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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山遥相望(始) 近来渡者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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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渡者无事时常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支着钓杆,坐在岸边。他怀里卧着三色猫,戴着斗笠的头顶上立着鱼鹰。三色猫变换着身姿,寻找着更加舒服的小憩姿势,而鱼鹰却是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假寐。被当成猫窝、木桩的渡者没有任何不快,处之泰然。只静静地凝视着水面,双眼聚焦在河水映照的流云上。
本是安静平和的一派图景,却被鱼竿突然猛烈抖动打破。鱼鹰睁眼,腾飞盘旋在渡者周围,“快!鱼上钩了,拉杆!收线!”猫正坐起来,看向惊起波澜的水面,接着从渡者的怀中跳出,“喵喵”叫着欢腾跳跃。渡者这才开始拉杆,一只银色扁长的白鲦随着细线,被扯到半空,剧烈地摇晃着。渡者伸手想要取下白鲦,可三色猫却快他一步,柔软的身姿跃起,旋身咬住白鲦,轻松落地。猫甫一落地,就对上了鱼鹰尖利的眼,它心下一凛,叼着鱼向后退了几步,转身就逃。
“站住!谁让你偷吃的!强盗猫!”鱼鹰尖啸着追了出去,三色猫头也不回径直钻进密林里。渡者笑着目送它们追逐远去的身影,再一次上鱼饵,放下鱼线。
猫和鱼鹰的日常就是打架,虽然打起来似乎恨不得将对方撕了,但却也都不是动真格的。毕竟以他们两的实力来说,认真起来怎么可能就只多了几道口子,少了几块毛,掉了几根羽这么简单。渡者也不过分操心他们,一贯采取放任态度,随他们闹去。从来没有偏帮任何一方,即便是三色猫扑到他的怀里装可怜,他也从没有盲目训斥过鱼鹰。
今天又是如此,猫和鱼鹰又因为无关紧要的原因追逐打闹起来了。三色猫叼着鱼在灌木丛中钻来窜去,而鱼鹰则在灌木丛上空盘旋。猫确认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全逃脱后,决定破罐子破摔,先把鱼吃了再说。猫寻了处灌木较稀疏的地方开始吃鱼,可这时候灌木丛中突然下起石子来,她躲避不及,挨了几下,鱼吃得半半也被弄脏了。三色猫透过灌木荫向上看,无数小石子被风席卷着向下落,而鱼鹰则在更高处扑扇着翅膀。猫生气了,不顾灌木的阻碍,从木荫枝条间跃过,任凭身子被划伤,借助叶片弹飞起来,扑向飞沙走石屏障后的鱼鹰。
鱼鹰见了一惊,那极速旋转的石子杀伤力很强的,方才是减速降落后再加上灌木的缓冲后的极细小石子的普通攻击,所以他才敢无所顾忌地胡闹。可是那只猫现在不知死活地扑过来,且不说被卷进去绞成肉泥,就是只被高速旋转的石子击中也是必死无疑。鱼鹰可没有抹杀渡者宠物的打算,而且杀死一只普通的小动物,对于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鱼鹰扬起大风,将那石子龙卷吹散,落到远处。但却也行为这一举动所需的力量和时间较多,错过了躲开三色猫攻击的时机,他结结实实受了一通猫使上全力的疯狂乱抓。一时间,羽毛噗簌簌落了一地,一眼难以数清的羽毛数量,鱼鹰几近变成秃鹰……
半个时辰后,猫带着一身擦伤回到了渡口,至于鱼鹰,变成“秃鹰”之后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三色猫有些悻悻然,毕竟自己做得过火了点,本不应该抓掉他那么多羽毛的,抓他个疤脸也就差不多了。身上带着伤,三色猫也不敢就这样贸然亲近渡者,独自一人缩在离渡船不远处的草丛中,静待伤口复原。
金乌即将归巢,躲在草丛中的三色猫不自觉已睡了个美美的午觉,睡眼半睁,胃中空空。与渡者及鱼鹰不同,三色猫已经不是仙体,是需要食物补充体力的。因此她对食物的渴求是同一般猫没什么两样的,甚至胃口更大。正当猫想一展自己捕鱼身手时,上游处伴着流水声传来的还有凄凄切切的恸哭声。猫有些好奇,叼着一只鱼嚼着,向上游走去。
上游缓缓驶来两艘小木船,一只船上载着三男一女,另一只船上载着三个男人。哭声就是从那个老妇人那里发出,旁边安慰她的男人看样子像是她的丈夫。其他的人似乎在打捞些什么,都显露出哀伤绝望的神色。猫歪着头看,嘴里还不忘嚼着入口的鱼,不是在捞鱼吧。不应该,不应该,捞鱼用得着哭么。
猫随着船只向下游走去,船上的人和渡者攀谈起来,渡者同着船上的人们叹气摇头,似乎很心痛的样子。猫咽下最后一口鱼,将鱼骨吐进河里,将身子藏进草里,匍匐前进。
“好的,我也一起帮忙。不过,或许你家女儿没有死被什么人给救了也未可知。”渡者解开船绳,拿着桨橹和长篙跳上船,“虽说我可以帮忙,但毕竟还要顾着渡口,不便与你们搜寻下去。”
“无妨,难为你有这份心,先谢过了。”老丈做了个揖,复而用渡者的话去安慰老妇人。老妇人用袖口揩了揩眼睛,点了点头,抽咽着:“也是,我们的闺女福大命大……只盼承小兄弟良言了。”
渡者微微点头回了礼,笑得有些惨淡。船正悠悠离岸时,一个黑影突然从草丛中窜出跃到船上。“喵嗷~”猫眯着眼睛蹭着渡者的脚。渡者屈身将猫用掌捞起,放到肩上,用脸颊蹭了蹭猫。
“猫,你身上腥味好重。”
“咪嗷。”
“不止,还有不一样的血腥味。这一次,你们打得挺凶的,今后注意点。”
被渡者察觉坏事的猫缩了缩身子,不再搭腔。渡者将船驶到河中央,让船可以随着水流自己前行。他放下橹,蹲下身子倚着船沿,垂下一只手没入河水中。猫就势跳到船板上,趴着看渡者。“喵?”
“我在找人,不过,水里没有。不知道会不会和雾有关。”渡者向四周望了望,“又不知道上哪里去了。”渡者闭上眼睛,感受四周的风,接着举起右手在风中打了个响指。猫在船板上打了个滚,双瞳里映着的景色始终如一。
船快要行到渡者的极限了,他开始将船往回倒。船在河中央打了个转,渡者向已经远去的两只船挥了挥手,接着摇橹逆流而行。不久,空中传来一声利啸,随即是扑翅的声音。一只鱼鹰以展翅雄鹰的姿态,从上空向着小船袭去,满满捕猎的气势。猫见了,立即打了几个滚,藏到渡者脚下。鱼鹰意不在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在渡者头顶上盘旋了两圈后落到后者肩上。猫暗自“嘁”了一声,在渡者脚边蜷成一团。
“又怎么了?”鱼鹰尖着嗓子问。
渡者却笑了,道:“尾巴上的毛,秃了。”
“呸!别惹我生气!找我有什么事快说!”鱼鹰有些怒了,毕竟尾羽是他最重视的几根毛,一方面是貌美与地位的象征,另一方面也是力量的象征。尾羽状态好的话,就是伤也能好得快点,结果……鱼鹰挪了挪身子,拍了拍翅膀,想将尾羽稀疏的部位藏起来。渡者脚下的猫也发出了轻微的噗噗声。
渡者咳嗽了两声,勉强忍住笑意,正色道:“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人被雾气带走了。”
“哼,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管这个的,问我也没用!”鱼鹰头一偏,“猫,你够了!再笑,把你扔水里去!”
“噗喵~”
渡者淡淡一笑,道:“我失察了,这事的确不该问你的。不过,你今天脾气过于躁了些,该敛敛了。”鱼鹰挪了挪身子,说:“嘁,敛不了了!只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渡者将船往岸边靠,回头望了望已经看不见的两条船。“一对老夫妻的女儿投河了,他们从上游一直打捞到这里,母亲哭得很伤心……”渡者垂下眼睑,“不过不在水里,所以我推测或许会被雾给带到其他地方。”
“投河自尽?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指不定是摆个迷魂阵,与情郎逃家去了。”鱼鹰闭上眼睛,侃侃谈道。听了这话,渡者摇橹的动作微停了停,猫也坐起身来,竟不约而同点了点头。“很有道理。”鱼鹰张了张喙,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得意的笑。
“不过,若然真是如此,那岂不是苦了家中的父母伤心断肠。”船靠岸了。
“嗯?”鱼鹰用抓理了理翅膀,“毕竟是年轻人,不懂事也是有的。哼,这不瞻前顾后的行事作风倒和你挺像,去反省!你个度不化!”
渡者跳下船,拎着船绳走了几步。“你怎么还在说这个,真是顽固。不过,待他们回来时,确实应该好好安慰安慰那对夫妻。”渡者栓好船绳,拿起鱼竿,走到一旁的石头滩上席地而坐。“钓些鱼来,待会儿烤鱼招待他们吧。”
“喵呜~”猫高兴地乱跳。鱼鹰立在船头,不屑地偏头,道:“哼,什么时候变成这种角色,活太久越活越次了。”他这么说着,眼角余光却是盯着水下的动静,接着一个猛啄。
起风了,风带动两岸的苇草,摇曳舞动,不时沾点河面碰开圈圈涟漪。鱼儿隐在苇丛的阴影之下,簇拥成群,无声喧闹。日暮西斜,燕子低飞时,藏头缩尾的鱼儿也会不顾一切跃出水面。或许是想在睡前呼吸地上的空气,又或许是想要领略落日余晖的壮美,又许是因着对燕子的满满倾慕之意,想在其低飞之时一窥究竟。炫目的光辉似乎倾尽最后一丝力量,在西沉之前,予以万物惊艳美景。河面映染各种色彩,反射着流动的云霞,接着毫不犹豫地碰碎。偶一鹭鸶掠过,总有一二鱼儿因过于痴迷眼前之景,而要宿眠于鸟腹。
猫蹲坐在船头,小船因着风和水流来回晃动,她瞑目沉思,仿佛与船身融为一体,即便是身旁跃出鱼儿也毫不动心。猫嘴上扬,似乎是笑着的,很享受的模样。毫无疑问,猫的的确确是享受着的,仿佛从前一样,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