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一笑》能霞

73、第 73 章 看着从容走

　　看着从容走进天牢的夜沐，碧儿失声痛哭，她哽咽道：
　　“夜沐，你，不该来的！”
　　夜沐道：
　　“我曾答应过，要做你的朋友，家人，所以，我是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的！”
　　“两位郎情妾意，让本妃好生羡慕。”
　　这声音软软糯糯的，很是好听。来人一袭绛红色朝服，头上一顶华丽的凤冠，身姿娇弱，有弱不禁风之感，只是一双三角眼寒光乍现，令人望之生畏。
　　此人正是轩辕瑾的表妹，天皇国的皇妃，百里晗。
　　她逸逸然进了天牢，仪态万千地在一把早已备好的椅子上坐了，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向后靠了靠，找个舒适的姿势，才对着碧儿说道：
　　“本妃睡不着，所以，来找你说说话。”
　　碧儿道：
　　“不知皇妃有何见教？”
　　百里晗道：
　　“见教，不敢当。我说了，只是来找你说说话，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碧儿道：
　　“碧儿身份低微，与王妃素不相识，在王妃面前，怎敢造次。”
　　百里晗微笑道：
　　“素不相识？碧儿姑娘真是过谦了，当年，我那还是太子的表兄，为了一个近身服侍的婢女，差点和姑母闹翻的事，可是满城皆知，为了能瞧上你，我躲在太子府的芙蓉花后面，所以，你我，也算是旧相识了。”
　　碧儿道：
　　“皇妃娘娘言重了，当今皇上向来孝顺，绝不会做出忤逆母后的事情，是碧儿当年糊涂，令太子清誉受损，正因如此，太子才将我逐出府邸，再未谋面。”
　　百里晗道：
　　“姑娘果真不凡，句句话说得这般得体，让人抓不着错处，也难怪皇上会喜欢你。不过听姑娘的话，似乎对皇上没有去找你有些耿耿于怀？”
　　“碧儿不敢！”
　　百里晗大笑一声，道：
　　“你我都是女人，姑娘在我面前大可不必掩饰。让我来告诉你吧，皇上每年都会去两次玄冥宫，名义上是去办事，可我知道，他是去看你了，只是可惜，他从不让你知道。”
　　碧儿蓦然转身，靠在铁牢上的身体瑟瑟发抖，她本来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流干了，可面颊，还是被泪水濡湿。
　　百里晗接着说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见你吗？那是因为，他知道，你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他，是不会放弃百里家的，当然，也不想让自己深爱的女人，踏进这冰冷的皇宫半步！哈哈……皇上是真爱你！”
　　她的眼角都笑出了泪水。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进这天牢吗？你不会真的傻到以为是我逼你进来的吧？哈哈……让我告诉你吧，是皇上，是他想让你进来，只不过是借我的手而已！他知道夜沐对你情根深种，所以才要用你来要挟夜沐，让他交出这些年经营的财力、物力、还有人力，他是想把整个天皇的力量集结在自己一人手中，好去一心一意地对付残月。对他来说，这世上，没有比权利更重要的东西了，他想要的，是人世间最至高无上的权利和最尊贵的位子，谁挡他的路，他就杀谁，你，即便是他最爱的女人，还是一样会被抛弃，被利用！以前是这样，以后，我想也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当然了，我知道，其实这些，我不说，你心里比谁都明白。”
　　碧儿瘫软在地 ，仿佛失去了站下去的力气。
　　这就是这位三角眼的皇妃精明之处，她杀人，从来都不用刀，因为，诛心是不用刀的！
　　夜沐，他是这世上和碧儿一样了解轩辕瑾的人，所以，当轩辕瑾等在天牢门口，对自己说：“请！”的时候，他才会毫不犹豫地进去。
　　夜沐知道，轩辕瑾是爱碧儿的，这种爱，甚至超出了男女之情。只是，他太了解轩辕瑾了，所以才不敢拿碧儿的性命与轩辕瑾赌。
　　夜沐第一次见轩辕瑾，是在一处荒漠之中，他强行走出地狱之门，五脏六腑皆受损，奄奄一息，是轩辕瑾救了他，在太子府修养了整整两年，两年之后，身体恢复，他问轩辕瑾，怎么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轩辕瑾头也没回地说让他去网络天下豪杰，掌控天皇的经济命脉，夜沐也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从此，江湖上便有了玄冥宫。
　　那个时候的轩辕瑾，也只不过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可夜沐从这少年的眼睛里，看到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野心。后来，听说他情系一位婢女，夜沐心想，这对于一位注定冰冷决绝的王者来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可是，他竟忍痛割爱，将这婢女送来了玄冥宫，并嘱托自己照拂，十年之中，从未让她见过自己。那个时候，夜沐就明白了，轩辕瑾，他选了一条王者的路，而那条路，注定冰冷决绝。
　　所以，当夜沐知道轩辕瑾要拿碧儿逼自己就范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来了，因为，他真的不敢拿一个帝王对一个女人的感情去赌，他，输不起，可是，轩辕瑾，却是输不起也会赌。
　　天牢中的日子无聊又漫长，夜沐没有再见过碧儿，不过他想，她应该是无恙的，毕竟，轩辕瑾要的，只是自己，只要自己来了，他便不会为难碧儿。
　　他和碧儿再见时，是在一个灯火通明的夜晚，她空洞的眼神，单薄的身体，让夜沐心疼。轩辕瑾一身明黄色甲胄，骑着一匹玄色骏马，从重重甲兵中穿过，一把将碧儿带到自己怀中，一声鞭响，扬长而去，身后跟随千军万马，顷刻间，仿佛要将中都的王城震翻过来一样，夜沐，就被一辆囚车拉着，走在军队的最后面。
　　寒月和逸宸见到他们的孩子时，只见他身着银色铠甲战袍，身下一匹纯黑色骏马，纹丝不动地站在千军万马之中，冷漠地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倒在血泊之中，任凭溅起的鲜血染红他的银色战袍，视而不见。
　　寒月看着这身形还未长足的少年，竟如此残忍弑杀，悲从中来，她不管不顾地踩着一地的尸体向她的孩子走去，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爱怜。
　　那身着铠甲的少年，看见一位身着绿色衣衫的美丽女子向他走来，这女子踩着一地的尸体和鲜血，脚步略显踉跄，可她的眼睛却始终望着自己，从未离开，就仿佛，这世间，只有他一人在她眼中。她的身边，跟着一位身着白色袈裟的和尚，这和尚肃穆的神情中有些许难以察觉的忧伤。
　　他以为一定是自己看错了，从小到大，他就一直盯着王宫中的那副画看，那画上画的绿衣女子和他方才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神情平静，没有这般悲伤。或许是自己看的遍数太多了，所以才会在这震天响的喊杀声中产生幻觉，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却发现那绿衣女子已走到了自己跟前。
　　寒月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生怕她一眨眼，他就会从自己的身边消失一样。她离开这个孩子时，他只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隔了千年相见，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就是自己的孩子。
　　寒月死死地抓着马的笼头，泪水就像是断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地从她的眼角流出，布满了她的面颊，打湿了她的衣衫，这种哭泣是安静的，既没有抽泣，也没有哽咽，只是流泪，泪流满面！这泪水，是一个女人说不出的苦，见者断肠，可是，这个英俊的少年，却面色依旧，不为所动。
　　逸宸抓住寒月的胳膊，示意她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寒月笑着试图擦干自己脸上的泪水，却是越擦越多，逸宸将她拥入怀中，抱了很久，直到她平静下来。
　　逸宸对那少年说道：
　　“孩子，下令让你的人住手吧。”
　　可那少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不为所动。逸宸本来以为他是不会搭理自己了，却听他冷冷地说道：
　　“你，凭什么命令我！”
　　逸宸道：
　　“你是我和寒月的孩子，是神和魔的血脉，生来尊贵，守护三界，是你与生俱来的责任，你不能为着语溪的一己私欲，就犯下三界共诛之的罪孽！”
　　这少年依旧不为所动，他突然起身，直袭一身明黄铠甲的轩辕瑾，身手飞快，逸宸都没来得及看清楚他到底是如何出手的，只见他的掌心已挨近轩辕瑾的面门。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紫色的身影缓缓倒在了地上，是碧儿。就在那少年一掌直击轩辕瑾面门之际，她一个飞身挡在了轩辕瑾面前，这蕴藏千钧之力的一掌，正好打在了她的前胸。
　　她就那样软软地倒了下去，夜沐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是凝固的。
　　轩辕瑾一把将碧儿抱在怀中，仰天长啸，那一声长啸，比哭泣更令人心碎。
　　夜沐脚步踉跄地跑过去，一把将碧儿从轩辕瑾的怀中夺了过来，眼睛发红地看着她，似是在说让她告诉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他 ！只是，可惜，碧儿已经不能说话了，黑色粘稠的血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她抓住夜沐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艰难地说了声：“对不起！”。
　　夜沐没有哭，反倒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这是在告诉他，她对轩辕瑾的爱，至死方休！
　　轩辕瑾痛失至爱，血红着眼，拿起长剑刺向那少年，是要拼命的打法。那少年嘴角微扬，轻而易举就避开了轩辕瑾刺过来的长剑，只两三个回合，他就不耐烦了，再出手时，蕴满内力的手掌，距离轩辕瑾的额头，不过一拳之隔。
　　突然，他收住了掌力。因为，掌力之下，那身穿绿衣的女子就那样安静地，没有任何防备地站在自己面前，只一寸，他的掌力，便会打得她血浆飞溅，想到这里时，他的后背浸出了冷汗，生生撤回了已经发出的掌力。
　　轩辕瑾乘着那少年失神之际，趁机刺了过去，情急之下，寒月一把抓住那满是愤怒痛苦的长剑，只听得“呲呲”几声，那是利剑划破血肉的声音，那少年单指打向剑尖，剑身顿时化为粉末。
　　轩辕瑾心中一惊，扔下剑柄，深感无力，被属下急急救走了。
　　天皇国的士兵不过片刻，就离开了战场，只余一地的尸体和列队等候主人的残月士兵，他们方才经历了一场血战，一个个都衣衫褴褛，疲惫不堪，却依旧排着整齐的队形，不敢有丝毫懈怠，可见，练兵之人，是个狠辣的角色。
　　一旁逸宸在为碧儿输送真气，想先护住她的心脉，夜沐呆呆地看着这一切，那少年停留片刻，右手做了个撤退的手势，想要离开。
　　寒月冷冷地道：
　　“要走吗？”
　　那少年不答话，径自向前走去。
　　寒月道：
　　“你就不问问我是谁？”
　　他还是不说话，只管走自己的路。
　　寒月一个闪身，挡在了他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称心是你的名字，如果你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的话，他的名字就叫如意，称心如意。”
　　少年紧绷的面容终于露出了悲戚之色，他深邃的眼眸中弥漫着一层雾气，只是，竭力没有让那层雾气凝成泪水，夺眶而出。
　　寒月走过去，将他抱在怀中，说：
　　“称心，我的孩子，跟妈妈走吧。”
　　她拉着他的手，向幻境竹林走去，他竟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