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卷疏

6、两岸自青山（二） 五行山下。

　　五行山下。
　　被山压住的猴子只露出个头来，猴头抽风似的抖了几抖。感应到五方揭谛不在周边，猴子口中暗念咒语，一缕轻烟凭空出现。轻烟缓缓漾开，最终形成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是个身着青白衣衫的女子。女子有些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说：“猴子？是你聚了我的魂？”
　　“是，花了俺老孙三百年。”
　　女子看着压着猴子的掌形大山，问：“这是天罚？”
　　“天庭的笨货算什么，是那玉帝老儿从西天搬来的救兵使诈干的！”
　　女子眨了眨眼，露出笑来说：“猴子，这山重吗？”
　　猴子啐了声，说：“这山怎么压得住俺老孙，要不是如来小老儿弄了个什么'俺把你给哄了'的帖子镇了这山，俺早就去把那天宫用金箍棒捣个烂了。”
　　“呵。”女子掩嘴轻笑，但很快敛了笑容说：“你还是这样顽劣可不行。我虽有九命，不对，现在只有八条命了。总之，我的命虽多也经不起你这般闹，再像当年那样我可就不帮你了。毕竟，剩下的命只能为我家仙上而丢！”
　　“知道，知道。老孙俺本来也不需要你来相助，你就安心把剩下的命给你想给的人就好。不过，现在有件事要你帮忙。”猴子不太愉快地晃着脑袋，本来应该是抓耳挠腮的模样，可惜手被压住了只能徒劳地晃晃猴头了。
　　女子见他那模样掌不住大笑起来，躬着身子继而跪坐到地上，直到猴子不耐烦地破口骂了起来才慢慢止住笑。
　　“什，什么事？”
　　“嘁。老孙俺自打被压在这里，被那土地和五方揭谛看着，饿了吃铁丸子，渴了喝熔铜汁，连个正经的果子都没得吃。”
　　“知道了，要桃子对吧？等我一会儿就回来。”
　　女子闪身就不见了。猴子动了动头，可却抬不起来，望了望目能所及之物。
　　“哪里的景色都不如俺的花果山。”
　　很快女子又回来了，用衣襟兜了八九个熟透了的桃子，自己也拿了个在手上啃着。汁水沾湿了嘴角，眯着眼睛看猴子，晃了晃手上的桃子。
　　“花果山的桃子，味道还是这么的好。你的猴曾孙，猴曾曾孙漫山遍野的是，没想到在你干了那等事之后花果山竟然还能那般繁盛。”
　　猴子龇牙咧嘴喝了一声，低了声音咕哝了一句：“是那愣子保下的。”
　　“什么？”
　　“没事儿！没事儿！把桃子留下，然后速速离开。拔下俺的一根猴毛，它会带你去找的。快点！别拖到五方揭谛来了，到时候就麻烦了。”
　　“知道了。”
　　“快点儿，快点儿！”
　　女子将桃子往地上一堆，从猴子后脑拔下一根猴毛凑到猴嘴旁，猴子吹了一口气，只见一只小猴子凭空出现，蹦跳着抓耳挠腮。
　　“那我走了呦。放心吧，我会常常带着桃子来看你的。”
　　“站住，你那位也受了俺的牵连，你见他时，仔细那只扁毛畜生。”
　　猴子咬了一只桃子，避开女子看过来的目光。
　　“为什么他也……罢了，我走了。”
　　“小心着点！你魂魄才聚不久，不可伤到。”
　　“放心吧。”
　　“嗯，快走，快走！”
　　女子又望了望猴子，眸子里凝了些哀伤。她晃了晃脑袋，抬眼看天，金乌扇动翅膀飞至半天了。
　　“走了。”女子旋身消失在猴子面前。
　　猴子不去追寻女子远去的身影，自顾自地大口吞嚼着身前的桃子，将桃核吐到旁边的乱草当中。

　　鱼鹰守着渡者好几日，幻化了一个替身为渡者撑船，用尽力量以后摔落在渡者身上，身形稍稍缩小了几分。前几日在混沌之中终究是负了些伤，而在青羸偷袭时，虽被渡者挡开还是不免被气殒伤到。
　　鱼鹰精疲力竭，眼睛缓缓地合上，沉沉入梦。他已经三百年没有这样睡了，自从法身被封印，还被下了落地即灭的诅咒以来。明明欠下的都已经还得差不多了，却仍旧是放不下。有人说，结缘易，断缘难。恐怕就是这般情状了。
　　两万四百年前，鱼鹰还不是鱼鹰，他是上古神兽飞廉的后裔。天生有操纵风的能力，是半个仙体，但由于生性放荡不羁，两万岁时尚且没能成仙。一万六千岁时，因妄用能力为祸人间被一修道人收服，此后又打了几架，愿赌服输拜在道人门下。从此不再以真身示人，只用人形或鱼鹰模样。
　　道人那时也有千儿几岁了，收了个上万岁的徒弟，还是等级比自己高的半个神兽，确是挺有面子的。平时鱼鹰混在众弟子之中，听听道，读读经。无事时耍耍师兄弟们，漫山遍野地跑，欺负等级低的精怪，拿等级高的精怪练手。在精怪中少有敌手的鱼鹰却始终打不过道人，道人捻须道：“师傅自然是比徒弟强。”
　　“老头子你强不到哪里去，至今也没成仙！”鱼鹰撇撇嘴。
　　“那是为师我不愿成仙。”
　　“那你还修什么修，不如回家种田娶媳妇。”
　　“我是为修身而修道，不为修仙而修道。”
　　“臭道士别仗着自己多读了几本经，就在我面前耍嘴皮子！得不了道就得不了道，说什么不想。”
　　“若我不修道，又如何能度得这许多徒儿成仙，成了那么多孩子的业。”
　　“那只是他们自己有慧根，与你无关！”
　　“对，无关。那有仙根的徒儿你却为何几万年来都成不了仙呢？”
　　“那是没到时候！”
　　“几万年了怎么可能还是时候未到，是徒儿你空有仙根却没有仙缘。”
　　“你不是说修仙要断情绝缘的，现在又说什么要有仙缘。”
　　“仙缘和一般的缘却又是不同的……”
　　“走开，走开，不和你说了。我下山去吃几个人消消气再回来。”
　　鱼鹰纵着风离开了。老道士仍旧站在原地，慈眉善目，轻轻捋着长须。他没有去追放下狠话的徒弟，他知道自己的徒儿不会再去伤人，但那只鸟也不会有慈悲之心。自己的徒儿非是断情绝缘，而是寡情薄缘，这也是成不了仙的。
　　老道士一直以为自己仍要同那顽劣的徒弟过上几千年，却万万没想到无仙缘的鸟，却结了个人情缘。转了那万年不变的命运，陷进了缘劫。
　　掷气出走的鱼鹰在空中御风飞行，他飞得极快，所以那个从天而降的蟠桃不是砸到了他而是被他撞到了。极速的一击，鱼鹰脑袋有些懵了，风裹携着那个被他脑袋给撞了的罪魁祸首。鱼鹰定了定神，一把夺下桃子，也没多想就狠狠咬了下去。鱼鹰把满肚子火气都撒在了桃子上，所以下嘴狠，吃得快。吃到最后，鱼鹰舔了舔嘴角，头朝上望了望，还想再要一个。不过，没了。
　　吃过了桃子后鱼鹰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体内的力量成倍上涨，身体快要炸开似的难受。
　　不是吃坏肚子了吧！鱼鹰暗想。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体内迸发出金光，金光直向九重天上去。鱼鹰身体不受控地变回了神兽飞廉的模样，并且缓缓向上升。
　　见到自己真身变为金身，终于成为真正的神兽飞廉，鱼鹰才反应过来。那个桃子不是普通的桃子！鱼鹰掐算了一下时日，是了，最近是王母娘娘开蟠桃会的时间。大概是哪个神仙琼浆玉液喝得多了，醉了，不小心遗失了蟠桃。
　　道人见到天边金光大现，便掐指算算，这一算真是了不得。自己无仙缘的爆脾气徒弟竟然成仙了！不合命数的飞升，看来自己这徒弟成仙之后要遭的劫可不少。
　　道人拂尘一甩，驾云回洞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