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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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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青钰穿过树林,循着土道回到村口,皱起细眉。
早在进村之前,徐镖头便与木浆村的村长商量过,小村庄巴掌大的地方住户密集,街坊邻里间的土道大多只有两三人宽,容不得马车通行,因此商队的马车皆停留在村外,由商会役从和镖队的人一起轮岗看守。
而现在,村口篱笆庄外别说轮岗的人,连马车也一辆都没剩下,只有土道上车轮碾出的印子,指出这些马车在不久前被人驱驶向某个方向。
是江湖仇杀,还是劫财灭口?他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按理说,四方镖局的镖师没一个吃素的,想带走雇主的马车,必要与镖队发生战斗,现场不说留下些鲜血,也该有打斗的痕迹。
付青钰走近查看车辙,忽然抽了抽鼻子,捕捉到空气里一丝极淡极淡的焚香味道,清幽高远,极是独特。
这香经过独特的手法调制,以大量香料中和味道,但付青钰还是能分辨出是其中主料——曼陀罗,好在村口空地空旷,夜风已经把味道吹散得差不多了,只是极微量吸入,不至于影响身体。
“这帮兔崽子……”
付青钰回头,麻衣鹤氅的不知名教主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自己身边,他轻功实在高绝,走起路跟鬼魂似的没有半点声音,不过此时低头看着土道上的车辙,他的脸色却不知为何有些难看。
看来车马失踪一事,定有什么地方出乎了他的预料。
始终紧盯着中年男人的沉月在他迈出第一步时便几乎与他同时移动,默默挡到男人和付青钰中间,付青钰心中有数,知道男人此时绝不会对自己出手,只把男人刚才的异样记在心里。
男人瞥了沉月一眼,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村庄某处,眉头深锁。
溶溶月辉照着村里的小路,房舍间静得连犬吠虫鸣也无,三人进了村,空气里那股子焚香味便浓郁起来,看来不只是村外的车马,村子里的商队和镖师也已经全军覆没,就不知村民现在如何。
空气中的焚香不能吸入过多,付青钰默默估算着从村口走到闫婆家的距离,以她的脚程,便是小跑到闫婆家也起码要三五分钟,这条路对她一个不能长时间闭气的普通人来说,是没法走了。
不能走,不代表不能飞过去不是?
付青钰单手掩住口鼻,轻声嘱咐沉月道:“屏息闭气。”
同时扭头看向中年男人,理直气壮道:“我不会武,不能长时间憋气,我指路,你带我过去。”
男人微微眯起眼睛:“你知道这是什么毒?”
“曼陀罗,味辛性温,有大毒,吸入这花燃烧后的气体,轻者**昏迷,重者休克致死。”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一条钢铁手臂拦腰圈住,一揽一收,付青钰双脚离地而起,天旋地转间整个人被男人夹行李似的横夹在臂弯里,随着男人腾身跃起,狂风打在还湿漉漉黏在付青钰身上的衣服上,只一个起落,男人落地后把付青钰放下,就见她晃了两晃,身子一矮,扶着民房的木板墙才堪堪站稳。
沉月晚他二人一步落进闫婆家的院子,快步上前,扶住脸色发白的付青钰,他的外衣在湖边时就已经给付青钰披在身上,此时发觉付青钰发抖,抿着唇去解自己仅剩的最后一层里衣,被付青钰一把按住,憋着气不能说话,便拿杏眼瞪他。
不等付青钰缓过来,中年男人绕路去了木屋侧面,两三息后,紧闭的木门便从里面无声打开,男人一边嘀咕着“怎么连门都不锁”,一边朝屋里的方向歪了歪头,声音压得极低。
“进来。”
门当然不会上锁,不然自己回来的时候难道翻窗户进屋?
付青钰进了屋子,先以手捂着口鼻缓缓换气,很快发觉闫婆家里几乎闻不到曼陀罗的味道,遂放开手,向自己暂住的卧房拐:“你别跟着,我要换身衣服。”
“慢着!”
男人愣了下,往右横挪一步,抬手拦住卧房门框,浓眉挑起,脸上满是狐疑神色:“你住这?”
“不然呢?”
付青钰也愣了下,心思电转——原以为男人先前无需自己指路便直接落在闫婆家前,是因为他们谋划要抓商队,事前对商队众人的住所都已经有了详尽的调查,现在看来,她的猜测不对,至少不全对。
男人收回手烦躁地抓了抓头。
“进去吧,不过你最好别想逃跑,快些出来。”
他确实没等多久,约么半盏茶的功夫,付青钰便换了身鹅黄裙子,拎着小包袱从房间里走出来,麻衣男人正倚靠在闫婆的卧房门上,见她出来,对她勾了勾手指。
“过来。”
这是她头一次进主人家的卧房,桌角燃着一豆烛灯勉强照亮屋里,墙上挂着蓑衣斗笠,角落里摆着已经断了柄的木桨和旧渔网,木板床上铺着干草席,闫婆就睡在这挤满了杂物,却打理得干净整洁的小房间里,鼾声浅浅。
“给她看看,有没有被曼陀罗影响。”
男人朝闫婆怒了努嘴,不知道是不是烛灯暖色光亮的缘故,他的神情似乎柔和了些许,付青钰凑到床边,第一眼便注意到闫婆盖着的薄被明显被人整理过,仔仔细细掖好了缝隙和背角,只剩下一只枯瘦、微黑、乡村老妪褶皱粗糙如树皮的手搭在床边。
她捻了捻缩在袖口里的指尖,垂眼看着闫婆,正要抬手,背后的人再次开口。
“我杀过的人,大概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小丫头,不要妄想用她来挟制我。”
“少动些歪心思,为她问诊,算我崖风承你个情,恩怨相抵,我保你二人事了之后可全身而去。”
她!两辈子加起来!还是头一次被人如此要挟!
不过付青钰并不着恼,从袖里伸出二指,轻轻搭在闫婆脉门上。
她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闫婆对这个自称崖风的神秘男人来说相当特别,但冤有头债有主,闫婆不曾有害她之心,这笔帐便说什么也不会落到闫婆头上。
付青钰仔细号了脉,稍许沉吟,把闫婆的手放回被里,示意崖风与她出去。
“闫婆目前没甚大碍,但她毕竟年岁大了,心肺功能比青年要弱上许多,即使只是吸入微量的曼陀罗花香,日后也有可能诱发心力衰竭等病症,若想根除隐患,我开个方子给你,一日两副连服三日,用于中和体内毒素。”
笔墨对山村来说是城里才有的稀罕玩意,付青钰也不用写的,一面拿指尖理着自己披散下来,依然潮湿的长发,一面从嘴里吐出一连串极尽复杂的药名和用量,让听傻了眼的崖风记下复述。
“甘草两铢,连翘……两铢,金银花四铢……”
“错了,是金银花五铢。”
“绿豆半两,防风一铢……”
“又错了,是桂枝一铢。”
崖风恼火地搔着灰白长发,皱眉道:“我为什么要记这个?”
“我去抓药也没问题,只要你信得过我,不怕我在药材里做手脚。”
被付青钰噎了一句,崖风颇不情愿地接着复述。
“清水一两,甘草文火半个时辰,加金银花…”
他突然觉得眼前有些发晕,心中瞬间警醒,抬掌击向身旁的付青钰。
咚——!
一声重物落地的骤响,付青钰往闫婆屋子里看了看,听得鼾声断了几息,闫婆咂着嘴翻了个身,很快又继续响起。
崖风方一运转内力,麻痹感便如浪潮从丹田直扑四肢百骸,冲势已成,腿却不听使唤,整个人以脸朝下的姿势扑倒在地。
付沉月微弯下身,以袖掩口,状甚惊讶。
“教主,您这是怎的了?”
说着又抬起手,把一缕因低头而落到额前湿发慢条斯理别至耳后,杏眼里似有笑意,又有些冷。
“软骨香与黑寡妇,均是青玉研制的毒中上品,无色无味,教主觉得效力如何?”
黑寡妇,这药之前便用过一次,吸入者运转内力便会产生麻痹,上次中招的是个叫韩无命的易容高手,这次生怕效力不足,她特意掺入了软骨香混合使用。
相比凶猛的黑寡妇,软骨香的药效发作更加缓慢,但也更加霸道,黑寡妇的麻痹大概只能持续半盏茶的时间,而软骨香一旦吸入,中招者先会感到片刻眩晕,接着四肢虚软,浑身乏力,最终烂泥一般瘫上四个时辰,中招的人意识清醒,可以感受到痛、痒等神经信号,却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是刑讯药物中的上上之选。
付青钰早便料到,在软骨香产生眩晕时,崖风必定会有所察觉对自己出手,而他一旦使用内力,身体就会被黑寡妇麻痹,待半盏茶后麻痹褪去,软骨香也刚好结束第二个“四肢虚软”的阶段,进入“一滩烂泥”时期。
这个人,从他小觎自己,放她独自进卧房更衣开始,就已经输了。
付青钰呼出口气,往后倾了倾身子,被始终站在她身后的人用手扶住肩膀,没能成功靠在她熟悉的结实胸膛上。
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浑身又冷又潮,湿乎乎的,若是蹭到主人身上,这条鹅黄新裙岂不是白换?
付青钰向后仰起头,对沉月勾了勾手指,等他温驯地低头靠近,忽然转身索住他的唇,吮咬着柔软的唇瓣撬开牙关,丁香小舌把一颗米粒大小的药丸顶进沉月口中,顺带着占尽便宜,才意犹未尽地分开。
“乖,去换身衣服吧,现在可以呼吸了。”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比如先去处理掉身上的药粉,然后再去给闫婆把脉看看,虽然闫婆吸入的曼陀罗焚香不多,但方才诊脉时吸入的软骨香却有些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