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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   晚饭前,闫婆先从屋檐底下摘了一尾晾鱼干,和山菜一起盛在盘子里,拜访到墙角木柜上的一尊小木像前,双手合十,佝偻着背闭上眼睛,像是信徒做着某种祷告。
      付青钰多看了几眼,见那木像形貌既不似西天佛陀,也不是道教天尊,且雕刻手法粗陋生疏,又已经有些年头,只能勉勉强强看出是个以冠束发的男人,不免有些诧异。
      沉月端菜上桌,村里村外食材有限,他只做了简单的一盆鱼汤和一碟野菜小炒,配上面饼和粟米窝窝头。
      也不知主人吃不吃得惯。
      他心里忐忑,付青钰却不管这么多,拉着他在身边坐下,夹了一小筷子野菜就放进嘴里,顿时挑起一边眉毛。
      她一动,一直在偷偷观察青钰表情的沉月立刻紧张起来,抿了抿唇,低声道:“主人可是…不合胃口?”
      付青钰又夹了一筷子野菜,这回递到沉月嘴边。
      “你自己尝尝。”
      是咸了?还是淡了?
      沉月张嘴就了,锁起眉头细细咀嚼,他自己尝着着口味尚可,有些拿不准主人的意思,抬头见付青钰眼睛弯成两弯月牙,黑亮的瞳子里全是笑意,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又遭主人戏耍,耳垂双颊霎时如染了胭脂般烧红起来。
      秀色可餐,今晚说不定能多吃一个窝窝头!
      闻人峙岳不知去干什么了,罕见的没来打扰,付青钰乐得耳根子清静,坐在沉月旁边一筷一筷夹着雪白鱼肉送入口中。
      难得家里有客人来,闫婆高兴,脸上的沟壑在咧嘴露出笑脸时愈发明显,付青钰随口问到墙角的小木人像,她也没有藏掖,咂着鱼汤絮絮叨叨讲起一些陈年旧事。
      这小村子叫木浆村,三面环山,一面临湖,家家户户都以捕鱼为生,多年以前,在闫婆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娘的时候,山里曾经闹过匪患,一伙强盗看上这块,挑了个山头占山为王做了山贼,劫掠路过的行商不说,眼皮子底下的木浆村自然也不会放过,凡是有几分姿色的闺女就要撸到山上供他们玩乐,若是胆敢反忤逆,刀起刀落,这一户人家便要血流成河。
      闫婆那时是村里顶顶好看的姑娘,为了不被歹人发现,父母将她连同村里其他几个姑娘一起藏到船上,小渔船终日在湖里漂泊,半夜也不敢上岸,可惜没躲几日,有个眼尖的哨子就发现了渔船,领着山贼头领抢了条大船追进湖里。
      二柱忙着闷头给闫婆挑鱼刺,头也不抬,闫婆看着他,浑浊而眯缝的眼睛里有追忆也有温柔。
      “这孩子他娘,当时就跟我在一条船上。”
      他们的小破渔船本就只有两把木浆,又是姑娘来划,哪里跑得过一伙山贼?眼看着大船逼近,山贼头子站在船头狞笑时,姐妹几个都已经绝望,想到日后便要沦为歹人玩物,更有人生了死志,提着裙摆便要跳船投湖自尽。
      那时,山贼船上忽然有人指着湖面大喊:“那边有人!”
      扭头看去,有个黑衣郎君从两船的侧面踏波而来,脚踩湖水如履平地,那郎君腰间挎着长刀,目不斜视,他笔直朝前行走,就要与山贼的大船撞上。
      山贼头子在这一带逞凶惯了,大喊着“驴操的给老子撞死他”,结果没见黑衣郎君腰间长刀出鞘,湖面突然如遭了炸雷,水墙乍起十几人高,落下时,整条巨船已经从中间被人劈成两半,那郎君笔直从大船断裂的空隙间走过,对山贼落水的惨叫和咒骂充耳不闻。
      山贼大多不识水性,落了水便胡乱扑腾,在一众吓傻的姑娘里,只有那时还是闫丫头的闫婆不知道是恨意使然还是年少胆大,抄起手边的木浆一边痛打落水狗,一边对远去的黑衣郎君大喊“谢谢恩公,我回去就给恩公你立个生祠!”
      二柱百忙之中抓了个窝窝头叼在嘴里,偷偷与付青钰嘀咕。
      “姑娘你当故事听听得了,村里每次来外人,闫婆都得把这事儿掏出来再讲一遍,那个黑衣郎君还越讲越神哩,她老伴因为这事儿可没少吹胡子瞪眼睛,哎呦!”
      却是闫婆在他头上敲了一记。
      入夜,合衣躺在木板床上,脊背和床板之间只有薄薄一层草席作为缓冲,硌人不说,还有些扎扎刺刺,叫付青钰烙大饼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上辈子学过的助眠方法,嘴里嘀嘀咕咕数着绵羊。
      数了上千没有睡意,人反倒更加清醒,付青钰睁大了眼睛,把双手枕在脑后,瞪着木窗外天地间那一隙银河倒挂,群星垂于山峦之间,放空了脑袋发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夜鸦“扑棱棱”振着翅膀落到头顶的屋棚上,付青钰隔着房顶的木板听它在屋顶上蹦了几次,大概是找到了满意的位置准备一展歌喉,不想张嘴才叫出半声“呱”,就像被人掐住脖子般没了动静,只有翅膀急促拍打振动,接着就连这翅膀煽动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付青钰从床上爬起来,披上衣裳。
      “沉月?”
      ……
      付青钰揉了揉额角。
      “沉月,下来。”
      一身黑衣的男人自屋脊上落下,动作比猫还要轻灵,从只开了半扇的木窗无声翻入屋子,大概是在屋脊上呆久了,他的发梢微微湿润,一进屋靠近青钰,浸了夜露的衣衫就传来些许凉意,手里果然掐着那只受了无妄之灾的可怜乌鸦。
      “不是说让你去二柱家休息,怎么蹲在房顶上?”
      “离得远了,属下不能及时保护主人安全。”沉月轻轻摇了摇头,又有些不安,低下头。
      “属下绝非有意打扰主人休息。”
      付青钰从他手里接过乌鸦,走到窗口扬臂松手,乌鸦一朝脱离桎梏,惊魂未定地拼命拍打着翅膀升空,融入夜色仓皇远去。
      “走吧,陪我去湖边走走。”
      付青钰开口,付沉月自然不会有异议。
      村里的人都已经睡下,两人沿着土道一前一后,穿过小树林和杂草丛慢悠悠走到湖畔,岸边停泊着十几条村里人捕鱼用的小渔船,付青钰踢了鞋光脚踩在被湖水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碎石子上,沉月默默跟在付青钰身后,亦步亦趋,湖边的石头上常常生有滑腻的青苔,生怕不会武功的主人一个不注意脚下,就打滑摔倒。
      头上冷月高悬,在湖面上洒下细碎温柔的粼粼月光,付青钰蹲下身鞠了捧水,辰星和月光就被她一起捧进手中。
      “沉月,等我们这趟远行结束,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永州。”
      沉月低声回答,引得本以为他不会有什么目标的付青钰惊讶回头。
      他本没想在多说些什么,只是如实回答主人的问话,但见付青钰睁圆了杏眼满脸写着等待后话的样子,沉月默了默,整理语言。
      “属下不是淮州人。”
      他顿了一下,解释道:“属下是幼时被逃难北上的母亲卖进王府的,虽然已经没什么印象,但若是有机会的话,想去看看。”
      这还是沉月第一次提及自己的过去,付青钰立刻来了兴致。
      “你家在永州哪里?什么郡?什么城?”
      沉月摇了摇头,正待说话,忽然抿起嘴看向村庄的方向,目光冷厉下来。
      付青钰因着沉月的动作也警惕起来,站起身顺着他注视的方向看去,但以她的视力,只能看见黑乎乎一片。
      今夜二人到湖边游逛,不过是她因为睡不着觉而临时起意,她又不是什么百毒不侵的体制,睡觉时可不敢把毒药揣在身上,现在带着的就只有……
      付青钰捡起绣花鞋,掏出鞋垫。
      付沉月全神贯注于村庄方向的动静,在他的视野里,先后有二十余个黑影掠入渔村,且并未惊动渔村中的任何一户,没过片刻,其中两个黑影拔地而起,向湖边掠来。
      他算着距离,手已经抓住了刀柄,准备迎敌。
      一只手就在这时从身后伸出,强硬地拽着他的手腕向后拖动,沉月目光直视向后瞥了一瞬,便重新锁定在两个向湖边掠来的身影上,但紧绷的身体微微收敛了架势,顺着那手腕上的力道倒退,直到双双踩进冰凉的水中。
      来人轻功极好,湖畔离村庄足有几百步距离,两人却不过三四个纵身起落,已经如柳叶般无声落到湖边,先到的是个疤脸男人,另一个身材细瘦样貌清秀的男人紧随其后,肩头还站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红眼乌鸦。
      “不在这里?”
      “找。”
      二人只是短暂碰头,两句话后便迅速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搜索一切有可能藏人的角落。
      水中,付青钰死死抱在沉月身上,湖水比她想得还要凉上许多,初一入水,寒意像是一根根钢针刺进她的骨血,手脚只两三息功夫已经冻得发麻,她憋着气,四肢并用八爪鱼似地缠着沉月,努力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温度。
      岸上的两人很快就再度碰头。
      “这一带的湖滩上都是碎石子,能藏人的地方不多,我都找过了。”
      “雪山从不骗人。”
      清秀的男人用指腹在肩头上乌鸦的头顶轻轻摩挲,乌鸦从喉咙里嘶哑地叫出几声,男人转动视线,目光移向月光粼粼的湖面。
      “雪山说那男的会些功夫,躲在水下也说不定?”
      “有可能,我刚才寻了半圈,只在石滩上发现了一只鞋垫,瞧着是个女人的,你看看。”
      湖滩上的两人停在岸边迟迟不肯离去,离他们稍有些距离的水面下,付青钰闭气太久,已经渐渐开始感觉窒息,她不确定这些人的视野在夜里能看多远,听到多远,不敢轻易动作,但沉月心里大概有些判断,在发现付青钰坚持不了多久后,一手环住付青钰的腰,一手划水带她游向离岸边更远的地方。
      岸上,清秀男人拍了拍肩上的乌鸦,乌鸦“呱”了一声,振翅而起,飞入高空。
      “我让雪山去巡湖,湖里一旦有人冒头,它会立刻通知我们。”
      接着,两个大男人拿着只鞋垫头碰头凑在一起,试图从上面寻找有用的线索。
      “是细棉,附近的山城没这种货。”
      “针脚好,精工,家世应该不错。”
      “他们马车上货不少,应该是走商来的,可是木浆村那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都几年不通商了?他们走这干什么?”
      清秀的横了疤脸的一眼,疤脸的摸了摸鼻子,啐着唾沫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就是说话槽点,何白首你可别去教主那穿我小鞋啊?!”
      叫做何白首的清秀男人不理他,翻转着鞋垫,兀自抽了抽鼻子。
      “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咋的?外地的娘们还有脚臭?”
      疤脸的愣了一下,也跟着抽了抽鼻子,不确定地凑近些,又闻了闻,与何白首对视。
      “好像是有点……甜味?”
      湖里,付青钰胸腔里的氧气已经消耗殆尽,起先是难受得眉头紧锁,接着用手捂住口鼻,寒冷和缺氧让意识渐渐模糊,在她顺着想要大口吸气的本能松开手时,环在腰上的手紧了紧,接着,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住了她的唇,一缕空气度了过来。
      ”何白首,你的脸有点红啊?”
      “好像有点热,见鬼了,在湖边怎么会觉着热?”
      “你一说,我好像也有点热……”
      疤脸和清秀男人对视,清秀的扯了扯领子,额头已经开始见汗。
      “不对劲!我们是不是中了什么暗算?”
      “我们不可能……干你娘,还有人往鞋垫上下药的?!”
      在离二人站立处有一大段距离的湖水里,沉月带着付青钰猛地钻出水面,在付青钰大口喘息的同时,空中盘旋已久的乌鸦立刻飞到二人头顶,呱呱大叫。
      “雪山找到他们了!在那里!”
      何白首提气想要纵身去追,才走两步,膝盖一软,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疤脸汉子也没支撑多久,仰面呈大字型躺在石滩上艰难吐气。
      “狗/日的,拉求救信号!快!”
      一只燃烧着火光的小箭带着刺耳尖啸窜上夜空。
      另一边,沉月带着付青钰游上湖泊侧岸的石滩,捡了块石头反手掷出,被灌注了内力的石子快如箭矢,始终在离二人不远处的高空中聒噪的乌鸦躲闪不及,被石子打断了一只翅膀,“呱——”地惨叫着坠入湖中。
      沉月看也不看坠湖的乌鸦一眼,只担忧付青钰的情况。
      “主人……唔!”
      他被大力带倒,脊背硌在铺满了圆润碎石子的石滩上,付青钰一手抓着他的手腕,一手按着他的肩头,俯下身,用力堵住他的嘴唇。
      她垂着眼,用被湖水洗过的瞳子盯着那双惊愕地睁圆了的狭长凤眼。
      沉月挣扎了两下,但付青钰压在他身上,于是修长有力的身体渐渐放松,薄唇被付青钰咬了几口,顺从地开启一点缝隙,任她的小舌探进口中,四处探索,占地为王,卷着他的舌尖细细吮吸。
      两唇分开,不等沉月说话,再一次堵住,更用力地吻他。
      借着月光细看,身下的人从耳根到脸颊都渐渐红了,付青钰的手伸进沉月的衣襟,指尖触及肌肤,冰冷的触感激得沉月浑身一颤,肌肉骤然紧绷后缩,手脚却仍然平放在石滩上。
      两唇分离,沉月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地面,微微喘息,付青钰就在他脸颊上吻了吻。
      “不阻止我?”
      睫羽颤了颤,沉月摇头,眼里似乎笼着层雾气,眼尾也有些发红。
      许是不忍再欺负沉月,许是这场危机还不算过去,付青钰小声嘟囔着“明明是你先动嘴的”,抽出手,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亲。
      “沉月,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我心悦你,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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