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沉月》付云舒

25、第二十五章

　　一晃月余，车队始终向东而行，翻过茫茫多的青山，在一处湖畔渔村休整。
　　按徐尹商的说法，再有半月光景，就能到达那座江楚城，出了城门走上半日，就进了广和郡的地界。
　　他们本不该走这条道，但前几日下了场大雨，打前阵的镖师说按计划可以直接出山的道路不幸遭了滑坡，已经车马难行，绕了这远路，要多拖好几日行程。
　　小渔村就像字面上的意思，巴掌大块地，站在村头就能望见村尾，村外只围了圈简陋的篱笆，家家户户以木板茅草搭起房屋，屋檐垂下用来晾晒鱼干的草绳。
　　许是因为渔村地处偏僻，少有生人造访，更没见过这么多的车马，胆子稍大的稚童虽然被父母勒令不许出门，扔把木窗推开一条小缝儿，睁着黑亮的眼睛往外窥探。
　　村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见车队向着渔村行来，老早就带了些村里的青壮站到村口等候，徐尹商不愿惊吓到村民，远远下了马，牵着缰绳上前，抱拳与村长攀谈。
　　付青钰掀起帘子往外瞧，差点乐出声来，也是难为了徐大镖头，刀尖舔血的汉子，杀劫匪砍野兽的时候一人能当三四人用，这会儿与那渔村村长说话，束手束脚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说话声大了，笑得狰狞了，就吓得人家抄家伙自卫。
　　好在对方村长颇通情达理，徐尹商回来，说是讲通了，可以进村庄借些民宿歇息一晚，但车马需得留在村外，由镖队成员轮换看守。
　　付青钰也跟着下了马车，连续赶路多日，看见那片与她只隔着一座小村庄的大湖便觉得浑身发痒，急需打水清洁一番。
　　“美人儿，这村子也太穷酸了些，你要是想休息，还不如去我那车上，里面光是上好的狐皮就铺了四层，保证比睡硬木板床舒服！”
　　她一出车厢，闻人峙岳立刻就嗡嗡嗡凑了过来，大概是嫌戴冠麻烦，干脆弃了与沉月一样拿布条束起墨发，桃花眼、薄朱唇，手执一把白玉折扇扇动清风，丰神俊朗，祸国殃民，不外如是。
　　付青钰连眼角余光都欠奉，径直越过他走向渔村村长，闻人峙岳半点不恼，早就习惯了这种小场面，全然不觉得尴尬，乐呵呵摇着扇子跟在付青钰屁股后头，落后沉月半个身位，自觉不讨人嫌。
　　村长与几户愿意接纳生人暂住的人家商议过后，商队、镖局和散客三方各拿一些铜钱交给村民，算是住宿费用，徐尹商和商队管事留下与村民商量购买干粮、淡水的价格，付青钰被引路的年轻小伙领着，去了村西一家小屋。
　　渔村常年靠着捕鱼自给自足，生在这里的女娃儿大多从小便跟着父母在渔船上摇桨撒网，长年累月风吹日晒，个饱个脸蛋黑红力气惊人，哪里有付青钰这般杨柳似的姑娘？
　　那腰肢细得用些力气就能折断吧？那皮肤比湖里最肥美的红尾鱼鱼肉还要白嫩吧？
　　小伙子看过，惊艳过，赞叹过，也就不再多想了。
　　一个山外头有钱人家的娇小姐，会打鱼吗？会剥鱼鳞、晾鱼干、给他缝补破了的衣衫吗？
　　她与他，永远也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相比之下，村长家的闺女初荷，那才是他应该追求的顶顶好的姑娘。
　　“闫婆，开个门儿！”
　　小伙子把木门拍得哐哐响，等了大半天，门才慢腾腾从里面推开，是个拄着拐杖、鹤发鸡皮的老妪。
　　老人眯缝着浑浊的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眼前是谁，撑着拐杖颤巍巍往屋里走。
　　“二柱来啦，进来坐，进来坐”
　　叫二柱的小伙子快走几步扶住老人，一边与老人说这几个生人的来历和村长的安排，招手示意付青钰和沉月进屋。
　　这木屋有两个简陋卧房，一个客厅兼灶房，二柱与闫婆说完，带二人进了其中一间卧房。
　　“村长的意思，本来是让二位都住我家，但男女有别我还是懂的，姑娘的侍卫可以住我家，姑娘你住在闫婆这边，肯定比住我家方便一些。闫婆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没个儿子女儿赚钱养家不说，老伴还是个怪脾气，三天两头钻进山里没个人影，姑娘你住在闫婆这边，我也好分一半钱给闫婆，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家就住对面，只管来找我就是。”
　　“知道了，多谢。”
　　付青钰这般好说话，那小伙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咱们村的鱼干，你们要是喜欢，我可以送你们些，想多买点当干粮的话可以找闫婆，她老伴虽然神神叨叨，却是村里一等一的捕鱼高手。”
　　把该说的都说完，二柱示意娇小姐身边那个一路上都没个表情的面瘫跟自己走，虽然他不觉得这些外乡人会对他们这一穷二白的小山村有什么歹意，但到底是个腰间挎刀的男人，住自己家里，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好放心一些，不然要是惊吓到闫婆，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土生土长的小伙子心思不多，付青钰看他一眼，就能将他的想法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所以沉月想说话时，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沉月默默把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他们进村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二柱领着沉月走了，付青钰闲来无事，帮着闫婆择菜准备晚饭，结果菜才摘了一半，二人便又去而复返，沉月手里拎着条丰腴的红尾银鳞大鱼，二柱跟在他身后，满脸兴奋崇拜。
　　沉月自己不介意吃用腰间苗刀料理的食物，但总归是把杀人刀，怕主人心里膈应，问二柱借了家里的菜刀。
　　刮鳞、剖腹、剔骨、掏去内脏，菜刀在沉月手里轻巧得像是把匕首，看得二柱瞪大眼睛啧啧赞叹恨不得拜师学艺，处理好鱼肉，付沉月问闫婆讨了些盐巴，顺带端走闫婆和付青钰面前的菜盆，一手揽去做晚饭的活计。
　　还真把她当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啦？
　　付沉月没了事做，看着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托着腮眯起眼睛。
　　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他、救下他，那时还叫天乙的人悄然离去，留下一窗台做谢礼的肥鱼，后来他成了她的沉月，穿越后第一次心病发作，醒来后吃的第一顿饭，也有他亲手炖的鱼汤。
　　仔细想想，她会去那山里的清潭，见到那个差点死去的人，不也是因为饿极了想捞鱼充饥？
　　这么说来，牵起她与沉月两人姻缘线的月老，分明是鱼啊！
　　太可怜了，得叫沉月炖汤的时候多放两粒葱花才是！
　　沉月忙碌中转身时，见他的主人托腮看着自己，又好像没看自己，抿唇而笑，眉眼弯弯，瞳子里如有清风徐来，吹皱满池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