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卷疏

2、长河渡两岸（始） “

　　“摆渡的——”

　　两岸青山绿树，影映这疾缓不定的水流，碧色之中又泛着朵朵银花。横截南北的长河，虽没有吞天沃日的气势，其力量也不能小觑。每日入夜后不定时的起雾、涨潮，吞噬了许多不明状况独自渡河的性命。
　　这条河被诅咒了。每每修桥，甫一修成，几日后必然爆发洪水冲毁新桥。因此，两岸人们不再多废那个心思修桥，只雇了个熟知此河性情的船夫联系两岸交通。
　　几百年过去了，这条河仍旧只有一位船夫，没人知道是谁几百年不间断雇佣摆渡人。

　　“来了——”
　　渡者肩上立着一只鱼鹰，缓缓从屋棚里走了出来。这是一位年轻的渡者，身穿粗布衣裳，脚着粗制草鞋，手拿着竹片编的斗笠往头上戴。远远看倒是一副船夫模样，可要是走近了一看，便会产生若是换了一身衣冠也是能出门一趟掷果盈车的翩翩公子的错觉。
　　走近河边，鱼鹰率先飞到船头，渡者解开船绳跳上船。支起长篙将船撑离岸边，向对岸驶去。
　　船半逆着流水，晃悠着缓慢前行，橹在水中划出道道波纹，间或溅起朵朵浪花。
　　远离城镇的地方，平静安宁，不时可以遇见一些要渡河的客人。收下他们作为谢礼的酒食，听他们讲述自己经历的听说的奇人趣事，鱼鹰不时聒噪几句。
　　这是渡者最大的乐趣，他越来越喜欢这样的生活了。
　　送走那祖孙二人之后，渡者打开老人留下的纸包，是桂花糕。渡者露出笑容，亏得老爷子还记得自己上次夸他带的桂花糕好吃。
　　他掰下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品着。接着又掰下一块举着，鱼鹰随即从船沿飞了过来，站在他肩头啄食那块桂花糕。
　　“好吃吧。”渡者眯着眼睛笑，再一次掰下一块桂花糕举着。
　　鱼鹰用它没有眼白的乌溜溜小眼睛白了渡者一眼，狠狠啄向后者的手指，渡者旋手避开将指间的糕点扔进嘴里，空出手来弹了鱼鹰小小的脑袋一记。
　　鱼鹰接下那一记脑瓜蹦，起爪往渡者颈部挠去。就差一分就成功了，最后关头渡者的手又赶了上来，拖起鱼鹰的脚往外一拋。
　　鱼鹰坠向沙地，它勉力扑扇翅膀，在落地前一刻颤巍巍地飞了起来。它选了远离渡者的横橹作为落脚点，扑啦啦扇了扇翅膀，一副在整理衣服的模样，待羽翼平整之后才收翅立好。
　　“你想弄死我吗？”鱼鹰用它略显尖锐的声音说道。
　　“你先动手的。”渡者将桂花糕重新包好，拍了拍手，露出戏谑的异，“况且，对于你的实力，我是很放心的。”
　　鱼鹰啐了一声，本该是很愤怒的模样，可由这鱼鹰头做出的动作只显得滑稽可笑。
　　渡者以拳掩住口鼻，轻轻笑出声来。
　　见他这般模样鱼鹰更是愤怒，想要啄过去、挠过去，惮于其实力又不好贸然攻过去。
　　压下怒意之后，鱼鹰叹了口气。
　　渡者咬着下唇，把笑意生生憋了下去，看了数百年它这模样仍然还是很好笑。
　　“你越来越适应这样的生活了，再这样下去就再也回不去了！我被你牵连，受到诅咒，还要作为你的监督者。若不能度化万人，你就会永生永世被禁锢在此处！”鱼鹰有些痛心疾首。
　　渡者风轻云淡地笑，随手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往水里丢。反观鱼鹰，仍是千百年改不了的焦躁，渡者至今不明白鱼鹰原来是怎么修成仙的。
　　“我在此处不是禁锢，反而是解脱。说是要度化世人，连你我二人都度不了，又谈什么度世人。且世人又何须我度，我只能渡河度不了人心。再者，我也没有地藏那样的仁慈广博，做不到地狱未空不成佛的慈悲。”
　　鱼鹰再一次白了渡者一眼，噗啦一声展翅飞起，在渡者头上盘旋。
　　“度不化！度不化！你就是个榆木脑袋度不化！以后你就叫度不化好了！”
　　“度不化？哈哈，哈哈哈哈。倒是个好名字，你我皆是难度之身，就共享此名好了。愉快，愉快。”
　　鱼鹰不再理他，向远处飞走了。渡者望着鱼鹰远去，嘴里喊着：“小心別落到地上！”直到鱼鹰在眼中消失，渡者嘴角的笑也消退了不少，只余微微的弧度。
　　他仰身躺在石头滩上，赏着天上柔缓轻动幻化形象的云霞，此时大概有仙人经过带动了云霞拉出一团棉絮缀在上头。
　　这是在天庭见不到的美景。
　　渡者和鱼鹰不一样，他是天就的仙神，自他从朝霞映染天河的浪花被疾风带起化形时名字便就在仙册中出现了。
　　他千年万年的呆在天庭，那淡化情与欲的地方，他不懂得笑不会喧闹，他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他甚至不会去怀疑自己是否有心这种东西。
　　天庭盛事蟠桃会，他仅列在几大主神之后，是唯一赋闲没有实权却能得到蟠桃会邀请的仙人。
　　他不会费心寻找奇珍异宝进献王母，每次的寿礼只是当日见到的第一件无主之物，使得每次王母在收下他的礼物时表情都不太好看。
　　餐风饮露的他也不明白各路仙神趋之若鹜的蟠桃究竟有什么好，掌管桃园的仙女之一告诉他吃了这九千年养成的蟠桃有助于修行，能够提升仙力。凡人吃了可以长生不老，修行之人吃了能够即刻飞升。生来就是神仙的他更加不能理解仙力提升之后能有什么意义。
　　天庭死水一般平静，偶尔哪里生了个妖，便遣几名天将去除了。他曾随口问太白金星，为什么天庭要去除妖？太白捋了捋长胡子说，为了不让他们为祸人间。然而金鹏却是这样告诉他的，为了不让那些有潜力的妖将来动摇天庭的地位，所以要除之而后快。
　　那个时候是他出世后的两万年，在那两万年里他每日最常做的事便是坐在天河岸边，看金乌的火焰落进银河，溅起新生的星点缓缓上升。
　　天蓬不知从那里听来的，说他就是这样产生的，但是数亿星点里只有他成了仙。
　　他透过神云仙雾，目送天河坠落凡尘，想象自己也是数亿星点中的一个，缓缓向上升去，到达九重天外。
　　天逐渐暗了下去，鱼鹰还没回来，渡者望向西边。
　　金乌现在一定又在天河里沐浴了，他想起金乌的三条爪子，诡异滑稽的行走模样，不禁笑了。
　　为什么当初的自己会一点都不觉得有趣呢？
　　大概是这个的原因。
　　他捂着左边胸膛，这里面跳动的东西，不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