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挂科再读

26、有缘再见

　　成之轩一震，抬起头来，竹林客栈那时，他中了迷药，眼前恍惚不辨方向，自然也看不清那蒙面人什么样，可刘家兄妹当日与那人打了个照面，今日如此说，想必不会错。

　　杨中泰道：“既然已追不回，非月非雪，你们这便回去准备罢。”

　　刘非雪点点头，两人几个起落已然不见。

　　成之轩见他们三人皆不惊慌，满腹疑惑，又道：“杨大侠，这便——这便不追了么？那盒子，盒子已丢了——”

　　杨中泰半跪按住他道：“成少侠莫急，你受了伤，莫要焦躁。盒子是丢了，那也没什么要紧。”

　　成之轩愣住，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惊道：“那盒子，盒子里没有东西？”

　　杨中泰却道：“自然是有东西的，只是不是红翡点睛玉麒麟，是袖兰放进去的一只玉狐。”

　　成之轩呆呆道：“怎会？那红翡点睛玉麒麟呢？我，我何时把它弄丢了？”

　　杨中泰道：“你没有把它弄丢。昨日你交给云都尉后，我们便将它换出来了，此时袖兰与云都尉带着它，应是已经和孙威李庆他们会合在一处了，很是安全。”

　　成之轩喃喃道：“云都尉和文女侠——原来不是去护送凛风列了。”

　　杨中泰迟疑一下，道：“护送自然是要护送的，云彻已密信传给附近官府，官府会派人暗中护卫他。”

　　成之轩苦笑道：“我明白了，孙威并不是去传什么信，他是先去等候你们，随后便是云都尉和文女侠借口护送凛风列前去，还带走了红翡点睛玉麒麟，人其实都已聚齐，只留下杨大侠和刘家兄妹在此看着我们，还装成东西在这里，等着外面来信才去会合。实际东西已安全送走，三位在这里，只是因为疑心我们这几个半路上来的人，想抓出有问题的人来——我说的对么？杨大侠？”

　　杨中泰沧桑面色无一丝动摇，坦然道：“不错。”

　　成之轩道：“东西是我送来的，杨大侠，你不信我么？”

　　杨中泰道：“自然不是。成少侠，若不是你送来，东西已丢失了，我们当然信你。可是我们不信你的朋友，偏偏你却极其信任你的朋友。那天你们回去竹林客栈，为以防万一，非月非雪在客栈外盯着，并未见什么异动，客栈内还是出了事，我们便疑心是否是客栈内的人有问题，可惜未曾查出什么。你说，这叫我们怎么放心？”

　　成之轩轻声道：“所以，你们便设了这一套连环计。”

　　杨中泰点头道：“不错！底细尚未查明，如若跟着我们一路向北，还不定会出什么事，只有在出发前，将所有问题根绝。只是没想到第一晚引出来的却是那位小皇子，竹林客栈那晚他分明与蒙面人交手，怎会是他？我们只好将计就计，将东西暗中送走，我留下继续探查。”

　　成之轩道：“若是等大队人马会合，再要盗取是难如登天，因此若要动手，也只剩这两天是好机会了。”

　　杨中泰道：“正是如此，今天也确实将那个人引出来了。”

　　成之轩苦笑道：“这么看来，全是我太蠢，看错人——”

　　杨中泰叹一声，道：“江湖凶险，成少侠初出茅庐难免经验不足。”

　　成之轩勉强坐正，丁欢颜扶住他，他却只盯着杨中泰，道：“杨大侠，事到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们可当真想过让我一同护送东西去云天府么？”

　　丁欢颜一怔，不知他为何如此问，不禁也转脸看杨中泰，杨中泰却沉默了，半晌，他站起身来，满面风霜中竟带了丝嗟叹，道：“成少侠，此事本就与你无关。”

　　成之轩点头道：“我懂了。”

　　丁欢颜也懂了，却恼怒起来，叫道：“杨大侠，我敬你是誉满江湖的大侠，可你此番行事未免太没有道理！成之轩受熊大侠所托辛苦将东西送来，你们却要过河拆桥将他一脚踢开？再则送那东西到云天府又不是什么升官发财的好差事，分明是动辄送命的事情，若不是他是个一腔正气顶天立地的好汉子，谁会上赶着去送死？你们却嫌弃起来了！竟不信他要赶他走！”

　　杨中泰神色不变，忽道：“一个多月前，我们所有参与此事的人歃血为盟，誓要将这桩大事做成，所有人的名字，都写在了一封生死状之上。”

　　成之轩怔住，不知他怎么提起这事，丁欢颜却哼一声道：“怎么，那时没有歃血为盟便不能加入你们么？我们现下就可以补上。”

　　杨中泰摇了摇头，笑道：“云都尉当初四处寻访，三个多月登门拜访的足有近三百人，最后写在那封生死状上的名字是一百七十个。”

　　成之轩心内一跳，已觉有什么不对，丁欢颜也愣住，若有所思起来。

　　杨中泰忽地又问成之轩道：“成少侠，白鹰山庄在南方赫赫有名，你爹爹成庄主亦是南方数得上的高手，又交游广阔，你在家时，云都尉已开始出云天府寻访，你可曾听闻这件事？”

　　成之轩道：“不曾。”

　　杨中泰又道：“那是因为云都尉时间有限，还没来得及行至南方。你自白鹰山庄出来一路游历，可曾听见哪位江湖朋友提及此事？”

　　成之轩摇头道：“从未听说。若不是那夜遇见熊伯伯，我绝不会知道还有这件事。”

　　丁欢颜道：“这是为什么？若说南方武林是因云彻还未过去，可这么多武林中人参与，又是关系如此重大的事，怎么却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无人向外提起？”

　　杨中泰道：“方才丁姑娘有一句话说的不错，这并不是什么好差事，虽我们这些愿去的百死无悔，但不愿去的亦大有人在。或是不舍家人，或是有未完成之事，或是对世事漠不关心，甚至还有那贪生怕死之徒，他们若是不愿去也并不勉强，只需写上一封亲笔信，交由云彻保管。”

　　成之轩讶然道：“什么信？”

　　杨中泰道：“立誓绝不泄漏关于此事的一丝一毫消息，若违此誓，非但犯了江湖中人背信弃义的规矩，被满江湖人不耻唾弃，还获叛国大罪，全家皆被官府抄斩，死无全尸。”

　　成之轩惊叫道：“这！这未免太——”

　　杨中泰道：“你觉得太过无理？太过残忍？太过不近人情？”

　　成之轩道：“何至于如此？”

　　杨中泰却道：“成少侠，你可知晓那红翡点睛玉麒麟对于我们是什么？”

　　成之轩道：“北秦国主的一个承诺，也就是千千万万人的性命。”

　　杨中泰道：“不错！对于我们是如此，可对于其他一些人，北秦国主的承诺却意味着滔天的荣华富贵，更有一些人，这个承诺对于他们却是眼中钉，肉中刺。”

　　成之轩道：“您是说，咱们要对付的，不止是无风岭？”

　　杨中泰道：“凛风列是来自无风岭吗？苏磊是来自无风岭吗？”

　　成之轩忆起苏磊，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只低头不语。

　　杨中泰道：“不止是他们，若是消息走漏，心怀否测者会更多，而边境战事在即，若有更多人来阻拦，无疑会耽搁我们时间，若是有什么差池，谁能担当得起？”

　　成之轩无言以对，丁欢颜却道：“不错！那些不去的人，不去就不去了也不该泄露消息，若是做了这样的亏心事，那也活该去死。”

　　杨中泰叹道：“我们自然不希望他们死——云彻也不希望。他要他们立誓无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求他们能不走漏消息误事，云彻也向他们保证，过后无论此事最终成与不成，都会将他们亲笔所写的这封信归还给他们，什么死无全尸的誓言也便不作数了。”

　　成之轩道：“如此，也算是很稳妥。”

　　杨中泰笑道：“可便是如此，也有些人不愿意。”

　　丁欢颜道：“这也不愿意？真该打死。”

　　杨中泰道：“我初次见云彻时，他刚刚登门拜访了胡此生。”

　　成之轩惊道：“狂澜刀胡此生？一刀斩四匪的胡此生？”他忽地想起现下只余八人却未见此人，忙道：“他武功如此之高，总不会死在无风岭罢？他——他在前方路上么？”

　　杨中泰道：“他在他自己家中。”

　　丁欢颜道：“原来他不愿来。”

　　杨中泰道：“狂澜刀年纪轻又性情狂傲一心练刀，岂止不愿来，信也不愿写。云彻还未跟他说几句，他就动起了手，云彻挨了他三刀，几乎要被他砍死，幸亏非月非雪冲进去将他抢出来。”

　　成之轩倒吸一口气道：“狂澜刀一刀有千钧之力，云都尉竟挨了狂澜刀三刀！”

　　杨中泰道：“云彻来见我和袖兰，及至说完话，我才发觉他已血浸衣衫，问了他，才知道他挨了三刀还未休息半天又来见我们。”

　　丁欢颜道：“姓云的倒算是个不错的。那后来呢？胡此生写了信么？”

　　杨中泰笑道：“写了。我和袖兰知道这事，连夜便去胡此生家打了他一顿，盯着他一字一字写了信。”

　　丁欢颜拍掌笑道：“这才痛快！”

　　杨中泰却微笑看向成之轩，道：“你可晓得我为何要同你说这些？”

　　成之轩心悦诚服，道：“晓得。这事情关系重大，不容一丝闪失，便是有些非常手段，亦或有些不近人情之处，也是应当。”

　　丁欢颜愣住，看看杨中泰，又转脸看成之轩。

　　杨中泰欣慰道：“如此便好。成少侠，江湖凶险，你本不该来，白鹰山庄此时应是繁花似锦了，便回去罢。”

　　他退后几步，道：“成少侠，丁姑娘，就此别过，有缘江湖再见。”

　　成之轩展眉一笑，坦然拱手道：“杨大侠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