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卷疏

4、长河渡两岸（终）

　　不行了，雾气的力量过于强大，渡者处于被动地位。
　　如果只是自己一人一船，他想要安然渡河不是不可能。
　　可现在还要照顾船上的几名男子，这可不是吃不吃力的问题。早知道在方才就该将这些个家伙弄晕，然后让那两个女孩逃走，虽然天色这么晚赶路不安全但是至少自己不会直接把危险带给这些人。
　　渡者讶于自己如今竟会为他人之事想得如此之多，不禁失笑。
　　上天要他度化万人，结果却是自己越来越耽溺这尘世。
　　渡者运动身上所有仙力护在几名男子周边，自己毫无防护，迎着雾摇橹。
　　雾气的力量与天罚在渡者体内较劲，使得他全身有如刀绞。
　　他抽搐了一下，嘴角流出一道液体，带着荧光的淡粉色液体。意识也开始模糊了，恐怕再过一会自己就会昏厥，渡者决定在此之前为船上几人结成仙气罩。
　　就在渡者开始运气时，一阵噗啦声传来，同时而至的疾风吹散了船周的雾气。
　　噗啦声近了，一只鱼鹰利箭般破雾而来，停在渡者肩上。
　　渡者见到鱼鹰虚弱地笑了笑，而另外几人却被吓得不轻。
　　鱼鹰尖声一啸，又把几人吓得一哆嗦，渡者再一次笑了，鱼鹰则是轻声啐了一口后飞了起来煽动疾风吹散再一次聚过来的雾气。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船终于抵案了，那些个船客骂骂咧咧地上岸，逃也似的离开。渡者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有些愣神。
　　“是模糊虚妄的。”
　　盘旋在空中的鱼鹰落在渡者肩头，用翅膀狠拍了后者的头，终于说话了。
　　“因为他们和我们所处的地方不同了……不过，你小子这是找死吗！明明说过天黑了就不渡船了，你这却在做什么！要不是我在这里，你今天指不定就要形神俱灭了！笑什么笑！真不该救你！”
　　渡者没有理会鱼鹰的质问与责骂，笑着的脸上透着担忧，望着浓雾笼罩的岸上。
　　“他们会到哪里去？”
　　“嘁，大概是这里的几百里以外，本来的连接口应当是他界，要不是你……哼！”鱼鹰看了渡者两眼，再一次不快地扭头闭嘴。
　　“没事就好，那我们回去吧。”渡者用篙调转船头，接着轻轻摇橹，船缓缓驶回来处。
　　鱼鹰飞起来，在船周盘旋，驱散雾气。许久之后小船终于驶出浓雾的包围，天亮了，雾渐散了。鱼鹰降低飞行高度，来到渡者身旁，一瞬间它忘了扇动翅膀，向下直坠，最后勉强落在船舷上。
　　渡者笑了起来，嘴角上的荧光液体干了，在朝阳映照下更加晃眼。晃得鱼鹰整个都呆住了，半晌才啐了一声说：“蠢货！你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渡者看了看水中的倒影，他难得皱了眉头，水中的影子，是谁啊？
　　他回头以疑惑的目光看了看鱼鹰，鱼鹰扭头避开，他再一次望向水面。
　　没错，不是自己看错了，水中的倒影不是原来的自己，而是一个少年。
　　渡者鞠了捧水洁面，濯净脸上的荧光星点，再次看水中的样子。和原来的自己长得差不多，不过五官尚未完全展开，笑起来时也多了几分天真浪漫。
　　“还好个头变化不大，橹摇起来还算称手。别闹别扭了，我没事！”
　　鱼鹰没有理他，准确的说，鱼鹰这一整天都不再理他了。
　　回到屋棚时，那两姐妹已经离开了。油灯被吹熄了，桂花糕吃尽了，作为代价她们留下了两个饼。
　　渡者拿起饼咬了一口，有点硬，不过很香。

　　他曾经在琅嬛里待了七千年，却只读了其中一小部分的书。
　　琅嬛是历代天帝藏书之所，收集了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的各种典藉，是天庭中的圣境。
　　要进琅嬛必须先向天帝请示，不得私闯，否则便是违逆天条必受天罚。
　　他在进禀了天帝之后获得了可自由进出琅嬛的权利，接着就在其中断续待了七千年。
　　在琅嬛的七千年里，他读了许多书，也见了许多仙神。
　　菩提老祖等平时不会在天庭轻易露面的人会不时来此呆上数天，于是他就认识到更多大罗神仙。
　　他还记得，最后见到菩提老祖时，对方正在烦恼该不该收一只猴子为徒。
　　他在书里见过猴子的形象，却不曾见到真正的猴子，他也不感兴趣。而后来他却和猴子结了不小的缘分，一个是偷吃蟠桃，另一个却是私弃蟠桃。猴子的惋惜声，以及抓耳挠腮的模样，实在是有趣。可惜那时的他不会笑，否则一定会好好嘲笑猴子一番。
　　在那七千年里，他通过书了解到许许多多以往不知之事，倒是要感谢文曲星的指点，让他找到一个可以打发时间的好地方。

　　当时确乎在一册书里见到有关于混沌之雾的描写，似乎是盘古开天辟地时的残留物，由于其不成形故此可以变成任何东西连接不同的地方。
　　是了，那册书里还提到了混与沌，两者是绝不可相遇相接近的，否则天地将重归太一。
　　大概就是这类东西吧，这也算是天界最忌讳的事情之一了。
　　渡者嚼着饼，开始寻找可以盛水的容器，他有些噎到了。
　　金乌在天河里沐浴完毕，已飞至半天。

　　在河边的日子就好像在天河边的日子一样平静，不一样的是可以遇上许许多多的人。
　　熟人陌生人，每一次相遇渡河交谈，都是奇妙的缘。

　　她是个很喜欢谈论过往的人，在下界时努力修炼渴望成仙，成仙了之后却又无比怀念下界。
　　她总是面带笑容，将心情写在脸上，喜欢絮絮叨叨地讲述曾经在人间与各色人类相遇相识相交的事情。
　　她说不喜欢天庭，却又不后悔飞升成仙。她笑着，无疑是真心的。
　　开始她总是在天河远处望。偶尔和天蓬聊聊嫦娥的情况，聊起吴刚时对方的脸色总不好看。她也曾向金乌搭过话，金乌却不愿理她，自顾自地沐浴。她第一次看见沐浴着的金乌溅起的星点时，不禁发出了惊叹，路过的织女见了笑着引她去见识自己纺织的更加变化多端的云彩。
　　七百年之后，她才第一次走近他，想跟他搭话。她不知道他坐在天河畔在望着什么，也不想贸然打扰询问，最终她只在他的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他的肩上立着一只鸟，抬眼看了看她，便就合上双眼小寐。
　　她笑了，非常开心，第一次，第一次和这个仙人离得这么近。没有被嫌弃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