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挂科再读

27、一瞬万年

　　丁欢颜张着嘴看杨中泰离去，半晌，才指着那边道：“他——他就这么走啦？”

　　成之轩道：“走啦。”

　　丁欢颜跳着脚道：“怎么？怎么就走了？他去哪里？”

　　成之轩盘腿坐好，道：“自然是去和文女侠他们会合了，此时，关出大侠那些小屋里，应该都已人走屋空了罢。”

　　丁欢颜叫道：“怎么不带上咱们？他们不让我们去么？”

　　成之轩默然片刻，闭目低声道：“他们自然有他们的顾虑。横竖我也不是什么大英雄大高手，跟去帮助也有限，不去便不去了。”

　　丁欢颜道：“你怎么不是——你在做什么？”

　　成之轩低咳一下，道：“我受了伤啊，虽得杨大侠内力相助，还是有些难受，想调息一会儿。”

　　丁欢颜一听，登时将其他事都抛之脑后，忙道：“你放心调息，我在旁边守着。”

　　成之轩嗯一声，闭目调息。他受苏磊那一掌着实不轻，又心内震撼挣扎悲苦难言，气息紊乱，此时静下来，只觉恍惚又似看到幼年的自己追着一个清秀少年，缠着要他带自己去树上捉大鸟，那少年就是苏磊，满面和煦笑意……

　　直至气息平和，脉门流动亦稳下来，成之轩才睁开眼，竟是已过了几个时辰。眼见要到鸡鸣丑时了，丁欢颜倚在树边正打瞌睡。

　　成之轩慢慢起身，丁欢颜听到动静已睁开眼来，一手揉眼道：“你好些了么？”

　　成之轩见她困倦，心里便有些愧疚道：“好多啦，咱们回去罢。”

　　丁欢颜过来扶住成之轩，两人慢慢向回走。头顶明月，脚踏落叶，身侧夜风拂过，人影在地上成了长长一条，摇摇摆摆，山林间静谧无声，只有两人脚步声沙沙作响。

　　待回到了关出小屋，果然是一片漆黑毫无动静。丁欢颜扶成之轩进屋坐下，点上灯盏，晕黄暖光弥漫开，屋里霎时就多了些生气。

　　丁欢颜向外望望，道：“竟然全都走了。”

　　成之轩道：“这边事已经处理完，自然是越早启程越好。”

　　丁欢颜道：“怎的也不见关出那老头儿和他徒弟？他们不是不去么？”

　　成之轩道：“关大侠旧疾所苦去不成，可他和杨大侠他们多年交情，自然要去送送。”

　　丁欢颜恍然大悟，道：“也对。”

　　她转脸见成之轩面色不大好，便又有些生气道：“偏就把咱们留在这里。”

　　成之轩笑一声，道：“也没什么。”

　　丁欢颜道：“我去给你找些吃的。”

　　成之轩一愣，忙道：“不必。”可丁欢颜哪里肯听，扭身就跑去东厨去了。

　　未过一会儿，便有香气传来，丁欢颜捧着托盘过来，上有两盘两碗，热气腾腾。

　　丁欢颜将托盘放在桌上，摆好碗筷，笑道：“还算那些人有良心，饭菜都好好的放在那里，热热便好了，快来吃罢。”

　　成之轩道一声谢，慢吞吞坐下吃饭，其实他现在全无心情，只不过随便乱塞几口，也品不出是冷是热，是酸是甜。

　　丁欢颜时不时偷看他，他只当不知。

　　吃罢饭，丁欢颜端盘要出去，在门口停了下，终究还是低声道：“成之轩，我，我瞧你此刻看上去还很好。”

　　这话倒是令成之轩笑起来道：“你这话说的可奇怪，我有什么可不好的？”

　　丁欢颜支吾道：“凛风家那个没良心的小娃娃突然就翻脸跑了，莫说你生气，连我也很有些恼火。这次，这次又是——我瞧着，你和那个苏磊应是很好罢？”

　　成之轩愣一下，道：“我们结拜十多年，自然是很好的。”

　　丁欢颜道：“可我看不出你现下是否伤心。”

　　成之轩茫然道：“我该伤心么？我也不知道——他这次事出突然——”成之轩想一想，自嘲般笑起来，道：“他到底怎么了，为何如此，我全然不知，我也不知我是该生气还是伤心，还是该怎么着——”

　　他摇摇头道：“我也不愿想这些了，等等再说罢。”

　　丁欢颜看他神色恍惚，心内也是一酸，低低道：“想不通便莫想了，你还伤着呢，歇息罢。”

　　丁欢颜掩上门走了，成之轩无事可做，便闭目躺下来，可他哪里能睡得着呢？眼前如走马灯一般，转的全是那些已过去便回不来，想再多也只能空自叹息的旧事。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成之轩仍醒着，索性也不睡了，起身开始忙碌。

　　丁欢颜正站在院外轻抚她那匹灰马长长的柔顺鬓毛，听见成之轩推门出来，便转脸远远笑道：“咦？天还早呢，你怎的就起了？”

　　成之轩不答，却抬头望望天色，道：“今天是最后一天啦。”

　　丁欢颜一愣，道：“什么最后一天？”

　　成之轩道：“约定的二十天已到，杨大侠他们今日必定要出发了。”

　　丁欢颜道：“哦，原来你在说这个。”她转一转眼珠，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抿嘴浅笑道：“呀，算上今日，咱们已相识十四天啦。想起这些天，我有时会觉得怎过的如此快，有时又觉得像是已过了三年五年似的。”

　　成之轩道：“是呀，自打我接过熊伯伯那盒子，竟已过了十五天了。”

　　他轻舒一口气，摇头笑笑，便转身回屋拿剑，出来便去牵自己的马儿。

　　丁欢颜见他去牵马，忙跟过来道：“成之轩，你这是做什么？”

　　成之轩道：“自然是回家啊。”

　　丁欢颜面色登时变了，急道：“怎么——怎么这就要回家了？”

　　成之轩苦笑道：“熊伯伯已死，盒子已送到，交的朋友跑了，结拜的大哥也丢了。我不回家还做什么。”

　　丁欢颜跟上一步道：“你，你不去云天府了么？”

　　成之轩道：“不去了。”

　　丁欢颜跺一跺脚道：“你分明想去！”

　　成之轩也不隐瞒，坦然点头道：“我是想去，可杨大侠他们并不需要我同行。”

　　丁欢颜道：“你若想去，咱们俩也可以结伴去，不用跟着他们。”

　　成之轩叹一口气，望向丁欢颜诚恳道：“丁姑娘，我想去云天府，自然不是单为了游山玩水。我心中亦有热血豪情，也想做一回大英雄，可是我做不成，此刻便是自己去了云天府，又有什么意思呢？不如回家去。”

　　丁欢颜张口结舌，成之轩想一想，松开马儿向她走来笑道：“丁姑娘，你不走么？你若是向南，咱们或许还可同行一段，若是向北，我就不能陪你啦。”

　　丁欢颜咬一咬唇，忽地顿足道：“你等着。”她说罢，就一拉缰绳飞身上马，高声叫道：“我去找杨中泰说理去！”

　　话音未落，她猛一夹马腹，马儿已如离弦之箭般飞奔出去。成之轩未料到她突然如此，一惊之下已来不及阻拦，连声唤她，丁欢颜也不理睬，成之轩欲要回身上马追赶，丁欢颜已跑的远了，追之不及。

　　成之轩原地转了几圈，苦笑道：“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有什么道理可讲？这是何苦来哉？”

　　他摇摇头，又叹几声，只得自语道：“好罢，这样也好，也不必费心道别了，丁姑娘，有缘再见罢。”

　　成之轩此时心内疲倦已生归家之意，便不再等，只牵着马儿慢慢向外行去。关出应是去送杨中泰了，今日恐怕也不得返家，成之轩亦不想再乘那艘容易渡，只想再寻其他路径回去。

　　他正琢磨向哪里走，忽觉身后有滔天杀气袭来。心念电转，拔剑回身，铿锵一声，剑身已架住一双尖利铁爪。马儿受惊长嘶，那双铁爪是套在一个人双手之上的，铁爪后浮出的脸，成之轩再熟悉不过——正是苏磊去而复返。

　　成之轩下意识便叫道：“大哥！你这是——”

　　不待他说完，苏磊满面杀意，手腕一抖，一只铁爪竟直接抓住剑身，另一只铁爪便向成之轩脖颈划去。

　　成之轩大惊，身子一矮躲过，握剑手腕一旋便要削那铁爪。那铁爪竟不知混进了何种材料，无比坚硬，宝剑竟然削它不动，成之轩双手持剑一震，内劲迸发，宝剑嗡嗡震荡，苏磊受此一震一时竟也抓不稳当，手一松，身子一仰便是几记连环腿，无比迅捷凶猛。

　　成之轩以剑相抵，被这磅礴气劲震的连连后退，索性身子一侧让过他去，转而一剑刺向他背心。苏磊怎会让他刺中，早已旋身凌空跃起，一脚踩在他剑上，借势便来抓他面门。

　　眨眼间，两人已拆过十数招，成之轩武功本就不及苏磊，昨日又挨了他一掌此时仍未好，交手片刻便隐隐觉得发痛，连带着之前被风七所伤之处亦开始痛，动作便不免有些迟滞起来。他心中暗道不好，苏磊却步步紧逼，寻得一个破绽，狠狠拧住成之轩右手臂，利爪如刀般刺入，成之轩惨叫一声，右臂鲜血淋漓，手一松，宝剑当啷落地。

　　苏磊紧跟着便是凶猛一掌拍来，成之轩勉强提左掌抵挡，他内力本就比苏磊差些，此时又是肉掌对铁爪，焉能有胜算？双掌一对上，成之轩只觉听到咯嚓一声，掌心满是鲜血，手臂软软垂下，几乎不能动弹。

　　不及成之轩再作何反应，苏磊已凌空一脚正踢在他胸口，成之轩横飞出去，直至重重砸在一棵树上，才又滚落在地。

　　成之轩咳一声，呛出满口血来。欲要爬起，却全身无力，左臂更是抬都抬不起，只用鲜血淋漓的右臂勉强支住身子，却也还是起不了身。

　　成之轩在地上挣扎片刻，双目所及之处出现了一双银丝镶边黑靴，成之轩不知怎的，心下悲痛起来，仰脸嘶声叫道：“大哥——你——这是为何——”

　　苏磊脸色铁青，眼中竟有些疯狂之色，他咬着牙，将一物掷到成之轩面前低声叫道：“这是什么？你瞧瞧——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