧。”
　　“嘁。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魂飞魄散后还能活过来的，但是你给我记着，不要再对他做什么奇怪的事情。”鱼鹰忍住想要反驳自己在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略有察觉的话，只拣重要的事说。
　　“你果然很生气啊，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你们……”
　　“闭嘴！当年的事情不要再提了，无论发生了什么现在都和你无关。再多嘴，就杀了你。”放完狠话后鱼鹰就飞走了。猫目送鱼鹰远去的身影，眸子暗了几分，心道：你也这样，猴子也这样，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猴子是歉疚，臭鸟是愤怒，仙上变得有感情了，是那颗心的缘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