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长沙之湘江北去》木泱

17、参军

　　千年古城，毁于一旦。长沙城的空中飘着灰烬，处处弥漫着大火燃烧过的气味。

　　城内连房子都被烧了大部分，更不用谈什么粮食物资了，一时间，物价飙升，一批一批的人只能出城讨一口饭吃。

　　胡家人逆着人流，又回到了长沙，没了往日的吆喝叫卖声，连头顶上的天似乎都变了。

　　湘君拉着平安的手，走过公示墙，特意看了几眼，纵火名单和失踪名单上都没有薛君山三个字，心中松了口气。

　　一回到家，奶奶几人出来迎着，“没事就好”

　　湘君没看到薛君山，“奶奶，君山呢？”

　　“君山他…”

　　胡长宁和母亲低下了头，叹着气。

　　奶奶继续说道，“君山就没有回来”

　　湘君的脑中‘嗡’的一声，奶奶和母亲再说了些什么，湘君已经听不进去。

　　“湘君，你放心，君山他肯定没事”

　　“是啊，我们一会吃点东西就去找他”

　　胡长宁看湘君这一副恍惚担心的样子，对小满说道，“小满，你先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湘君回屋放下了行李，收拾了一会儿，便抱着平安要出门。

　　“大妹子，还没吃饭呢，抱着平安去哪儿？”，奶奶在厨房做饭时，看到了想要出门的湘君，赶紧出去拦住了她。

　　这时，小满跑了回来，直直的跑向了厅堂，端起茶杯喝着水。

　　“大姐，搜寻大队还在找着人呢，好多人都还没找到，一旦更新了名单，他们会立即贴到公示墙那…”

　　湘君没等小满说完，便出了门。

　　“你快跟上大姐，别出什么事”，奶奶一脸忧愁。

　　“大姐，等等我”，小满放下手中的茶杯，跑了出去。

　　湘湘想要去医院帮忙，又因为之前没有接触过医护方面的知识，决定先去上培训班，培训课程没有上几节，医院的人手实在不够，就被直接调了过去。

　　太多的伤亡，太多的流血，湘湘从一开始的胆战心惊，慢慢的习惯，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小满拿着饭盒来到了厨房，递给了母亲，自己端起碗胡乱的塞了几口。

　　胡刘氏往饭盒里盛着汤，“这还是我们在仓库里翻出了一点肉骨头，看着你大姐，让她多喝几口”

　　“知道了，母亲”

　　“还有，平安还小，受不了罪，别让你大姐带着平安在那等着了，把平安带回来吧”，胡刘氏忍不住的唉声叹气，眼睛里止不住的眼泪打转。

　　小满轻轻的拍了拍胡刘氏，“姐夫一定会回来的”，安慰完母亲，小满提上饭盒匆匆的离去了。

　　公示墙那里聚集着一大批人，要么是聚集抗议的难民，要么是等着看名单，等着亲人回来的人。

　　湘君的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又肿又红，小满看得十分心疼。

　　平安吃着饭，突然指着远处笑呵呵的说道，“那个爷爷趴在那里哭了，哭了”

　　年迈的老人看着墙上的死亡名单，哭得浑身颤抖。

　　“大姐，你也吃点吧，这骨头汤，奶奶和母亲熬了一整晚”，小满打开汤盒，想要给湘君盛上一碗。

　　“我不饿”，湘君继续给平安喂着饭。

　　小满又盖上了盖子，“大姐，那我放这儿，你饿了喝几口”，小满顿了几秒，继续说道，“姐，平安还小…”

　　“平安不能回去”，湘君直接打断了小满的话，“要是找到了君山，君山他还能看平安一眼”

　　远处，几个人带着两张名单走到了墙那边，开始贴最新的名单。

　　湘君放下碗筷，跑了过去。

　　小满看着掉到地上粘着灰土的筷子，又看了看急忙跑过去的湘君的背影，“舅舅，喂你好不好？”

　　平安哭着喊道，“我要妈妈，妈妈”

　　晚上，小满抱着平安和湘君回到了家，平安一回到家便睡着了，奶奶看着自己的曾孙子，心疼的埋怨道，“他这么小，哪受得了这种折腾，明天不准带他去了”

　　“不行，奶奶”，湘君猛地鼻头一酸，她不能让君山见不到平安一面。

　　奶奶眼睛一暗，“晚上，我带平安睡觉吧”

　　湘君没吃几口回了房，躺在床上，真真切切的感受着无边的恐慌，仿佛掉进了一个无底洞，一直往下掉，看不到边界，看不到一丝光亮。

　　原来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是这么的难受。

　　湘君睁开了眼，看着窗外洒进来的缕缕月光，原来，自己已经这么依赖着他。

　　两人从成亲到现在，一个不敢相信自己深爱着对方，一个不相信对方深爱着自己。

　　这一次，湘君认清了自己的内心，代价却是无止无尽的折磨，“薛君山你是不是故意的，怪我平时对你不冷不热”，一滴滴的泪落在枕头上。

　　小满走进了湘湘的房间，“医院忙吗，都没赶上晚饭”

　　“忙啊”，湘湘活动着脖子，“还没姐夫的消息吗？”

　　小满摇了摇头，“我觉得我错了”

　　“嗯？”湘湘不解。

　　“之前我以为大姐只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平安，才忍气吞声的跟姐夫在一起，不过，好像不是这回事”

　　湘湘笑了笑，“你懂什么？小屁孩”，轰走了小满后，湘湘决定明天去找顾清明，纵然心里又不愿意又满是尴尬，但为了姐夫，跑一趟也值得。

　　第二天，一家人还没醒，莫小弟慌慌张张的敲开了门。

　　“大哥…大哥他在医院”

　　薛君山躺在病床上，衣服已经烂的不成样子，满身的血迹，脸上全是尘土。

　　“君山”，湘君握着薛君山的手。

　　薛君山微微睁开了眼，看到湘君，用力的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我的腿还在吗？”

　　“在，在，都在”，湘君点着头，强忍着哭腔，“你听好，你要是…”，湘君顿了一下，哭了出来，“你要是走了，我也”

　　薛君山拉着湘君的手用着力，笑着摇了摇头，“要搁平时，你对我说这话，我做梦也得笑醒，但现在，你要这么说，别怪我发火”

　　屋外一阵喧闹，检查小组的人怀疑薛君山参与了纵火，徐权已经成了逃犯，剩下了这个保安队大队长，派了人过来缉捕嫌疑犯。

　　湘君看了一眼门外，“君山，我们逃吧”

　　薛君山沉默着，没有说话。

　　刘明翰带着几个护士走了进来，“湘君，你出去吧，我们要做手术了”

　　“那门外…”

　　“你放心，就算抓人，也要等我们做好了手术”

　　湘君抓住了刘明翰的胳膊，“表哥，我求求你”

　　刘明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先出去”

　　薛君山被列入了纵火嫌疑犯，上面专门成立小组对这些人进行检查确定。

　　湘湘觉得求顾清明这件事，不能往后拖了，本来以为顾清明不看憎面看佛面，他再讨厌自己，也会帮这一把，谁知自己还不如不求，顾清明好像更讨厌自己了。

　　湘君从医院回来后，病倒了在床上，为了救薛君山，奶奶决定打起‘薛家舍粥’的名号，免费给长沙的难民做粥。

　　这几天，湘湘也不去医院了，跟着奶奶他们一起帮忙。

　　薛君山在牢里更是煎熬，希望自己可以洗清冤屈，堂堂正正的被放出去，一边担心着家里的情况，外面混乱不安，没了自己，他们怎么办。

　　小弟买通了看守的人，进去看薛君山，“大哥，嫂子病倒了”

　　薛君山披着衣服靠在墙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还出的去吗？”

　　“能，肯定能，大哥你是救火的”

　　薛君山无奈的笑了下，皱着眉，莫小弟走之前，薛君山从衬衫上拽下了两个扣子，“交给你嫂子，就说我衣服掉了扣子，还等着回来后让她给我缝呢”

　　几天后，薛君山的清白被证实，放了出去，走在回家的路上，薛君山看着来来往往的拄着拐杖要饭的人，心里不是个滋味。

　　模模糊糊中，薛君山看到远处的几口大锅旁，几个熟悉的身影忙着。

　　一锅锅白粥升起着腾腾热气，薛君山走了过去，“我饿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家人终于聚齐了，坐在饭桌上，薛君山看着这一大桌子的饭菜，“我还以为要过年了”

　　胡长宁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仅剩的半瓶酒，“一家人一个不落的坐在这儿，就是过年”

　　平安拍着手，蹦蹦跳跳的说着，“过年，要红包”

　　湘湘和小满也在一边起哄着，“姐夫，给红包”

　　薛君山捏了捏小满的脸。

　　小满捂着脸，“姐夫，下手这么重，红包呢？”

　　“一边儿去，想要红包，找你们大姐”

　　敬过几轮酒，薛君山再次端起了酒杯，“我要跟大家说件事”

　　“什么事儿？”，奶奶忙问道，其他人也放下了碗筷。

　　“我们这些没有参与纵火的人，政府要求我们参军，两天后要报到”，薛君山一边说着，一边偷瞄着湘君。

　　“参军？这是要上前线”，胡刘氏这下再也没有心情吃饭了。

　　“姐夫，用真刀用真枪的上战场吗？”，小满问着。

　　薛君山点了点头。

　　一家人的心情大起大落，刚刚团聚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胡长宁端起了酒杯，“贤婿，我敬你一杯”

　　湘君强忍着泪水，经过之前的事，湘君更加珍惜与薛君山在一起的日子，但同时也变得患得患失，更加怕失去，怕分离。

　　薛君山看着湘君，他知道湘君难过，可又不知怎么安慰，喝完了酒，坐下来想要去拉湘君的手时，湘君用力的撇开了。

　　吃完饭，两人回了屋，一直隐忍的湘君终于在此刻爆发，“君山，我们回湘潭吧，现在就走”，说着，湘君擦了擦眼角的泪，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衣服。

　　薛君山从背后抱住湘君，“湘君”

　　湘君微微抽泣着，“我们现在就走，他们还能硬绑你去战场不成？”

　　“我们能逃去哪？”

　　逃得出长沙，逃得了这场万万人民的劫难吗？

　　“为了你和平安，我得去，我要上战场把他们赶出去”，薛君山把头埋在湘君的脖颈里。

　　湘君转过身，“没有你，还会有很多人去，不少你一个”，湘君越说越激动，她不想再失去他，一时失了理智，“我知道你跟地下烟馆有联系，还收着那么多商铺的保护费，之前的你去哪了？为什么非要上战场，我要之前那个你”

　　之前的那个你，至少会一直烦着我，陪着我。

　　薛君山知道湘君只是想自己留下了陪着她和平安，但从最爱的人的口里听到这样的话，心里还是不舒服，“之前哪个我，你是想说我强迫你，还是自私自利赚黑钱？”

　　湘君拉着薛君山的衣角，摇了摇头。

　　薛君山搂过湘君，“放心，你老倌儿命大得很，等着我回来”

　　趴在门口听墙角的湘湘和小满回了屋。

　　小满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着，“湘湘，你有没有觉得姐夫这次回来不爱说话了？变得很沉默”

　　“担心的事变多了呗”，湘湘看着小满乱吐着瓜子皮，嫌弃的赶走了他，“上你自己的屋制造垃圾去”

　　天一亮，薛君山‘叮叮当当’的在院子里做起了家具，小满还没睡醒就被薛君山揪了起来。

　　“姐夫，你这么能干，你走了，我们上哪弄家具去？”

　　薛君山哼了一声，继续专注的锉着木头，“别忘了，还有一个会做家具的等着入门呢”

　　“那个姓顾的？顾清明哪有姐夫您厉害？”

　　“小马屁精”，薛君山打了下小满的后脑勺，“话说，你和秀秀的事什么时候办？别让姐夫干着急的等着”

　　小满撇了撇嘴，“姐夫，别乱说”，一脸不高兴的回了房间。

　　小弟从门外跑了过来，“大哥，你找我？”

　　“我们出去说”

　　薛君山实在放心不下湘君和平安，让小弟去打点好一切，周围的邻居，街口的医馆…连顾清明，薛君山都算计好了，教给了湘湘求顾清明办事的必杀技——撒娇。

　　小弟摸了摸头，“大哥，你说慢点，我记不住”

　　“你敢记不住？”，薛君山瞪着眼，“小弟，帮哥回趟老家，去打点一下，让亲戚帮忙把老家收拾收拾”

　　“连老家都要去？大哥，你未免想得太多了”

　　薛君山点上了一只烟，猛吸了一口，“我不能不想的多，要万一…还能给你嫂子多留个选择，多留条后路”

　　湘君给薛君山收拾好了行李，她偏偏不给他缝上那两颗扣子，放到了薛君山的口袋里。

　　“媳妇儿，我这样出去不丢你的人？”

　　“管你丢不丢，下次回来再给你缝”

　　“为了这两颗扣子，我也一定回来，爬也的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