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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   茶吃了半碗,有下人躬身禀报,说验药的药师到了。
      白须一直垂到胸口那么长的老药师在下人领路下匆匆而来,姓胡的亲自起身相迎,显然在上合郡的药理界地位不低。
      老头告了声罪,小心翼翼打开瓶塞,凑近鼻下仔细嗅过,从随身的医箱里拿出瓶瓶罐罐,又从玉瓶里倒出尾指三分之一指甲大小的一块,放进药桕里鼓捣,付青钰还没介意,胡当家倒是心疼得眉头纠成一团。
      眼看着这白胡子老头折腾了有半炷香的时间,脸色越来越凝重,终于哆嗦着手对胡当家点了头,胡当家长出一口气。
      付青钰当然知道自己给的是真品,悠哉喝着茶水看姓胡的着小厮送老药师回去,也不催他,倚窗静坐,下巴枕着自己横垫在窗柩上的胳膊,细听窗外一曲靡靡。
      多看两眼漂亮姑娘,晚饭想来都能多吃两口。
      垂眼下望,正巧那女子抬起头来,迎上付青钰的目光,巴掌大的脸上,一双明眸水光潋滟,樱唇翘着若有似无的弧度,艳而不媚,清而不冷,像是朵将开未开的牡丹,一眼便叫人勾了魂儿去,只恨不得亲手拨开层层花瓣,一窥盛放后的绝艳倾城。
      醉仙楼白鹭,不愧上合美人之名。
      付青钰没错过女子注意到自己时脸上一闪即逝的错愕,兴许是很少在这种地方见到女客,但随后便极自然礼貌的抿唇一笑,不耽误指尖下淌出高山流水,低头继续她的演奏。
      曲终,人不散。
      白鹭在醉仙楼里地位与其他莺燕不同,按往常的规矩,她奏了曲后起身行个万福就会回自己的院子,甚少对鱼涌而来只为听她一曲见她一面的宾客假以辞色。
      能有幸成为白鹭入幕之宾的,无一不是上合郡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美人停了琴,双手放在膝上,半垂螓首,双颊绯红,贴身丫鬟快步上台,抱起秦筝,站到她身侧,白鹭招了招手示意丫鬟俯身附耳,小丫鬟睁圆了眼睛点点头快步下台,换了一浓妆艳抹的老鸨走上台去,像四方各福一礼。
      “多谢各位公子老爷捧场,白鹭姑娘近日新谱一曲,只是反复琢磨,总觉得有些微瑕,登不得台面,今晚便想请一位和眼缘的客人到那横波院去听她试曲,也好知道瑕在何处。”
      老鸨说完,白鹭便站起身来,敛袖一礼,台下顿时沸腾,连胡当家也往楼下看去,不掩目中炽热。
      “怎么,胡当家有兴致?”
      付青钰眯了眯眼,如两弯浅浅勾月:“当家的急着和美人花前月下,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白鹭姑娘曲子已停,胡当家若不给个准话,这回春我便收回了。”
      说着便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瓷瓶。
      可惜被人先一步捞到手里。
      沉月的手被青钰覆住,轻轻拍了拍。
      胡当家攥着瓷瓶,咬咬牙,低声道:“陨铁和寄夜楼的刀兵我确实拿不出来,但瑶州剑冢的名剑雌蜂、西域天池的并蒂莲、西江龙鳄的皮甲……”
      见付青钰眼皮也不抬一下,胡当家沉默两息:“南诏鲛珠如何?我也是废了大功夫才到手,一颗鲛珠一块刚玉,换这白云仙的回春,想来该是足够了。”
      付青钰这才露出些许笑意来,颔首道:“成交。”
      买卖敲定,姓胡的把回春放进怀里站起身来。
      “鲛珠和刚玉都在我聚宝楼的密库里,姑娘随我去取?”
      “胡当家舍得美人?”
      姓胡的往楼下看去。
      老鸨那“今晚试曲”说得再婉转,夜宿白鹭的院子还能干些什么?这小娘平日仗着才艺姿色,只有郡守那等权贵指名才肯屈身接待,好容易有个一亲芳泽的机会,那些个早就垂涎三尺的老爷公子花样百出,只求能和上白鹭的“眼缘”。
      搁在往日,胡当家定要与这些人挣上一挣,但对现在的他而言,眼下的生意比那一夜逍遥重要百倍。
      虽觉遗憾,胡当家却不动摇,一如引付青钰入室时那般,伸手引向双扇雕花木门。
      “姑娘,请?”
      付青钰起身,临走时在向下望,竟又与白鹭对上了视线,礼貌一笑。
      沉月跟着付青钰起身,没再多看白鹭一眼。
      只要对主人没有威胁,无论这内家功夫不弱的女子藏身青楼想做什么,都与他无关。
      ——————
      二楼那间雅室里,本该出现的人没有冒头,倒是一个陌生女子几次与她对上视线,白鹭收回目光,安静听着楼上台下的公子老爷为她争得热闹。
      “五百两。”
      “一千两!”
      “于某善丹青,愿为姑娘作天女抚琴像,定不负姑娘上合郡第一美人之名!”
      “两颗南珠,搏白鹭姑娘一笑可够?”
      她脸上波澜不兴,放在膝上的双手悄悄搅紧在一起,祈祷计划不要横生波折。
      以那人对自己的迷恋,为何还不曾开口争上一争?
      若不能将人引去横波苑……
      白鹭压下心中焦躁,再次状似无意地望向那间雅室,侧倚在窗前的女子已经不见了身影,那人仍是不见露面。
      姓胡的当家自然已经离去,任白鹭如何我见犹怜,全成了抛媚眼给瞎子看。
      宾客价码越叫越高,奇珍异物轮番上阵,然而白鹭始终不曾开口,老鸨见场面渐渐冷却,急得连连像白鹭使眼色。
      白鹭晓得拖不了多长时间,但想到上面的手段,咬牙强撑着不肯开口,手心里尽是汗水。
      “白鹭姑娘既然有此雅兴,在下手上正巧有把出自名匠之手的梧桐秦筝。”
      听到这声音,白鹭微不可察的身子一颤,垂下头咬住唇瓣,双手攥紧膝上的布料,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的青白。
      二楼视角最好的雅室里,一名公子哥起身站到窗前,头上歪歪斜斜顶着玉冠,皮囊是一等一的出挑,一双桃花眼俯视白鹭,手中白玉为骨的折扇叩击在窗柩上,薄唇浅笑。
      “听闻白鹭姑娘爱琴如命,天海大师的秦筝蕉叶,可入得姑娘法眼?”
      白鹭吐出一口气,定了定神,起身像着年轻公子的方向行了个万福,抬头时,变脸般抿出一抹清丽惑人的笑意。
      “公子盛情,白鹭却之不恭。”
      她转头细声对老鸨说了句“请公子去横波苑稍待”,不肯再多做停留,向着悻悻然的宾客福身一礼,翩翩下台。
      纤细窈窕的身影款款离去,飘然出尘,没人知道短短几句对话间,她已经汗湿脊背。
      白鹭换了身丁香罗裙,推开横波苑的房门,反手关好,就在门口端正跪下。
      隔着屏风,她看不到屋内的人在做什么,却连大气也不敢喘,低着头用力咬住嘴里的软肉。
      “进来。”
      跪了大抵有半炷香的时间,里面的人终于开口,白鹭起身绕过屏风,年轻公子正坐在桌前,自斟自酌一壶烈酒莲花白——正是与付青钰同行了一路的闻人峙岳。
      白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屈膝跪下。
      闻人峙岳转着手里酒杯并不看她,他不开口,白鹭更是噤若寒蝉。
      屋子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白鹭只觉得空气越来越压抑,压得她难以呼吸,两眼惶惶盯着地板,额头渐渐泌出冷汗。
      闻人峙岳似乎终于玩够了酒杯,想起来屋里还有白鹭这一号人,桃花眼看过去,即使面前是白鹭这般倾城的美人也掀不起一丝波澜,全无在付青钰面前时那般油腔滑调玩世不恭,淡淡的语调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过不在你。”
      白鹭低头叩首后起身,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但也清楚,依着公子的规矩,这种事绝不会被允许发生第二次。
      “计划生变,还有别的事情要你去做。”
      闻人峙岳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身子前倾些,拉过白鹭一只手,握在手中把玩。
      葱白纤细的手指软若无骨,嫩如膏脂,指腹覆着层薄茧,显然是长期练琴所致。
      “你盯好胡律,按着宫里那位的安排,商队已经秘密将雀云灯交到他手里,在接手的镖队取走雀云灯之前,把灯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闻人峙岳低声说话时语气和缓温柔,食指顺着手掌的纹路,白鹭汗湿的掌心里划过,力道不重,让人有些痒意,白鹭却不敢躲。
      头顶那人柔声浅笑:“顶好一双弹琴的手,以后弹不成曲子就可惜了。”
      白鹭身子一抖,低头颤声道:“是,公子。”
      不算满载而归,但也游逛尽兴,付青钰带着沉月回了商队歇脚的客栈,酣睡一晚,第二日城门一开,便与商队一起,早早出城。
      她依旧常常窝在沉月怀里,枕着他的臂弯或胸口,听沉月给她念些新买来的话本,兼着以草药调养自己纸糊般娇弱的身子骨。
      付青钰不喜欢草药里的涩味苦味,每日吃完磨好的药粉,就是赶紧扔两个蜜饯进嘴里含着,也要病恹恹个小半炷香的时间,眉毛皱在一起拧得打结。
      沉月看在眼里,默默记下主人更喜欢吃杏子多些,松子糖多些,桃干和李子则几乎不碰,商队路过城镇时,得闲便会用付青钰给他的银钱在零食铺子里买上一点,放在马车暗格里,在主人服药后递上两颗。
      若是十天半月看不见城池,山间的野果、树上的蜂窝,并不会让车里的甜食见底。
      一路颠簸,车窗外有湖光山色、朗日星野,车厢里有话本入耳、在美人怀,虽然商队赶路不慢,镖局更没有领着车队游山玩水的心思,但付青钰乐在其中,毕竟对她来说,前世钢筋水泥浇筑的城市里可见不到这等风景。
      如果没有屁股后面吊着的那架马车,她的心情也许还会更好一些。
      闻人峙岳坐在紧跟着付青钰沉月二人的那架马车车缘上,不见车夫,也不牵缰绳,手里拿着根恬着脸问领队徐尹商讨来的兔腿,吃得摇头晃脑满嘴流油。
      这厮先前用银两开路,与原本跟在付青钰二人身后的马车调换了位置,只要车队一停,总能找到机会蹭到付青钰身边,嬉皮笑脸插科打诨,付青钰有闲情时十句理他一句,心情不好时只当他是空气。
      好在闻人峙岳唠叨归唠叨,分寸却拿捏的十分得当,从不探究付青钰的来历家底,多是讲些杂书野史江湖轶事,或是穿插着拐了十八个弯的马屁请教医学药理,只要见到付青钰有丁点不耐烦的征兆,这厮就会马上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慢不了多少。
      沉月虽是始终对他戒备不减,但主人没有表态,他心里又记着闻人峙岳那句“没有命令也敢拔刀动手”的诛心话,近半月来见那人来来回回围着付青钰打转,只能强压下莫名的烦闷,和找个僻静地方出刀做了他的念头。
      那颗名为“吻情”的毒丸是一座死死压在沉月心头的大山,让本就沉默寡言的人愈发行事温驯小心,警告自己绝不可仗着主人纵容就肆意妄为。
      沉月其实在守夜或者付青钰假寐小憩的时候也会发呆,想自己一个王府出身的死士,最初只是遵从王爷的命令,只把付青钰当成第二个主子那般万事听令即可,可半程路走下来,主子还是那个主子,他却不再是过去的天乙,总也管不住自己的心思,无意识地关注她的喜恶、她的习惯、还有……她与闻人公子的言谈。
      沉月也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疯,每次见闻人峙岳围着主人嘘寒问暖,总会冒出些莫名其妙的抵触情绪,不上不下堵在胸腔里,极是难受,只是他从不表现在脸上罢了。
      四大豪阀里闻人家的嫡次子,论样貌、论家世,哪一样不比他付沉月强百倍,就是旧主见了也要以礼相待,主人尚且不曾拒绝闻人公子的示好,他一个下人,哪里有资格评价闻人峙岳配不匹配的上主人?
      付沉月发呆发愁时,付青钰也常常面朝车里的墙板,发呆发愁。
      她已经咬牙忍耐那只苍蝇的嗡嗡作响一路了,甚至偶尔还会与他“言谈甚欢”,难道是自己演技太烂?怎么就在沉月脸上找不见一丁点不开心的情绪呢?
      话本里明明不是这么写的!
      莫不是拿错了剧本,其实是妾有情来郎无意?
      愁啊,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天凉好个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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