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晨怜惜风

15、启程（八）

　　又是一次毫不留情的撞击声响起，半空中的骨手僵住，酒瓶差点从手中滑落，随即更加小心翼翼地将酒瓶放到桌上，这才舒了口气。这声闷响将咲拉回现实，两人都没注意到咲短暂的失神，在大脑短时间的高速运转下，那些被拉长的主观感觉和现实中的时间完全不对等，好似过去了几分钟，但现实世界中也仅仅是过去了不到一秒钟而已。
　　“呼。”
　　凛再度呼出一口带有浓郁果香的气息，空气中还未散去的酒香味更重了些。
　　骷髅默默将桌上的两个空瓶放到酒盒中，搂着酒盒走向深不见底的黑框：“我去准备一下，等了这么久是该吃点好东西了，毕竟凛每次都会说大餐，让老头子我很难不做好点呐……”
　　咲想要站起身，一旁的凛此时已经举起了第三个酒瓶，脸上的红润明显比刚刚要深了些，咲只得坐下。骷髅渐行渐远融入黑暗中，稍微安静了一会，不断响动的各类声音从黑框中流出，像是一场只在黑暗中欢呼的盛宴，却被一声已经十分熟悉的闷响所掩盖。
　　根本不需要视线来确认发生了什么，但这次却有点不同：一只手将瓶身递到咲身前，凛红唇微张，吐出慵懒的字句：“会喝酒吗？”
　　“不太会，以前是因为酒精会混淆判断，所以一直尽量避免喝酒，现在不喝酒，是因为没有必要。”咲摇摇头，顺势接过酒瓶，瓶身贪婪地汲取着自己手上的温度，还留有一半的液体在烛光下轻轻摇荡。
　　凛轻笑，看着咲似乎有所顾忌的表情，说：“这不是酒，最多只能算是掺杂了少许酒精的水果饮料而已，虽然看起来和酒没有区别，但实际上和普通的酒差距很大。我也并不喜欢喝酒，大多数酒的味道不怎么样，只是因为能灌醉自己所以才会喝酒，但我灌不醉。”
　　“不醉？你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喝酒的时候脸上有多红吗？”咲突然觉得稍有犹豫的自己在此时的凛面前有些不像话，和先前一样没有区别的笨拙对话，自己却意外的并不讨厌。
　　没等凛的回答，咲学着凛的动作极其笨拙地将酒往口中倾斜，在此期间，无数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奔流，在意识中频频闪过，那些各式各样的记忆并不凌乱，反而极其有序，集中在同一个场景上。这些记忆无一不是侍从以优雅的动作将酒不紧不慢地倒入高脚杯中，一旁穿着华美的男人或是女人轻轻举起杯，向着周围欢呼的男男女女们点头致意，鲜红似血的液体随着倾斜的杯身缓缓流入唇中，随后男人或是女人将高脚杯放回原处，侍从缓步离开，如此场景而已。
　　虽然人物和场景一直在变化，但这些最基本的要素并未改变。很显然，这是身体的本能自然而然给出的参考，或者是建议，过于庞大繁杂的知识能在需要的时候迅速启用，并选出最具选择意义的记忆。咲不需要系统性的学习，只需要将他们所有的动作拆分成无数的数据，接下来要做的，仅仅是以自己的身体将这些数据重新演绎即可。
　　但这次咲却觉得，这个建议未免太过多余了些，不需要一如既往的优雅，也不需要一如既往的一丝不苟，自然而然就可以。在凛惊呆的视线中，咲学着凛豪气十足的喝法，丝毫没有顾忌瓶口还残留着凛红唇间的味道，酒液在重力的怂恿下尽数倾泻，全然不曾顾忌咲那极其生疏且僵硬的动作。少部分酒液得以经过舌头的洗礼，顺利滑入喉咙，或是进入气管，大部分却沿着嘴角迅速下落，沾湿了衬衫。
　　“给。没想到你一个不擅长的居然是这个。”
　　凛不慌不忙递过刚刚从前台拿来的毛巾，饶有兴趣地看向此时正擦拭着脖颈和脸颊的咲，在咲毫不意外的脸上，凛看不出多余的在意，不由得好奇地问：“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喝？原本我以为你不会喝这瓶酒，没想到你不仅喝了，还是用这种方式。”
　　“因为这次就算不喝的太优雅，也不会有什么麻烦。而且，我比你想象的要懒得多……放哪？”咲指了指手中的毛巾，凛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毛巾，将毛巾放回前台。此时桌上那瓶成功度过两次畅饮盛宴的酒只剩下了不到四分之一，在凛并不算长的喝酒史中，这是堪称耻辱般的存在，于是决定说点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似乎是盘子摔碎的声音，瓷盘和地面碰撞的脆响从骷髅所在的厨房传来，而先前一直不曾停止的欢呼盛宴也随之销声匿迹，像是带动整个世界陷入寂静般。
　　“我去看看。”
　　凛撑起身体，强忍脑海中的眩晕带来的微弱不适感，踏着失去了往日韵律感的步伐，摇摇晃晃地向着后台走去，却瞬间被如同实质般的话语拼成的墙壁所阻拦。
　　“如果你想打碎下个盘子的话，可以继续。以你现在的状况，就算造成连锁反应的灾难我也不会感到太惊讶。”
　　话音刚落，突然停滞不前的凛眼前被瞬息的白色所占据，随后又迅速消失不见，像是一袭白影从眼前掠过，凛却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好不容易用手搭在前台，勉力撑起身体，但却已经没有了继续前进的气力。
　　咲无奈地摇摇头，顺势站起身，带着轻柔的风掠过凛的身旁：“还是让我来吧，好好休息一会，至少在准备吃的方面，我算是挺擅长的。”
　　“该死……偏偏在这个时候……明明只要等一会就可以……”凛能明显感觉到困扰着意识和身体产生不同步的晕眩感正在一点点退去，支撑着身体的力量渐渐恢复，脸颊上的红潮也开始趋于平淡。如同时光倒流般的迅速，迅速到异常，像是体内藏着一只怪物，一点点吞噬着所有的不安因素。
　　一分钟过后，虽然还残留着些微的副作用，但已经没有大碍，而那看似深不见底的黑框，也被微光点亮，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些许说话声。凛并没有偷听的兴趣，于是离开支撑自己的前台，回到位置上，随手拿起一瓶酒小口小口地喝着。只是这次，凛的脸颊失去了红色的偏爱，连半点乙醛堆积的迹象都不曾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