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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   寂静夜里,一豆烛灯独燃,将三人的影子尽都投在墙上,数滴黑血被银针引着从崖风指尖滚出,溅落在椅子腿儿不远处,崖风活动手腕,起身方舒展开高大身形,便又深吸口气,垂下头颅,折了膝弯,缓缓伏身下去
      他痛快得有些超乎付青钰预料,久居高位之人,如他这般肯受此折辱的,实不多见,但付青钰转念一想,凡世人皆有软肋,如今她正中要害,便能按下一颗孤高头颅任她拿捏,若是异位而与...
      目光扫过静静驻立在自己身侧的沉月,付青钰脸上轻慢的调笑之色淡去,轻声道:“调理闫婆身体不急一时,现下先去看看你的手下,估么时间,那两个怕是要撑不住了。”
      崖风起身拂落氅上微尘,似乎只是做了件寻常之事,随口道:“我带你过去。”
      提起这茬,付青钰顿时感觉被来时呼啸的冷风抽过的脸颊似乎还在隐隐生痛,忍不住往后倒退了一步,惹来崖风疑惑神色。

      余护法负手而立,面上似乎波澜不兴,实则心里恨不得把脖子伸进木浆村里去。
      他等来等去,眼看着泡在水里的两个人两张脸从嫣红到铁青再变成酱紫,吊在湖面上的月亮把光浇下来,又给两张脸扑上一层惨淡的冷色,已经是意识混沌,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还是不见教主的影子。
      余护法翻着眼睛,斜睨身边的看守,这已经是看守第三次欲言又止,不用问他也知道这小子想说的是什么,可你着急没用,跟我说也没用啊?
      看马依人与何白首二人状态,估计顶多再撑半个时辰就是极限,若是到那时教主还未归来,便只能先行权宜之计,把人扛去山下城里的花柳之地姑且解决一下。
      下下策,下下策啊!
      余护法在心里叹气,且不管他们两个开没开过荤腥,就说这药力猛得连冷湖也镇不住,倘若真送进那地方,最后人救下来,身子骨多半也要给掏空毁了。
      拜月教如今人丁不兴,就算教主心系夫人,多少也该...
      他还没感慨完,耳中捕获到一丝风声震荡衣袂的微响,接着便听得看守几乎可以说是如蒙大赦的恭敬见礼声。
      “教主。”
      余护法转过身,玄色绣青狼的大氅已经悄无声息立在了他背后,余护法只大略扫了一眼就恭恭敬敬抱拳低头,早前在夫人家中、教主身侧见过的黑衣男子也在此时掠出树林,轻身落地,顺带放下一路挂在他怀里的女子。
      看来教主还没忘了他们,余护法心里那颗高悬的石头,总算是稍稍放下。

      湖里那两人四肢瘫软动弹不得,看守也没敢往深处拖,付青钰踮着脚看了看,叫他们把两个人捞回来,平放在碎石滩上。
      这两人的身体关节都已经冻得僵硬,付青钰捏着何白首的手腕仔细听了半晌脉搏,叹气道:“凭外冷驱内热,说白了就是饮鸠止渴,他现在寒气入五脏,冷血闭经络,另一个的情形想来也差不多,我行过针后,把他们带回去浸个半日药浴,需要用到的药材不少,给我些纸墨来。”
      “你说就是,余疆能记住。”
      付青钰看看崖风,又看了看余护法,见他没有异议,开口道:“ 生川乌三钱,生草乌三钱,酒白芍四钱,透骨草三钱,细辛两钱,莪术三钱,桑寄生三钱,仙灵脾两钱,皂角刺三钱,研磨成粉装进布袋,文火三刻,取药汁入水,切记忌温忌热,待水冷尽后再入浴。”
      余疆不敢疏漏,一一记下又在心里滚了几遍,确认无误后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准备。”
      崖风扬了扬手让他速去,又临时加了一句道:“四方和商队的车马都着人送回来,一应物件归回原位。”
      本已准备离开的余疆脚步一顿,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教主,这...?”
      “叫你去你就去。”崖风又对负责看守的抬了抬下巴:“你也去,警告他们手脚放干净些。”
      余疆带着看守走了,湖边也就清净下来。
      崖风寻了块湖畔的平整石头,打算坐着看付青钰行针,往付青钰那方看去,见她自随身的小包袱里摸出一小节从自己家里顺出来的蜡烛头,又用火折子点亮,塞进那个叫沉月的黑衣侍卫手里。
      “沉月,过来些,帮我掌个灯,”
      沉月蹲下身,让火光靠近,付青钰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亮拈起银针,在何白首身上寻找落针的穴位。
      何白首早被冻冷冻僵的身子在被付青钰的指尖碰到时猛抖了一下,呼吸似乎有力了几分,只是依然牙齿打颤,说不出话来。
      好在付青钰下手极稳,每一针落处都精准无误,沉月端着蜡烛充作烛台,不必等付青钰开口,只需要她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他便知道该往哪里挪动光亮。
      随着一根根银针落下,何白首开始发出微弱的呻吟声,但他脸上似乎憋闷得窒息的紫红色也开始渐渐淡去,他的情况有了缓解,落在崖风眼里,他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才算彻底消散。
      闫婆的身体与他而言,就是敢从一国公主手下夺食的天大的事情,凡若付青钰胆敢巧言诓他,今天这主仆二人都将在此永眠。
      付青钰最后几针并未刺入何白首的穴位,而是以银针尖端划破穴位表层的皮肤,几串血珠淌下,这血里似乎凝聚了何白首全部的精气神,此刻被付青钰抽出体外,本还发红的脸眼见着迅速惨白下去,最后干脆脑袋一歪彻底失了意识。
      付青钰挪到马依人身边,对沉月勾了勾手,待他也挪过来,如法炮制,依旧是一个无声落针,一个无声配合。
      两番施针结束,沉月手中的蜡烛已经几乎燃尽,付青钰终于直起腰来。
      “他们怯了邪热也就没甚大碍了,至于修补亏虚,补肾益气的方子各处医馆都多得是。”
      付青钰收好银针,鼓起腮帮吹熄烛火,不等沉月放下手,双手把他端蜡烛的那只手拢进手心里。
      蜡烛燃烧时滚下的蜡泪淌到他手上,已经结了一层蜡皮,付青钰仔细的一块块揭掉,蜡皮下的皮肤还有些发红,于是付青钰的动作更轻了几分。
      “疼吗?”
      沉月低下头,又摇了摇道:“不疼。”

      付青钰的身子一直不好,指尖落在沉月手心上,那温度就像冷瓷,又细腻莹润,让他被蜡泪炽过的皮肤很快便得以舒缓。
      这点热度对他来说其实连毛毛雨也算不上,但他依然任付青钰抓着自己的手翻翻覆覆,直到付青钰满意。
      “方才给他们诊脉时顺带着摸了骨,倒有个问题想问你。”
      崖风知道付青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撑着下巴示意她把后话说完。
      付青钰也就顺着再次开口道:“沉月先前说,拜月教中人身法大多高绝诡秘,我想知道是否与人体构造有关,毕竟轻身时内力如何运转,肌肉群如何发力,这似乎违背...算了,且先不提这些,总之我趁着先前给你解毒的工夫,也粗略模通了你的骨相,与这两人对比,武功的路子没看出来,倒是看出了些别的。”
      付青钰点了点自己的手肘。
      “你的骨龄在六十上下,与闫婆相差无几,看起来却比她年轻许多。”
      “若说外貌长相,只要保养得当,鹤发红颜在我这里不算显见,武林中有些许驻颜奇术我略有耳闻,算不得稀奇,但你这身骨头...”
      对于一个拥有现代记忆的医学领域学者而言,“冻龄”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因此三两句略过前因后,直接将重点落到了她感兴趣地方。
      “我只粗略捏了你的肩甲和手骨,暗伤少说也约么寻到十余处,尤其集中在各处关节,还有关节腔变形、软组织损伤等诸多问题。”
      她嘴里吐出一大串饶舌的名词,崖风自己是半个也没听懂,但当付青钰提及暗伤两个字时,崖风眯起了眼睛。
      付青钰并未注意到崖风极细微的表情变化,但沉月一瞬间便将目光锁在了崖风身上,两人对视一息,崖风翻了个白眼。
      浑然不知这一切的付青钰摸着下巴继续道:“这种积年反复留下的伤痕绝非打斗所致,我原以为是你们教中秘法存在弊病,可你那两个手下身上却没有这种情况。”
      “那你现在以为?”
      “看你的伤势,多是骨骼关节错位所致,莫非有什么可以主动骨架结构以提高速度或是杀伤力的秘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怎么,你感兴趣?”
      崖风咧嘴而笑,目光落在付沉月身上,有直白的玩味。
      当主子的连武功都不会,这东西是想给谁,不言而喻。
      沉月并不理他,面无表情。
      崖风的武功在他之上,那场因为自己的无能而让主人受人掣制的交锋,他绝无办法忘怀,别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武功,只要能护好主人,就是自损八千他也趋之若鹜。何况以伤换伤、以命搏命于他而言,本就是刻进骨髓里的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大抵是崖风这一次表情太过明显,或者说他完全没有隐藏的意思,即使是沉浸在思索里的付青钰也看了出来,皱起细眉。
      “我是想知道这武学如何可以自主移动身上的骨骼,这以医理来讲并不合理。”
      她并没有向崖风解释的必要,但她不想让沉月误会,那闷葫芦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无论她对他提出什么要求,他甚至都不会问一个理由。
      这样一想,本就看着不太顺眼的拜月教主,就更加面目可憎了。
      好在崖风只是表情调侃,并没有说出什么挑唆之语,收敛后沉吟片刻,摇头正色道:“一码归一码,这武学并非教中之物,我不会拿它诓你。”
      付青钰摊手道:“价码是人定的,我这人向来大方,可以放宽松些。”
      “当真?”
      “当真。”
      崖风狐疑地盯着付青钰瞧,瞧了半天也没能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撇了撇嘴从衣襟里摸出一本毛毛皱皱的蓝皮册子,扔给付青钰。
      册子还未落到付青钰身前,已经被沉月接住,入手确定其上没有内力暗劲,才改为双手奉给青钰,一切过程尽在行云流水间。
      无论从这死士的武功还是行动方式,都绝非是寻常势力可以调教出的,见微知著,这姑娘背后,恐怕站着庞然大物。
      崖风有了结论,起身道:“该做的我已经做了,剩下的...”
      “闫婆的身体受不得针,我今夜回去会给她写些方子,日后按着医嘱疗程煎药,温养三个月后,再食补品药膳。”
      付青钰一边说,一边低头翻开蓝皮册子,扉页上赫然以墨笔写着“缩骨功”三个大字。
      在现代也曾听过鼎鼎大名的,仅存于书中的武学,不曾想在这里能遇见真品,从这名字来看,自损八百是真,伤敌一千...怕是不可能了。
      但付青钰没再往后翻,合上册子道:“沉月,回去了。”
      “我晚些时候也会回去。”
      付青钰刚转身抬起的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崖风,崖风摸了摸鼻子。
      “只是去取你说的方子。”
      付青钰颔首。
      “我会放在闫婆床头,夜很深了,别来打扰我休息。”

      等小姑娘带着她的死士走远,崖风搔着灰白长发,缓缓吐出口气。
      马依人刚发出微弱的呻吟声,被他一记手刀劈在天灵盖上,又没了声息。
      崖风借着月光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用双臂夹紧自己的身体,两个肩头上下起伏,用力向里挤压,身体也不断前仰后合,装甚猥琐。
      但在这样猥琐的动作里,他浑身关节开始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等他的扭动停下时,整个人已经矮瘦了一圈,佝偻的脊背弯如驼峰,皮肤因为肌理不再饱满堆起了褶皱,他把头发散开挠乱,便就成了个仅有面相硬朗几分的干巴巴老头。
      崖风一边活动手脚,一边轻声嘶气。
      尽管从二十几年前得到那本“缩骨功”起,他便一直在做练习,但三十几的人骨骼早已成型,时至今日,改变自己的骨骼结构依然会让他这般经历过千里生死追逃的硬汉也疼得龇牙咧嘴。
      “老啦......不服老不行喽。”
      崖风弯着腰,一只手负在身后,弓着背走到湖边,掬起一把湖水,用力搓了搓脸。
      另一边,付青钰带着沉月缓步走回村庄,先给仍在熟睡的闫婆仔细诊脉后写了方子,把几张草纸整齐摞好放在闫婆床头,等回到闫婆分给自己的小小房间,进了门便肩膀一垮,歪歪斜斜把脊背靠到墙上。
      “沉月,今晚留下吧。”
      沉月为她关好房门,低声应是。
      她吸了口气。
      “在我醒来之前,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沉月又走到床边,探身把窗子的木撑取下,仔细关好木窗,再应了声是。
      付青钰等到他答复,把吸进胸腔里的气缓缓吐出,闭上眼睛,身体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软绵绵靠着墙滑坐下去。
      沉月回身一个箭步,赶在付青钰倒地之前护住她,将她横抱起来。
      怀中的人巴掌大的脸靠在他胸口上,脸色青白,身子轻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
      沉月将付青钰小心放到床上,又为她拉好被子。
      他的目光落在主人随手与包裹放在一块的蓝皮武学上,但也只是多看两眼就移开目光。
      自作主张,对死士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沉月的视线转移到付青钰光洁的额头上,略微迟疑,抬起自己的手覆了过去。
      不烫,万幸。
      沉月松了口气,仔细为付沉月掖好被角,寻来干燥的布巾,俯身摘了木簪,擦拭她还半干不干带着股凉意的长发。
      等到一切做完,他退到付青钰的床尾席地而坐,脊背靠到床的侧板上。
      子夜早已过去,但离天明还要许久。
      能在如此近的距离守着主人这件事,让他格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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