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挂科再读

25、知人知面

　　山青林翠浅溪潺潺，有彩羽群鸟轻鸣飞过，更显此处静谧悠然。

　　成之轩在关出小屋后水边看飞瀑流泉，天色正好，清透明光洒下来，映的飞瀑溅出水花似乎都染上了七彩之色。

　　成之轩坐了半晌，忽道：“丁姑娘，你总躲在那里做什么？出来罢。”

　　他话音落了好一会儿，丁欢颜才从树后探出头来，笑靥如花道：“我呆在这里就很好，你忙你的罢，就当我不在。”

　　成之轩失笑道：“你一个大活人在哪里，我怎么当你不在？出来罢，我也没什么事好忙。”

　　丁欢颜这才磨磨蹭蹭过来，远远坐在他身边，只低着头，纤长手指轻绕细发。

　　成之轩道：“丁姑娘，自早晨起无论我去哪，你都一直跟在我身后，又不说话，是怎么啦？”

　　丁欢颜俯身拨一拨溪畔圆滚滚的鹅卵石，低声道：“我瞧你不开心，不敢打扰你。”

　　成之轩一愣，道：“我哪有不开心？”

　　丁欢颜道：“我也讨厌被人骗，凛风家那个小子确实可气。”

　　成之轩明白过来，笑道：“你是说这个啊。丁姑娘，我没有不开心，他虽骗了我，我——我也未受什么损害。再则，他身份是那样的，他心中或许自觉所作所为是很有道理应当去做的罢。”

　　成之轩说罢，就见丁欢颜仍满面担忧，他默然片刻，又笑道：“我也只是——无非是有些沮丧罢了。他算是我自己闯荡江湖结交的第一个朋友，自然很是珍惜，只是没想到——这朋友竟然就这么没有啦。”

　　他虽是笑着说出，丁欢颜却有些难过，凝眉想了一会儿，忽道：“成之轩，你可还记得咱们出了三缘镇，我要为你带路的事么？”

　　她突然提起此事，成之轩一时有些不解其意，道：“才过几天，自然记得。”

　　丁欢颜笑道：“才过几天么？我却觉得已经有好久啦。”

　　她似想起什么又抿嘴一笑，纤指拢一拢耳畔青丝，道：“那时我带错了路，你还骂我了哩。”

　　成之轩也笑起来道：“我那时确实有些焦急，可我没骂你啊，只能说是抱怨几句，丁姑娘可不能秋后算账再来报复我。”

　　丁欢颜知他是在说笑，哼一声笑道：“我哪里会，你又不是方列——我是说凛风列那臭小子，他是处处讨打，你同他自然不一样。”

　　成之轩听她如此偏袒之言，忽地想起面前少女那些心思，心内一跳转过脸去，一时有些别扭，不敢应她话。

　　丁欢颜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望着清澈见底的浅溪，道：“那次你说话有些凶，我便不大开心，就牵着马呆站，你自顾自睡了，我自己站着也觉得很是没趣儿，心里一时想走，牵着马走了一段又不甘愿，就又回来躲在山石后面偷偷看你们那边。我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你睡得熟了，凛风列那小子却爬了起来，他看不见我，大约以为我走了，便没什么防备心，在那里走来走去。我不知他要做什么，还以为他有夜游之症，就也不动，只偷偷看他，就见他自你身边转了几圈，又抬头看远方，低头伸一伸手又缩回来，又开始转圈。重复了几遍，我分明听见他轻轻叹气，才不再折腾，躺下睡觉。”

　　成之轩转脸听她讲，呆呆道：“啊呀，竟然有这事么？我全不知道。”

　　丁欢颜道：“你睡得熟哩，自然不知道。我当初也并不晓得怎么回事，只以为他夜游症或是做了梦了，并不放在心上。”

　　丁欢颜仰脸看向成之轩，笑道：“如今想来，他昨夜说我一路跟着你，他无从下手，其实不然，咱们三人同行时，他路上是有许多机会盗宝的。”

　　成之轩心念电转，道：“是呀，他怎么不动手呢？”

　　丁欢颜道：“你贴身带着盒子，心内也警觉，若是动手，你必定会察觉拼死护卫。你们武功相若，我想——他大约是，不想和你性命相搏罢。如今到了这里，虽人数不多却有杨大侠坐镇，想取盒子已是很难，再往前方，会有更多高手，那时夺宝更不容易。说起来若要夺取那东西，还是之前咱们同行时更容易些，可他一直没有动手，眼见出发在即，也是等盒子到了云彻手中才去盗取。”

　　成之轩久久不语，丁欢颜又低声道：“我师父说过，人活于世总有许多不得已，可生而为人便不是独自一个儿，会有亲有友，不论何时何事，宁可自己挨上几刀，也是万万不可对家人朋友动手的。若动了手，便是畜牲不如枉自为人了。

　　“你这朋友——大约也不算没有了。”

　　白云朗阔清风畅，溪畔安静许久只闻水声，成之轩忽道：“丁姑娘，多谢你。”

　　丁欢颜猝不及防，雪似的面颊刷地就微红了，道：“好端端的谢我做什么，我，我不过是突然想起这些事，同你说说。”

　　她轻盈起身，低声道：“我，我回去啦，你也早些回去，免得杨大侠万一有事找不着你。”

　　丁欢颜说罢，便如一朵彩云般急急飘走了，面上仍带着薄红。

　　成之轩摇摇头，又转脸看水，看了一会儿忽觉身后脚步声起，还以为是丁欢颜去而复返，心内纳罕，站起身来，却见来的是苏磊。

　　苏磊一过来便左顾右盼，道：“丁姑娘走啦？”

　　成之轩点头，道：“走啦。大哥你这是——”

　　苏磊却未等他说完，又问道：“关大侠师徒去修整他们的船了，刘家兄妹在屋里，你可瞧见杨大侠了么？”

　　成之轩想一想，忆起先前似乎瞧见杨中泰出了门同关出说话，便道：“我先前瞧见他出去了，大约是去找关大侠了罢。大哥你找杨大侠做什么？”

　　苏磊松一口气，道：“我并不是找他。”他又左右看了一看，正色道：“他们都不在便好，轩弟你随我来，我告诉你件要紧的事。”

　　说罢，苏磊掉头便走，成之轩见他一脸郑重，心内疑惑，只得跟在他身后。

　　成之轩跟着苏磊，七弯八拐，眼见离关出小屋越来越远，已然看不到那边，也听不到那里动静，心里更是奇怪，却不知苏磊有何要紧话要说。

　　又走了一阵，苏磊才猛地停下，此时已是身处一片小小山林，成之轩扭头一看，却见山林前一处小路，仔细一瞧，正是先前孙威等人向北去的路。

　　成之轩道：“想来咱们北上应也是自这里走罢。”

　　苏磊唔了一声道：“不错。”

　　成之轩道：“大哥你叫我来，要说什么事？”

　　苏磊正色道：“是极重要的事。”

　　成之轩好奇心起，忙道：“什么事啊？”

　　苏磊叹一口气，道：“我总觉得杨大侠他们在疑心我什么。”

　　成之轩一愣，想起杨中泰曾提及苏磊，言语间确实略有微辞，心道：大哥一向聪明，杨大侠他们待大哥不冷不热，想必大哥是有所察觉了。

　　见苏磊面色凝重，成之轩忙道：“大哥你莫要多心，我管不了杨大侠如何想，但日久见人心，咱们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歪，不怕他们疑心什么。”

　　苏磊道：“轩弟，你相信大哥么？”

　　成之轩道：“当然。”

　　苏磊拍拍成之轩肩膀，又一手按住他肩叹一口气道：“你信我，我很是高兴，可我还是有些担心。”

　　成之轩道：“担心什么？大哥不必担心，我不信他们平白无故还会做些什么。”

　　苏磊又叹一口气道：“我担心，自然是因为——他们疑心的事是真啊。”

　　话音未落，苏磊一手忽地自成之轩肩上滑下，猛地拍出。

　　这一下突如其来，成之轩不及多想什么，就觉心口一痛，身不由己后退撞在身后树上，他张开口，只觉满口腥甜呕出血来，却只是说不出话。

　　眨眼间苏磊又已上前，两指如闪电般重重戳中成之轩胸前穴道，成之轩胸口一麻，扑通坐倒在地，动弹不得。

　　苏磊俯身自成之轩怀中取出那只花梨木盒，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才松懈下来，见成之轩双目圆瞪，满口鲜血却仍竭力张口荷荷作声似乎要问什么，苏磊叹口气，面色怅然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轩弟，我也是有苦衷，你莫怪我，我仍当你是我好兄弟，待了了此事，回头为兄再来负荆请罪。”

　　成之轩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只嘶声道：“你——你——”

　　苏磊满面哀伤之色，似乎还要安抚他几句，忽地剑啸之声响起，苏磊面色一变，急急后退，两道雪亮长剑飞来，刘家兄妹似从天而降般，剑光直取苏磊前心。

　　苏磊脚不沾地，向后倒飞，避开刘家兄妹宝剑，他见远处杨中泰与丁欢颜也急急奔来，刘家兄妹已又追上，面色一凛手腕一转，指间已夹了几颗圆珠，向地上掷去。

　　那圆珠一落地便炸开，眨眼间便迸出大团烟雾，整片林子都大雾弥漫，刘家兄妹一时什么也看不清，失了苏磊踪迹。

　　丁欢颜也被雾阻住脚步，她担忧成之轩，急得放声叫道：“成之轩！成之轩！你在哪里？”

　　成之轩听见她唤，张口欲答，却只咳起来，丁欢颜听见，急忙奔来，却险些撞在树上。

　　少顷，烟雾散去，众人才看清眼前景象，苏磊却已不见踪影。

　　杨中泰解开成之轩穴道，又按住他肩膀为他输进内力，丁欢颜焦急道：“杨大侠，要紧么？”

　　杨中泰放开手，倒给成之轩几粒药丸道：“无妨，只是挨了一掌，受了内伤，少不得要养几日。”

　　成之轩喘一口气，哑声道：“杨大侠，东西，东西给他拿走啦。”

　　刘家兄妹已将周边全搜寻一遍，一无所获又走回来，杨中泰抬头看他们，刘非雪摇摇头道：“逃走了。”

　　杨中泰点点头，刘非月忽道：“他的身法有些眼熟。”

　　刘非雪道：“哥哥记性怎这么差？竹林客栈那个蒙面人不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