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卷疏

3、长河渡两岸（二） 渡

　　渡者慢慢坐起身来，看着不知来自何处的雾气开始弥漫笼罩河面，这个时候的河不再是白日的河了。
　　穿过雾气的对岸，连渡者自己都不知道是哪里。他是离不开这里的，所以雾气的对岸带不走他，但是船客们却可以。
　　鱼鹰曾经通过雾气去到了对岸，之后渡者就有半年没再见到鱼鹰，待鱼鹰回来后却不愿意告诉他雾的那边是什么。
　　鱼鹰是这么说的，你想知道的话那就速速度化万人，然后自己去看。
　　之后每一次鱼鹰主动找茬失败，就会赌气去到对岸，过一段时间——短则三月余长则近一年，才会回来。
　　大概这回鱼鹰又会飞到对岸去罢。
　　渡者站了起来，走进屋棚。他找出火折子，点起油灯，这是鱼鹰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鲛人脂炼成的油。燃起来会发出淡淡的芳香，熄灭后香味也会立即消逝。
　　渡者在人间呆了数百年，虽然神仙是无需食用凡物补充体力，但他也会象征性的吃一点。
　　当然，这是在有食物的前提下。今天恰好有食物，那就吃个晚饭。
　　渡者才打开纸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船家，船家，我们要渡河！求求你，快一点！”
　　渡者放下糕点，开了门。油灯下只见两个女孩，灰头土脸拎着灰布包袱，额头上淌着汗，喘着粗气眼圈还有些红红的。
　　“入夜了之后河上不太平，不能渡船。”
　　听了渡者这么一说，一个女孩哭了，另一个女孩扯着同伴的胳膊，一起跪了下来。
　　“求您了！我们姐妹两个正在被歹人追，被他们追上我们就都没命了。求求您送我们过河吧，我可以把所有钱财都给您，求您了！”
　　渡者看着他们的样子，敛了神色，思索片刻。看向两个女孩，道：“你们就先在我这避避，若是有人追来，我会想办法让他们离开。”
　　“可是……”
　　“别说了！谢谢您了，只要我们可以安然逃脱，我一定会把所有钱都给你的！”正在啜泣的女孩抽咽着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个女孩打断。
　　和正哭着的女孩不同，这个女孩十分坚毅勇敢，但却一直提到钱的事，想来是将渡者当作见钱眼开之人了。
　　渡者没说什么，也没请跪着的女孩们站起身来，而是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动静。
　　虫鸣声被扰乱了，远处有两个、三个一共五个男人。
　　他们在说些什么——
　　要打断她们的腿，要弄死她们……渡者睁开眼睛，走到屋外，对两个女孩说：“你们在里头呆着，不要出声。饿了就拿桌子上的桂花糕吃，不管我回没回来，明天天一亮你们就往南边逃。还有，我不要你们的钱，以后你们若是回来，记得带两斤糕饼给我就行。”
　　渡者关上门，在屋子上施了个小法术，屋子凭空消失了，而旁边的空地上出现了一间没有亮灯的屋子。
　　接着渡者解开船绳跳上船，在船头点亮一盏灯笼，灯笼黄晕的光在蒙蒙雾气之中仿佛凝固了一般。
　　不久，追踪者出现了，他们看到渡者。高声问道：“摆渡的，你有没有见到两个小丫头？”
　　渡者装出心领神会的样子，指了指对岸说：“刚渡船到对岸去了。挺慌乱的样子，还哭了一个。”
　　“那两个臭丫头，偷了东西就想逃，让我们抓到一定扒了她们一层皮。”
　　“没错没错！”领头模样的人说了一句，其他人立即附和。
　　“打断他们的腿！”
　　“卖到青楼里去！”
　　渡者发现自己感受到了厌恶这样的感情，他皱了眉头，希望这些人赶快离开。
　　“撑船的，捎我们到对岸去，钱少不了你的。”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说。
　　听了这话渡者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个女孩每每提钱，大概就是在这样的影响之下造成的。
　　渡者想到鱼鹰以往常常对自己说的话来，看吧！人这种东西不是都那么好的！
　　“雾太大了，河上不太平。今日不渡，明儿请早！”渡者系好船绳，伸手去取灯笼。
　　就在他的手快要够到灯笼之时，伴着呼啦的风声挥过来的鞭子，啪的一下抽碎了灯笼，里头的蜡烛直直地落进水里，呲啦几声沉入水底。
　　渡者看向挥鞭子的人，冷冷地笑了。
　　即便人不全是好的，就算是坏人，他们的性命也非一钱不值。渡者曾这样回答鱼鹰的话，现在他也是这么做的。可是这些人执意要到对岸去他也没有办法，那就送他们过去好了。
　　“好吧，我送你们过去，不过要是发生什么事，你们可不要怨我。”渡者是这么说的。
　　虽然对岸是未知的境地，但鱼鹰它能够安然无恙地回来，想必也不会怎样。
　　渡者让几人上船，小船一下上了五个壮汉，吃水太深，久了船身势必是会坏的。
　　小船在雾气当中缓缓移动，离岸边愈远，雾流动得愈缓。直至河中央，雾气就像是凝固了一般，甚至有要将小船往回推的趋势。
　　男人们不再谈论待会儿要如何处置小丫头，转而小声嘀咕这诡谲的雾气。
　　小船仍旧前进着，只是慢了不少，并且波动也变大了。
　　渡者开始有些不适感，这雾气凝固之处大概是连接着他处，天罚的束缚开始起作用了。
　　渡者运力召出风来驱散雾气，雾缓缓飘散的同时，水流的冲击开始变强。船身开始摇晃，船上的男人有些站不稳，几乎快要摔倒，推推搡搡时船晃得更剧烈了。
　　渡者运动仙力保护船身的稳定，放松了对雾气的驱赶，很快雾气又聚集起来，甚至比刚才还要浓。
　　灯笼里的的烛光失去了它照明的用处，透不出半点光束，只有淡淡的黄晕在雾气上染了一个橘色的小球。
　　看不见对面人的脸，看不见一切，除了凉湿凝重的白雾。
　　渡者又一次运力召风，风从四面袭来，却不受施术人掌控。凝固的雾一块一块，来来去去，像是什么东西的触手，在抚摸推搡着船上的人们。
　　渡者再度释放仙力想要护住船里的一切，然而他还是无法改变现状。
　　由于有自己力量无法控制之事，所以不论是人还是神仙都在追求更大的力量，故而神仙也不是无欲无求的，至少有两点是神仙一直无法放弃的，一个是力量，另一个就是永生。
　　这是他在琅嬛里遇见的菩提老祖说的话，当时他不明白，此时此刻他能够理解了。
　　当自己已有的力量无法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便会想要得到更大的力量。
　　渡者知道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动了想要更多仙力的念头，这已经不像当初那个会将众仙神趋之若鹜的蟠桃往下界扔的自己了。

　　那时，在他听了看守桃园的仙女对蟠桃的说明之后更是觉得蟠桃对自己来说毫无作用，不如让下界的人、妖得以如己愿。
　　于是第二次及第三次参加蟠桃会以后，他便就把蟠桃带到天河畔信手一扔，蟠桃便从九重天之上往下直落。
　　当时的他不会觉得自己需要更多的力量，更不会想到他曾扔过的两个蟠桃，都砸到了不得了的角色的头上。
　　也正是那两个家伙，改变了他在天界一成不变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