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还想轻吻你》春台

17、十七

　　车里安静了几秒后。

　　范东彦拈起纸袋，放稳。

　　然后抽出几张纸巾，先擦了擦自己的裤子，又抽了几张，递向宋恬恬。

　　但宋恬恬没接。

　　她板着小脸，转过头，一声不吭地看着窗外，不理他。

　　范东彦无声地收回了手。

　　他搁下纸巾，调了调灯光，然后启动了车子。

　　一路上，宋恬恬都没什么动静。

　　范东彦知道她在生气。

　　他本不打算管。

　　但，每当他一想起，之前她坐在他身边，傻乎乎唱歌的模样，心里就有点空荡。

　　他还是比较习惯那个爱笑的小笨蛋。

　　夜里交通顺畅，车子很快回到了小区，缓缓驶入专用车道。

　　范东彦目视前方，终于忍不住开口：“后面挂兜里有饮料，给你的。”

　　宋恬恬没接话，依旧看着窗外，只是肩膀动了动。

　　范东彦将车开进车棚，停下后，探手取出饮料，递到她面前。

　　宋恬恬还是不接，不搭理他。

　　气性还挺大。

　　范东彦将饮料杯放到置物台上，然后看向她，尽量缓和着语气说：“刚才的事，我们可以谈一谈。”

　　他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揉了揉眉心：“我刚才可能说话不太好听——”

　　这时，宋恬恬忽然转过头来，打断了他：“你不是说话不好听，你是做事很讨厌，为什么总是拿别人宝贝的东西来要挟！”

　　她脸上笼着薄薄的愠色。

　　说话的声调也有些高。

　　范东彦看着她的眼睛，顿了顿，尽量平静道：“我不是要挟你——”

　　“我知道，是交易。”宋恬恬深呼吸了一口，将脸上的愤然压下去。

　　随后，她冷淡地弯了弯嘴角：“你放心，我会一直遵守约定，不会忘记自己的义务，也不会再像刚才那样发脾气。都是我不对。”

　　这些天的相处还算愉快，以至于让她忘记了，两个人关系的本质。

　　他是甲方。

　　她是乙方。

　　她应该尽量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而不是对他的做事方法抱有期望。

　　宋恬恬说完，偏过头，去开车门。

　　门还锁着。

　　范东彦蹙着长眉，按了按操控台，将锁打开。

　　两个人静默地回了别墅。

　　僵滞的气氛，一直持续到熄灯休息。

　　一片幽暗里，范东彦闭着双眼，却久久无法入睡。

　　另一边的小床上，隐隐传来宋恬恬的呼吸声，轻软绵柔。

　　他可以想象得到，她压在枕上的脸蛋边缘，那抹婴儿肥的可爱弧度。

　　可爱的小猫咪，今天向他亮了爪子。

　　她说，讨厌，要挟。

　　……是一直觉得委屈，觉得不开心吗？

　　范东彦睁开眼，望了望小床的方向，然后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难道，他这样把她锁在身边，做错了？

　　范东彦不愿意去深入思考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他不想放她离开。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立马被他斩断。

　　不可以。

　　做没做错，这不重要。

　　他只知道，身边重新有了她之后，自己所感到的快乐，就好像在吃了许多年过于寡淡的饮食后，忽然尝到了盐的滋味。

　　哪怕有时候会被齁到，也不愿意再舍弃。

　　……

　　宋恬恬虽然不高兴，但睡得还算安稳。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范东彦已经出门。

　　厨房里热着私厨送来的粗粮粥和三明治。还有范东彦自己榨的橙汁。

　　宋恬恬不太想领他的情，但又不愿意浪费。

　　于是都吃掉了。

　　其实，仔细想想，除了拿捏小海风，范东彦在其他方面对她并不坏。

　　只是，他们始终是甲方与乙方。

　　她必须注意，不可以对他有什么朋友式的幻想。

　　-

　　下午。

　　宋恬恬跟着梅珂，去试镜一部现代剧。

　　也是替换那个住院的女演员。成功的话，这就是她小甜甜的第二部剧了。

　　试镜地点，是目前剧组所在的拍摄地。

　　这是一部单元式的探案剧，叫《梨花路谜情》。

　　宋恬恬要试的角色，是一个不良少女兼绑匪。

　　并不是凶手。所以戏份不算很多，要求也并不是很高。

　　不过，总归要比《瑾瑜传》的角色难一些，而且，还有夜间户外戏和轻度对抗戏。

　　前去的车上，梅珂鼓励宋恬恬：“不要紧张。选人的导演看过你的戏，很满意。这次说是试镜，其实只是最终确定一下，只要不出什么意外，都能过。”

　　宋恬恬点头：“我明白。”

　　梅珂又道：“另外，跟你搭戏的小演员，会跟你一起试镜。那个小孩有拍戏经验，会配合你的，我觉得不会出什么意外。”

　　小演员的角色，就是被宋恬恬在剧中绑架的小男孩，大约三四岁。

　　“好的。”宋恬恬笑道。

　　但等他们到了片场，才知道“意外”已经发生。

　　——那个小演员，被人临时顶替了。

　　宋恬恬刚进场，就有一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假模假式地踱步走过来，屏着脸仰头问她：“你就是要跟我一起演戏的人？你是大明星吗？”

　　宋恬恬嘴角扯了扯：“……不是，但是我比你大。”

　　小男孩转身就走，一边走还一边嚷嚷：“不要这一个！我要大明星跟我演！”

　　宋恬恬：“……”

　　负责挑人的副导演走了过来，苦着脸，对梅珂和宋恬恬解释：“哎，一刻钟之前才来的！投资人亲戚的小孩，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拍戏……非要闹这幺蛾子，我也不能赶。”

　　梅珂皱着粗眉毛：“那……还试吗？”

　　副导演：“这戏肯定要拍的啊，我又不可能找个影后陪他演。”

　　两个人只好等着剧组先把小孩哄好。

　　“往配角上面临时塞人，这种事不少见，以后你也许还会遇到的。”梅珂转头对宋恬恬说。

　　宋恬恬“嗯”了声，掏出一袋巧克力豆。

　　两人一起默默地吃。

　　不一会，那孩子就干嚎了起来：“不行嘛不行嘛！我要大明星我要大明星！”

　　嚎得全剧组都头疼。另一个房间里，正在拍戏的总导演也冷下了脸。

　　带那孩子来的，就一个中年女人，好像是个保姆，只会在那笑着哄他。

　　那小孩一边嚎，一边还不忘瞪宋恬恬。

　　宋恬恬立刻不客气地回瞪他。

　　哼，这小破孩。要比眼睛大，那肯定还是她的大！

　　“我还不想跟你演呢”，宋恬恬左手叉起腰，嫌弃地看着他，“我不是大明星，你更不是，你连来这里的机会，都是抢来的。”

　　“我才不是抢的！”小破孩站起身，大声辩解，“我给他好处了！他根本就不想来，是他妈妈逼他的，哼！是我救了他！”

　　宋恬恬淡淡地挑起眉梢：“哦，就算这是真的，那你也不是大明星呀。”

　　小破孩蹬蹬蹬地走到她面前，也学着叉起腰：“我很厉害的……我还认识范……范东彦呢！就是那个范神！你认识吗？哼！”

　　说着，他十分得意地昂着小圆头看她。

　　宋恬恬脱口就答：“切，认识他有什么了不起吗？我昨天还跟他——”

　　话说到这里，她立刻感到一众的目光都朝自己瞥过来，包括身边的梅珂。

　　“——他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在一起玩呢！”

　　宋恬恬及时转了个弯，舌头都差一点打结。

　　一众目光都收了回去。

　　宋恬恬暗自松口气。

　　面前，小破孩皱着脸蛋想了想，又昂着头道：“他，他是我亲戚！”

　　宋恬恬愣了愣。

　　这部剧的投资人没有范东彦呀。

　　而且，据她所知，范东彦好像就没有涉足过影视业。

　　宋恬恬俯视着小破孩：“哦，什么亲戚呀？你是他侄子还是外甥呀？什么都不是吧？”

　　范东彦父系这边没什么亲戚，母系那边她不太了解，但也没听过。

　　小破孩果然答不上来了，嘟着嘴。

　　“哦，我知道了，你是他亲戚的亲戚的亲戚的亲戚吧？”宋恬恬冲他挑挑眉。

　　小破孩迷迷糊糊地点头。

　　宋恬恬：“那我们就是一样的了！”

　　小破孩脑袋晕晕：“……”

　　他还没搞明白这个逻辑，就被宋恬恬从背后一把搂住腰，挟着抱了起来。

　　这小家伙养得有点肥，宋恬恬手臂吃力。

　　再加上他还突然开始挣扎，让她更费劲了。

　　“不许乱动！”宋恬恬冷下脸，“乱动就把你喂给大老虎！让老虎哇呜一口把你的手吃掉！再一口把你的脚吃掉！”

　　她的语气很凶，像是突然换了个人。

　　小破孩挥舞着的手猛地顿住，害怕地瞬间大哭：“啊……救我！爸爸，快来救我啊！”

　　宋恬恬恶狠狠地说：“待会乖乖给你爸爸打电话，让他给我一百万，我就放了你！”

　　这是剧本里的一句台词。

　　宋恬恬这几天练过好多遍了。

　　这时，小破孩的保姆想冲过来，被副导演及时拉住。

　　“呜呜呜！你放我下来！”小破孩哭着喊。

　　宋恬恬：“放你下去？你不想演了？”

　　“啊？……演的……你放我下来！”

　　“闭嘴！待会叫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听到没有？！”

　　“呜呜，说什么？……你不要打我屁股哇……”

　　被“绑架”的小可怜，消极挣扎，泪眼婆娑。

　　另一边，导演示意让人开始试镜拍摄。

　　……

　　大约二十分钟后。

　　小破孩博博，坐在宋恬恬身边，一边抽抽噎噎地瞪她，一边往嘴里塞巧克力豆。

　　宋恬恬给他打开一瓶水，提醒：“你吃慢点，卡住了我可赔不起。”

　　小破孩不领情，一边吃一边抽噎：“你，你这，个坏女人！”

　　宋恬恬冲他做鬼脸：“我就是坏呀，又怎么样？”

　　小破孩默默把马扎往旁边挪了挪。

　　这时，跟导演聊完天的梅珂，憨笑着走了过来，告诉一大一小俩人，他们都通过了试镜。

　　接着，他又转身去办事。

　　小破孩得意地欢呼了一声。

　　宋恬恬笑了笑，凑近他，低声问：“你真的认识范东彦？怎么认识的呀？”

　　“不告诉你！”小破孩说着，看了看她手中的巧克力袋。

　　宋恬恬睨着他，把整个袋子都递过去。

　　“我姨妈，认识他的妈妈，哼。”小破孩快速接下，顺便横她一眼。

　　原来连亲戚的亲戚都不是啊。

　　宋恬恬笑了笑。

　　话说起来，范东彦的妈妈……宋恬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

　　记得以前，范东彦的家庭气氛就不大好，闷闷的。

　　他妈妈对他，也不太关心，甚至好像很少有笑脸。

　　不过，很多事，也不能凭表象判断。

　　就像她自己家，她父母以前看上去感情很好，结果也不就那样。

　　-

　　宋恬恬在傍晚，回到了别墅。

　　刚进门，她就听见楼下的健身室里，有声响。

　　宋恬恬以为是范东彦在做锻炼。

　　走进客厅后，她无意间朝那里一瞥——

　　咦，健身室里的布置怎么变了？怎么有书桌和大书架？

　　宋恬恬慢慢走过去，站在门口。

　　范东彦正在里面摆弄机器。像是一台放映机。

　　“回来了？”他抬眼朝她一笑，“你的书房，喜欢吗？”

　　宋恬恬扫视了一圈房间。

　　健身器材全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书房器具。

　　布置得不错，正符合她的喜好。

　　宋恬恬抿抿嘴，然后淡淡笑了笑：“挺好的，谢谢。”

　　紧接着又问他：“你的那些东西呢？”

　　范东彦低头弄着机器，声音清润地说：“储物间那边挺空的，搬那儿去了。”

　　宋恬恬：“哦。”

　　她把肩膀倚靠到门框上，想了想，又轻声道：“那个，你之前说在楼下也装个浴室的……要到什么时候啊？”

　　范东彦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目光清湛地看向她：“我问过了，这个事很麻烦，不太好装。”

　　宋恬恬愣了愣：“这样吗？”

　　她有些怀疑，但又不太懂。

　　“嗯”，范东彦低下头，手下继续忙着，“再说了，你真要住一楼的话，安全性也比不上二楼。”

　　宋恬恬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应该还好吧？这里的安防看上去很先进。

　　不过，大约确实比不上二楼。

　　“还有”，范东彦语气平静地继续道，“楼下朝南的房间就两个，另一个已经做了洗衣间，至于这里，你看看，如果再放张床的话，恐怕就没有地方给你布置小教室了。”

　　小教室？

　　宋恬恬一愣。

　　然后，就见墙壁上的宽影幕忽然一亮。

　　机器无声地运转着，投放出毫无杂质的光影音。

　　范东彦手中拿着个小遥控器，示意一般地按了按。

　　——可以动态放大画面的任意部位，能细致地观察出，演员是怎样调动肌肉，做出某个微表情。

　　——还可以将两段影片，进行同框动态对比。

　　宋恬恬有些惊讶地看向范东彦。

　　他朝她扬起唇角：“公司的一个小产品，不卖的，给你玩玩。”

　　宋恬恬眉眼中浮出几丝笑意，忍不住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范东彦把遥控器放到她手里，再教她怎么操作。

　　特别简单。宋恬恬立刻就学会了。

　　她高兴地一直左点点右戳戳，眼睛发亮地盯着影幕。

　　范东彦静静凝视了她几秒。

　　然后他轻勾起唇角，微微倾身，靠近她，慢条斯理地问道：“怎么样？你是要它，还是要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