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东京（天是红河岸现代同人）》容悠然

35、故国生变 娜姬雅的笑

　　公元前十四世纪•赫梯帝国•卡尔基米什

　　时值深秋。
　　呼啸的北风，乃冬季之神的使者，携着浓浓的寒意席卷而来，稀疏了昨日依然繁茂的树梢，落了满地的枯枝残叶。
　　层层叠叠的落叶，覆盖在院子里干涸的泥土上，被一阵接一阵愈加张狂的风，卷起，又放下，推移，又停滞。
　　风起的声音，叶动的声音，是这里唯一的声音。
　　当周围的世界，只剩下一种单纯的声音，是不是意味着，这副衰弱的躯体，这颗残缺的心灵，都在向着最终的消亡，一步步地接近？
　　明年的这个时候，还能听到这深秋的声音吗？
　　听到如何，听不到又如何，自己还会在意吗？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在意她的存在？

　　娜姬雅静静地立于窗前，感觉到阵阵寒意，穿透身上朴素单薄的衣衫不断侵袭而来，不由的抱紧了双臂，用手掌摩梭着手臂给自己取暖。却在手指划过右臂上微微突起的疤痕之时，神志有些恍惚。
　　就算眼睛可以漠视那狰狞的存在，手指却总会不经意地触碰到那道面积虽小，却纵断了肌肤那柔滑纹理的疤痕，于是一遍又一遍提醒着她，那段从来未曾忘记却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一场，她为之费尽心机却最终惨败而归的纷争。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她的匕首就可以刺进凯鲁的胸膛，而她的儿子，拥有她一半巴比伦血统的修达，此刻就可以站在帝国的最高位了！若没有那只箭……
　　不甘心，她好不甘心啊！

　　那一刻，她已经抱定必死的决心，却没有料到九个月后，还能在这个地方独自生活。那个年轻的皇帝，没有因为她的行为将她处死，而是将她流放到她的儿子所管辖的城市，让修达可以尽到作为儿子对母亲的义务。
　　这一切对她而言，就像是胜利者对于失败者近乎怜悯的施舍。她是不是应当感激他，然后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虔诚地祈求特舒卜神永久地庇佑那位众望所归的王？
　　不，在她的心中，从来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感激！
　　修达虽然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探望她，但是从儿子那双宝石蓝的澄澈双眸中，从那些刻意疏离的谈话中，她仍旧能够感觉到苛责和埋怨。因为她过去的行为，因为夕梨的消失，修达从来不曾真正地原谅过她。
　　凯鲁让她活下来，其实只会让她在接下来漫长的岁月里，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悲伤和孤独之中。她当时明明已经准备好，要去和那个忠诚地陪伴了她一辈子的男人相会的啊，可是现在呢，她只能独自在寒冷空荡的房间里，追忆那个俊逸挺拔却从来只会默默地侍立于她背后的身影，然后，痛彻心扉……
　　为什么，凯鲁在将她彻底击垮之后，还要她悲哀地活在这世上？！让她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一个人静静地等待死亡？！
　　呵，这也许，是比赐死更好的惩罚吧。

　　娜姬雅翻涌的思潮，被侍女从背后披上长衫的动作打断。
　　“修达殿下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来这里了，城中的事务很繁忙吗？”懒懒地开口，娜姬雅的心中仍隐藏着一丝期待和牵挂。
　　“啊，城中一直风平浪静的，应该没有什么大事。再说，殿下在离开之前都已经向市长交代清楚……”侍女流畅自然地回答，却在醒悟到自己的口不择言后忽然噤声。
　　“离开？他去了哪里？”侍女的慌乱更引起了娜姬雅的怀疑，登时追问道。
　　“殿下他……他……”
　　“你快说！修达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要瞒着我离开卡尔基米什这么长时间？”娜姬雅继续逼问，岁月的流逝并没有磨砺掉她往日的威仪。
　　“殿下在王都代理国政，这是……国王陛下的旨意！”侍女终于抵抗不住娜姬雅的疾颜厉色，战战兢兢地答道。
　　凯鲁？！他为什么忽然让修达回去摄政？
　　“我听说是因为有了战争女神的消息，陛下要亲自去迎接，因此命令修达殿下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代理国政。”侍女不敢直视娜姬雅狐疑的目光，继续怯弱地解释道。

　　原来如此！
　　就算夕梨失踪了六个月还是让他念念不忘，凯鲁果真对那个女孩迷恋到如此地步。现在竟然为了找她抛下王位和国家？！
　　他没有子嗣，身边更没有可以信赖而且在身份上足以服众的人，让修达摄政，想必也是无奈之举。
　　修达瞒着她，恐怕是担心她在知道凯鲁离位之后，又会做出谋夺王权的事情吧？
　　娜姬雅禁不住笑了起来，笑容凄艳而悲怆。她的修达啊，难道就这么不信任自己的母亲吗？
　　既然已经连亲生儿子的信任都无法得到，那还需要顾虑什么呢？
　　这是一次机会，一次再度为她扭转命运的机会！她要把握住，一定要把握住！

　　为了证实凯鲁的所在，娜姬雅让侍女用银盆打来清水，然后对着水面，念起了她久违的咒语。
　　如她所愿，当水面的涟漪环环波动又归于平静之后，映出了一片陌生的空间，还有那两个熟悉的影子——凯鲁果然和夕梨在一起！
　　凯鲁啊，既然你们那么难舍难分，就让我来帮助你，永远留在她身边吧——娜姬雅的笑容炫烂而魅惑，仿佛得到了重生。

　　“什么？！第三神殿昨晚被盗贼袭击？”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修达震惊地拍案而起，一旁的伊尔•邦尼也惊异地直视向前来报信的卫士。
　　“那三皇女殿下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禀报殿下，皇女殿下被刺中一刀，但是在医生的救护下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还需要静养。”
　　“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你们是怎么保卫第三神殿的，为什么会让盗贼闯进来还伤到皇女？”修达急了，怒斥卫士道。
　　“对、对不起殿下，是我们失职了，请您处罚我们。但是在那之前，希望您能让我们先抓到盗贼！”
　　“什么？现在还没抓到人吗？！”
　　“是、是的。那盗贼也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取走神殿中的财物，而且也没有留下一丝线索。我的属下现在还在神殿周围和城中努力搜寻。”

　　修达刚要继续责问，却被伊尔•邦尼静静地扬手制止，然后用他一贯平淡而森冷的语气，蹙眉向卫士问道：“那么圣火呢？圣火没有被破坏吧？”
　　“啊！圣火、圣火……”卫士的脸色在听到“圣火”二字时，骤然变得煞白。
　　修达和伊尔•邦尼在看到卫士的表情时，不由得紧张起来，忙追问道：“圣火怎么样了？”
　　“圣火……被熄灭了！”
　　圣火……熄灭了？！伊尔•邦尼惊呼出声，修达更是踉跄地后退了几步，跌坐在位子上。

　　圣火是陛下在异世界与三皇女联系的唯一纽带，是他们用自己的神力，在出发之日共同点燃的火焰，同时也是牵引陛下回来的唯一手段，近三个月来一直被三皇女涅彼斯伊露拉认真地守护着。可是现在三月之期即将来临，三皇女却受了伤，圣火也熄灭了，岂不是意味着，陛下……无法回来了？！
　　此刻王国中再没有谁能够将圣火重新点燃，陛下回不来该怎么办？！他们该怎么办？赫梯帝国该怎么办？！
　　难道，这是上天的旨意吗？凯鲁•穆鲁西里，终将无法成为赫梯真正的王吗？

　　立下不准将此事外传的命令，送走了前往第三神殿调查的伊尔•邦尼，修达失魂落魄地坐着，脑海中一片混乱。
　　始终坚信着，王兄一定能够按期归来，因此一直尽力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就为了能够在王兄回来之时，看到依然井然有序的国家。却从来没有想过，如果王兄回不来，自己该怎么办。
　　心底其实很明白，按照惯例，如果王兄无法继续治国，自己就是王位的唯一继承人。但是，这是从来不曾考虑的可能，从很久以前开始，直到将来，这都不是他的心愿。
　　在他的心中，穆鲁西里二世，是这个时代的赫梯帝国唯一的君主。无论是谁，都不可替代！

　　“修达！”
　　寂静的议事厅里，身后忽然响起了一声略微低沉的呼唤，修达疑惑着声音的熟悉，却不敢置信地慢慢回转过头，直至，看到他在此刻最不愿见到的身影。
　　“母后！您怎么会在这里？！”修达惊疑出声，心中有一股不安在渐渐升起。
　　“你想瞒着我，可见你还是非常了解你的母亲，不愧是我亲生的孩子。”娜姬雅勾起一丝笑容，从后殿的阴影里走出来。
　　“母后……第三神殿的事，难道是您……？！”修达无法继续往下说，他多么想看到母亲不明就里的神情。
　　可是事与愿违，他分明地看到，母亲依旧美丽的脸庞，荡漾出让他心寒的笑容。
　　是啊，圣火是由皇兄和皇姐用神力点燃的，普通人根本无法用水将它熄灭，除非——是能够自由操纵水的母亲！
　　“修达，这是神灵，赐予我们母子的机会！”娜姬雅兀地转身，直指议事厅那高高在上的王座，从容而坚定地说道。

　　二十世纪•日本•东京

　　屋子里异常安静，一片叶子飘落在窗棂上，轻轻摇摆了两下，仍旧滑落出窗外继续向下飞舞。不安定的气流，在紧闭的双目、交扣的手指间暗自回旋，笼罩着房间里的一切，如同在静默中积蓄力量。
　　夕梨不敢出声，只是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站立在窗前闭目凝神聚息的凯鲁，直到看见他长舒一口气，才连忙走近身侧。
　　“还是无法与三皇女殿下取得联系吗？”夕梨一面给凯鲁擦拭额上的汗水，一面关切地问道。
　　“来到日本的这些日子，我一直都能够清晰地感应到与皇姐之间的联系，在赫梯的风季结束前只要我做好回去的准备，她就会按照原定计划在那边同时运用圣火的力量牵引我。但是这两天，我们之间的联系似乎断了，无论我如何用神力探寻，都找不到那种指引我们回去的力量。”凯鲁蹙眉轻叹道。
　　“可是，为什么会失去联系呢？”
　　“国内一定是发生了变故，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凯鲁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喀喀作响。
　　夕梨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凯鲁坚定的表情和因紧张而绷紧的身躯，心中无限纠结。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提醒道：“但现在距离风季结束，只剩下三天了……”
　　“我知道。”
　　“要是在这三天之内仍然联系不上涅彼斯伊露拉殿下，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凯鲁凝视着因为着急而脸颊微微泛红的夕梨，并不立刻作答，静默片刻之后转而问道：“夕梨，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这次无法回赫梯，会留在这里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你……会不会更加高兴呢？”
　　“哎，为什么这么问？”
　　“以前你曾问过我害怕什么，其实让我害怕的，是某一天你会突然离开我。即使那时每天晚上抱着你入睡，我还是很担心你会忽然消失不见，却没有想到，那种念头也许就是一种预感。因此，你这次回到日本，并且失去与我在一起那段时光的记忆，大概正是上天的安排。也许上天认为我已经得到太多太多，所以不想让我占尽天底下所有的幸运。”凯鲁苦笑着说道。
　　“凯鲁……”夕梨摇了摇头，明眸中已开始涌上一层雾气。
　　“但是，我却固执地违背天意，忽然闯进你原本已经归于平静的生活，还要把你带走，我想这对你和你的家人朋友，都是不公平的。所以，我是不是也该为此付出代价呢？”
　　“不是这样的！凯鲁，和你一起回去，是我自己决定的。那是我的心愿，也是我的责任。我已经决定永远和你在一起，即使这样是违背天意我也不怕，只要——你让我留在你的身边。”夕梨说到这里，原本已如梨花带雨的脸庞上又添上几抹红晕，凯鲁看在眼里，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而你是一定要在这三天内回去的，赫梯帝国可以没有战争女神，但是绝不能没有国王陛下！所以凯鲁，不要因为我而让你有留下的念头，我要跟你一起回去，我们要一起回赫梯！”夕梨紧握住凯鲁的手，手心里传递着坚定的温暖。

　　凯鲁不再说什么，只是将夕梨紧紧拥入怀中，温柔地亲吻着她柔软的秀发。虽然很想继续维持这一刻的宁静温馨，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将他心中的另一种想法和担忧，对怀中这个已经决定要永远陪伴自己的女孩和盘托出。
　　“其实，就算联系不上皇姐，我们还是有可能回去的。只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实在不想这样做。”
　　“真的还有别的办法吗？”
　　“你别忘了，我也是神官，和三皇姐，娜姬雅皇太后一样拥有着至高神力，可以在一定的条件下将人从一个时空送往另一个时空，包括我们自己。但是来到这里以后，我的神力变得极弱，没有十足的把握将自己送回赫梯，更何况还有你……我最担心的就是……”
　　“你是在担心，我们不一定能回到赫梯吗？”
　　“对！而且我们还有可能在回去的通道中被时间洪流冲散，然后坠入未知的空间。那样的话，不要说回不到赫梯，就连我们自己，都不可能再见到对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