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晨怜惜风

21、期待（六）

　　“看你的样子，大概已经习惯时不时昼夜不分的状况了吧？”
　　在竹林中，不知何处传来的说话声打破寂静，却不见有丝毫生气介入其中。好似从虚空中透出般，不带着丝毫打破寂静的歉意，平淡如水。很快，似乎有什么东西牵动着某个无形的点，周围的空间不停晃动着，像是水滴落在水面上，沿着水滴融入水面的位置散出起伏不定的波浪，扭曲着映照出的所有。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率先从波浪中伸出，随后缓缓蔓延，直至整个身体，好似从水面穿过，却不带半点湿意。扭曲着的身体渐渐远离扭曲的中心点，微微皱眉的咲迎接着有些久违的阳光，雪白的头发被肆意点亮，提高了好几个摄氏度的暖意也紧随其后迅速占据主导，再次将竹林中毫无生气的现状打破。
　　凛紧闭着眼，以十分熟练的优雅动作从咲身后的空间波动中走出，积蓄已久的阳光没能第一时间突破那层薄薄的眼皮，只得一如既往地闪耀着。过了几秒钟，得益于眼皮庇佑的瞳孔也随之调整完毕，凛才不紧不慢地睁开了眼。
　　“说不定我真的很羡慕你，这样的昼夜切换不会对你的视觉造成任何影响吧。”
　　凛微眯着眼看向即使是直视太阳也毫不退缩的咲。咲收回遥望上空的视线，平淡回答：“确实是，不过很多时候我自己并不会注意到，就像是你一样。身为界心的你，有多少时候会明确感受到你身为界心的价值？”
　　“只有少数类人清楚这一点，我不想破坏他们无忧无虑的样子。”
　　突如其来的“界心”一词所带来的惊讶十分轻易地将平静取代，但很快被混杂着冰冷和不解的压迫感所替代。凛紧盯着咲过于平静的表情，咲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平静地承受着来自凛视线中的压力。
　　“界心是结界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支撑整个结界的中心点。界心需要将整个结界的压力全都承受，以此避免结界内无法被容忍的事物被世界意志所抹去，况且这里更是一个区间的所在地。区间对于世界意志而言是类似病毒般的存在，虽然目前不清楚区间的哪点特征导致它得以站在世界意志的对立面，不过一旦被世界意志检测到区间的存在首当其中就是清除，也就是抹去……”
　　“这就是从来没有一个界心是以生命为依存的重要原因，因为承受不起无时无刻来自结界和世界意志的双重压迫，更别谈两层结界，对吧。”凛的视线依旧尖锐，以完全不像是在谈论自己般的平淡口吻将最后的内容进行补充。
　　咲嘴角微动：“你既然知道，那就不应该将自己作为界心，即使目前并没有出现异样，但也无法保证你这具身体到底能坚持多久。或许再多几个小时，又或是几天，无论什么时候崩溃都不会奇怪。如果要坦诚一点，我很怀疑在成为界心之前，到底是出于你个人的意愿，还是被迫成为界心后的无奈……”
　　说到这里，咲几乎被凛的目光所刺痛，随即中断了话语。
　　“你印象中的世界就是这么黑暗吗，连这些画面都不能让你有哪怕是一点点的触动？”凛已经无暇思考这是第几次因为咲带来的情绪波动，只是毫不掩饰自己混杂着不解的锐利视线，但咲毫无表情变化的脸依旧传递着毫无意义的杂乱信息，不曾有丝毫改变。
　　在几近窒息的氛围中，咲我行我素地摇了摇头：“你忘了，我不是你，当然对类人没有好感，我只是不对陌生抱有盲目的好意，更何况类人所处的位置十分尴尬。当然，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最大的原因是……我习惯做好最坏的打算。”
　　“看来世界意志确实给你带来了很多并不太美好的记忆。也是，你的资料虽然只有一些，但也能大致判断出你的性格。”
　　凛周围尖锐的敌意渐渐消散，随即苦笑：“我调查过界心的含义，但我几乎感受不到来自结界的压力，就算是世界意志也没有发现我的异常，所以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正常人在这种双重压力下只能坚持不到几分钟，而我已经坚持整整两年。”
　　“够了……快上课了，走吧。”
　　咲率先中断话题，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只是这次和在类人小镇时有些不同，这次是咲走在前，凛稍稍落后了些。对于额外的距离感，咲没有反省，因为这是最基本的警戒，无论是从哪个角度出发，或是刚结识没多久的陌生人关系，又或者是类人被排斥的现在，其中的牵扯都不能算小，也意味着大麻烦的来临。
　　“不安逸的体验怎么样？”或许是想起了咲不久前的窘境，月的声音里多了一些情感色彩。
　　“好像不错，还挺新颖。可能是因为安逸太久了才会想要做点麻烦事，但不能说喜欢，只是不反感，仅此而已。”
　　平淡的回答，咲却忘了此时自己身旁并不是空无一人。
　　“什么？”凛看着突然站定并自言自语的咲，投去不解的视线。
　　咲表面平静地摆摆手，无视凛依旧疑惑的目光，再次迈开步伐：“没事，自言自语而已，毕竟一个人时间长了很容易自我消遣。”
　　月在意识世界中看着咲只有寥寥几人才能察觉其略显窘迫的神情不禁轻笑起来：“放松过头了吧？还是变得在意凛的看法？”
　　咲相对于意识中的极速信息交流更倾向于单纯的言语交流，虽然效率不高但至少能让自己看起来有些人情味，实际情况也并未改善：经常自言自语的自己很容易被群体当做异样的存在所排斥。而且在很久以前，这是他少数能用来保持自我的方法。倾向却不代表不妥协，在必要的时候咲并不会介意使用意识交流，不过现在显然有些放松过头以至于凛都忍不住投来异样的目光。
　　“应该只是被类人小镇的氛围影响到了一些而已，至于凛的看法……这个到是无所谓。”咲这次没有再自言自语，而是直接将信息传递给了月，不过长时间受到来自凛异样目光的直视还是有种脊背处寒气上涌的错觉。
　　咲一脸无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依旧没有移开视线紧盯着自己的凛：“你想说什么？”
　　凛沉默着走上前，背着双手且身体前倾，以算不上亲近的二十公分盯着咲深邃如黑洞的双眼。
　　在这个姿势下所带来的压迫感更为强烈，像是能透过咲的脸看到月虚幻的身影：“有人曾经告诉我，要尊重每一个主动选择孤独的人，只会在孤独的恐怖下瑟瑟发抖却不寻求改变的人不值得怜悯，但对已经认识到孤独却还是主动选择孤独的人也根本不需要廉价的同情。我不是在同情你，我只是很期待某天你会为我而伤心的样子，就像朋友会为了朋友的逝去而痛哭流涕一样。”
　　“什么？”
　　咲呆滞的视线中映出凛清澄的双眸，一时间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此刻的凛嘴角微弯露出一个笑容，像是不懂得在咲措手不及间将自己最真实的感想毫不犹豫地吐露出这件事到底有多大胆。
　　凛随即稍稍退后一些，似乎十分满意咲目前的神态，转身走向会室的方向：“还有一大堆工作等着我，下次再见吧，拜拜。”
　　依旧是独属于凛的优雅背影，迎着毒辣的阳光不紧不慢地离开。期间咲目瞪口呆的表情一直凝固在脸上，直到月的声音将咲的意识拉回现实之中。
　　月在咲的意识世界里不禁弯下颤抖的身体，抖动着双肩强忍笑意：“呵呵……没想到你也有被宣战的一天……”
　　咲十分无奈：“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说法了？少用点好……宣战实际含义不是这样……”
　　“我知道……你这是第二次被别人宣战吧？”月勉强压下不断冲击着自己脆弱防线的笑意，咲无奈的表情则更加浓烈了些。但咲也没有阻止月，因为这是月少有的笑容，除了反差性质所带来的笑点，应该还有相当程度的喜悦。
　　“大概吧。”似乎有些久远之前漠诗那张被泪珠沾满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咲没有理会脑海中迅速浮现出的时间和地点信息，而是径直走向教室的方向。月轻柔的笑声此时听起来也多了一些人情味，而不是先前空灵到不似人声过于完美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