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沉月》付云舒

33、第三十三章

　　皇帝的儿女众多，但昭和在众多尊贵无匹的皇子公主中，依然是特别的存在。
　　昭和的母妃有几分胡人血统，而胡人的一切美丽都被昭和继承，并在她身上与东方美融合。
　　她的容貌太过美丽，用宫廷画师的话说，似是妲己褒姒之类戏文里独一等的美貌被展现于人间，连鸟雀也会天然与她亲近，御花园里的凤蝶也会追寻流连她的裙角。
　　这种美或许，不，应该说已经成了一种武器，无人可以面对那样的美貌，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注视下说出严厉的话来。
　　——昭和本身，便是天地之造化，是天子珍爱的宝珠。

　　一身飞鱼服的男人穿过连廊和花园，走进宫殿，殿中挂着层层叠叠的罗帐，铜炉里瑞脑正燃，宫女们并不像大多宫里那般束手站着，拘谨等候主子的吩咐，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嬉闹或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
　　历朝历代，未成年的皇子公主大多同母妃住在一起，成了年的，则要离开皇宫，另立府邸。昭和却不同，传闻她在笄礼上为着离别愁绪落了两滴眼泪，皇帝便连什么礼法规矩也弃之不顾，御笔赐了她这座皇宫西方的寝殿，准她留在宫里。
　　她的宫殿，被她名为“点睛”。
　　此时点睛宫内的宫女们显然已经得了令，远些的对走进宫殿的男人只当做空气视而不见，近些打了照面的则抿嘴巧笑点头行礼，也不向里面通报，更无人阻拦。
　　男人大步穿过连廊走进内殿，梨枝翠鸟屏风之后，罗汉榻上两个女子正在奕棋，从衣着可以看出二人阶级，其中一个做女官打扮，只看侧脸也看得出正在陷入苦思，鼻子眉毛都皱到了一起，听到脚步声，女子转过头来，看见男人，立刻露出一脸得救了的表情，大大松了口气。
　　“统领大人实在让人好等，快坐，婢子这便去备茶。”
　　她边说着边站起身，丢下桌上似乎“势均力敌”的棋盘。
　　男人朝棋盘上的黑白玉子看了一眼，苦笑。
　　从某些角度来讲，能让棋放水到陪公主下满大半个棋盘，确实是一件令人肃然起敬的事情。
　　这样的情形显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所以甚至无需请示，大宫女起身朝两人各福了个礼，一溜烟迈着轻巧却飞快的脚步，挪步向外殿。
　　公主性子和顺又不喜豪奢，是向来不喜欢被太多人伺候的，所以内殿的事情，大多是这位一等大宫女阿玉亲自张罗，她与公主的关系远非主仆一词可以概括，说是情同姊妹也不为过，她一走，内殿里便只剩下公主和统领两人。
　　男人躬身抱拳，低头见礼。
　　罗汉榻上的昭和公主忽然拂起衣袖，将桌上黑子白子胡乱打散，转头看向男人，琥珀色的眼睛被窗外透进的晨光照着，清澈剔透像是融化了的蜜糖，衬着雪腮渥丹，便是抿唇负气的模样，也具是灵气。
　　“崖柳，若是没有正事，你都不肯来见我么？”
　　“不是这样的，殿下。”
　　只是他频繁出入禁宫，会给公主带来不小的麻烦——男人想了想，把后半句解释的话咽了回去。
　　公主已经成年，但尚未婚配，她的婚事，是天子乃至举国上下都关注的大事，她未来的夫君必定是立于山巅睥睨天下的人物，或是他国的君主，或是王侯将相，而他，不过是这皇宫里诸多侍卫统领里默默无名的一个，若是因他给公主惹来什么闲言碎语，自己会如何倒是其次......
　　昭和下了塌，长裙与衣袖相摩挲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大宫女阿玉消失在内殿屏风之后的同时，以不容拒绝的态度稍微使了些力，分开男人维持着抱拳姿势的手，轻轻环住男人的腰贴近。
　　“崖柳，我为母妃准备的，打算献给父皇的寿礼，在路上被弄丢了。”
　　她把额头抵在崖柳胸口，听着他加快的心跳。
　　“护送的商队在路上被人盯上过一次，我便让他们将东西转交给巨鹿城的聚宝楼暂且保管，待接手的商队把东西送来京城，结果等了多日也没个消息，我叫人去查，昨日才知道这一条线上所有相关的人，都被清了个干净。”
　　“寿礼的事我不想让父皇提早知道。崖柳，帮我。”
　　昭和的叹息，被男人立刻回应。
　　“我明白了，赶在圣上寿辰前，我会为殿下找回来。”
　　崖柳顿了顿，低声笑了。
　　“我会亲自去一趟，殿下不必忧虑，倒是殿下再不松开我，阿玉沏茶回来便要撞见了。”
　　“看见如何？阿玉不会说出去的。”
　　昭和这么说着，还是放开了崖柳，只是放开前流连地仰头在他嘴唇上吻了吻，已经超脱人间的美丽面容，在得到他的承诺后似乎解了先前的郁郁，露出温柔又有些狡黠的表情，连晨光在她展露笑容时也黯淡失色。
　　崖柳想在这一刻回抱公主，回应她的笑容，但也只是想想，他抿着唇微微侧开目光，脑中忽然想起公主在一年前的某个晚上，也是这般......这般......
　　崖柳的脸微有些红了，急忙定神。
　　阿玉端着沏好的茶水回来时，昭和已经松开手放了崖柳，轻声道：“崖妄大人想要举荐的先生，我已经引荐给父皇，他很是欣赏，与我闲谈时几次称赞先生才学广博，只是如何用人，官居何职，父皇还需再斟酌几日。”
　　“是，多谢殿下。”
　　他低头谢恩，确信自己的表情并未改变，昭和却抬手捏在他脸颊上，力道不重，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别这样崖柳，别多想。”
　　“那些出身寒门的读书人，是最知道百姓苦处的人，你父亲为他们争取更多入仕的机会，这样很好，我并不觉得为难。”
　　公主说这话时，神情认真且真诚，像是要证明她并不是为了安慰他才说出这些话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仅拥有独一无二的美，而且似乎可以洞察人心，他在她面前，一切想法与情感从来无所遁形。
　　阿玉侍奉在旁听着两人的对话，过去她总觉得公主对这个年轻的统领似乎格外关照，但细细想来，又觉得并不算得上出奇，日子久了，如今已经见怪不怪。
　　崖柳统领成为公主的心腹已经有些年头，平日待人宽和有礼却很少主动与人有什么交流，这样身强体健又相貌堂堂的人，只可惜出身差了些。
　　她曾听宫女间碎嘴时说他是罪臣之后，祖上在前丞相倒台那会儿，就死得没剩下什么人了，他爹更是在乱臣逆党的贼窝里长大，后来协助朝廷清剿立了大功才被招安。
　　公主自出生起，便受宫中万般宠爱，养成了一副单纯善良的性子，对身边人向来极好，崖柳统领武艺高强，能为公主解忧，正是这些身边人中，公主尤为欣赏器重的人才，因此公主才会对他格外关照吧。
　　“阿玉，我有些倦，想小睡一会儿，你替我送送崖柳。”
　　昭和牵起阿玉的手晃了晃，阿玉自然不会有二话，这是她身为公主身边的大宫女应尽的礼数，只是今日公主都没邀统领喝口热茶，分享御膳房送来的点心，看来是有事要统领去做了。
　　她笑着称“是”，与崖柳并肩走到宫门口，笑着道别，目送烟青色的飞鱼服走远。

　　点睛宫内殿里，等人走了，昭和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怎么舍得把你的小狗派出去，不怕他受伤么？”
　　“我也不想，但他的武艺实在太好，好得入了父皇的眼。”
　　昭和丝毫未被头顶突然冒出的声音吓到，垂眼挥手扫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任由这些玉雕的精致玩意溅落一地，空出纵横相连的棋盘。
　　“以他的才干，要不了多久便能青云直上，父皇说不定还会许他个高官家的好姑娘。”
　　昭和用指尖沾了茶水，在棋盘上划动。
　　“你也知道我的难处，父皇把我放在他眼皮底下的金丝笼里，其实只是为了等一个出价最高的买家，只有把那东西拿到手，我才有望向父皇求个自由，又或者，他失手了，重伤回来，意气受挫，我去找太医为他疗伤，发现他伤了根基，日后再不能习武......”
　　昭和顿了一下，抿唇而笑：“我在身边添个公公，父皇不会多说什么。”
　　殿顶横梁上的人用腿勾着梁木，将上半身后仰倒挂下来，是个穿白袍的男人。
　　“好师妹，你还是别笑了，一笑我就心里发毛，那小近卫要是不能人道，你岂不是要守活寡？”
　　他在房梁上听了全程，甚至从更早的时候起，就一直呆在房梁上，整个点睛宫内，却无一人察觉。
　　昭和的手指在棋盘上写下最后一笔，似乎很满意这个茶水渍书成的柳字，仔细看了半晌，才转头去看倒挂着的白袍男人，琥珀色的眸子清澈纯净，带着笑意。
　　“师兄你就算没逛过窑子，好歹也是白凤楼左使，总不会以为男人只有一种用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