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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清潇上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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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潇上课的第一个周末,天气仍旧热,并且又比以往更甚,各处都聒噪,早早井声就响起来,原是邻里村妇都聚在井旁,也有担水的,也有洗衣的,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好不热闹。清潇先是接替母亲洗了衣,晾在门前坪子竹竿上,又好难得地张罗了一顿早餐,是猪杂打汤,顾父又在市场买了两斤肠粉,蘸酱并汤就着吃了,各人就忙各人的活去,顾父出外头去了,顾母不愁打发不了时间,几个女人便就是一台戏了,有什么不能聊的。清潇先是窜了一回门,和红豆约定了日头微下了就上她家田去。她家田里有一口较大的池塘,里头种了荷花,顾母嘱咐了清潇择几扇荷叶来做菜。
这之后便无事了,清潇回家里来,见家里实在热,便想着不如上顶楼去看书。本来她家是只两楼的,一楼有厨房盥洗室并狗窝,另有一个仓库放农具并其他杂物,二楼两间不大的房间并一个起居室,吃饭也在厅里,并不有什么不便。然而因为她家非檐房,顶楼有空闲地方,顾父虽然开始不愿意,还是替她在顶楼一角用木头搭了棚,她自己用花草装饰了,萝薜缠绕着木棚郁郁生长,兼有几株牵牛花,白的紫的,生了几朵,装点在一片是绿的棚壁上,棚顶也有几朵。种有花,以淡雅色为多,然而几枝艳滴滴的红玫瑰穿插其间,更显夺目了,倒成了一方天地。然而很少专门的盆栽,因为清潇倒觉得不值得,只那几朵玫瑰还算瑰丽,大多是田间花,并不高贵的,也有菊花还算怡情。竟还有一盆名唤太阳花的,并不是向日葵,是田间惯常见到的小花,开紫色,她拿了来供在一日太阳都晒得见的地方。这一些花又可怡情,又不突兀的,放在这里是恰好,她自己闲来无事或心情不畅的时候,一个人呆着,那两人几乎不上来的,她自己也就好了。
这棚子虽然在顶上,直受阳光晒着的,然而因为是厚厚的木头搭建的,又有植物伴着,一有些风,这里就顶清凉,所以在里头呆着,只显光亮,并不显腻烦。
清潇上了来,先是替花草浇了水,收拾妥当便靠在那木桌上入神看起书来,她家里有一样老式的冰箱,她自己昨夜早已做了几大碗酸梅汤,冰箱里冰镇着,此时用瓷制的一个茶壶镇着,里头放了四方的冰块,要喝时就倒一杯,由身至心皆舒畅了,加之举目望去,因为她家高些,一村尽览,全是南方特色的瓦房,一色是灰色,若是雨天,雨水打在屋顶上,立马只顾哗啦啦往下流,整一个村子水声比雨声还大。直目往更远处看,是连绵的一带山石,因为天气晴好,连山上一块大石头上的纹路也看得清。往较近处望,是一大片树林,原是那一次她走完了灌木丛,前面阻她的那一片树林,这时真切看清了,倒看不见先时的那户人家了,大约是树木遮掩之故。这方偏目向左看,自然是那一片竹林,只可惜这时没有风,否则这样壮观的林子,风乍响,倒不逊吹笙鼓瑟,大江东去了。
清潇想起一段话来。读史宜映雪,以莹玄鉴。读子宜伴月,以寄远神。……读《山海经》、《水经》丛书小史,宜倚疏花瘦竹,冷石寒台,以收无垠之游,而约飘缈之论。读忠烈传,宜吹笙鼓瑟以扬芳。读奸佞传,宜击剑捉酒以销愤。读“骚”宜空山悲号,可以惊壑。读赋宜纵水狂呼,可以旋风……
她这里是粗山劣树,热石烘天,花草也有,只是并不疏瘦,读的《百年孤独》也并不怡景,只这消暑的酸梅汤还润喉些,然而实在是不称职的读书人了。
只是如若要找这样一个地方也不是没有,每当闭目冥思,她可以游思曲水流觞,饮三月春风,望无崖天堑;也可涉足彭伯里,梦入马孔多,以至莽闯挪威的森林,迷途不知返,心神戚戚,不可道也。
她习惯于于孤独的故事之中排遣心内的孤独,并因此见过许多地方,遇见许多不同寻常的人,比却现实,虽总有些飘飘缈缈,有时想象不出来,像隐约在薄雾之中,你一个人在这头,渐渐朝它走,然而永远赶不上去。但是这缥缈,总归是诗书人家的缥缈,不妨事的。
清潇于这样的环境里度过了半天,倒像是度过了半生,日头渐渐要到正半中了,她也不觉得热。她牵念着父亲将要回来了,也不想母亲爬上来叫她,于是合上书,随意丢在了桌子上,拾掇了瓷壶并杯子,便下一楼去,见母亲正在切菜,自己也就过去帮忙,顾父回来时,两人也就把饭煮好了,三菜一汤依次抬上二楼去,自吃饭去。
饭桌上顾母自然又问了问她上课的事,她先前已说过穆槿的事,这时又说了些与安遇的事。如若穆槿本是这样挑剔的人,那倒也罢了,依宋怀玉之言,并她近日观察,他果然是才气不一般,因而生出些怪癖,实在无可厚非。然而他对待旁人一样是严格,却是老师的严格,很有严师风范的,不偏不倚,赏罚分明,很得学校推崇。偏是对安遇,却有些不可言喻的酷严,旁人可能不知道,还只道他公正,然而清潇整日与他一同上课,见他偏对安遇挑三拣四的,问的问题又刁钻,又不按常理出牌,总能从那孩子的答案之中检出不悦来。下节课偏又不检查他是否掌握了,让人猜不透他是否是兴之所至,实实奇怪。
顾父一面津津有味地吃,一面只当作笑谈来听。待得清潇说完了,两人又兴味谈索的时候,他只是像只偷腥的猫儿一样,虽然不说话,表情可是都写在脸上。顾母坐在他对面,见他这个样子,知有内容,便朝清潇示意,又说道:“你看他那个样子,自己以为正直,其实贼眉鼠眼的。”
清潇偏过头去看他,果然他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做派,听母亲这样说,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复又夹了一口子饭,低下头嚼了,才问他道:“爸你知道?”
他听得这样问了,于是放下碗筷来,原来是一碗饭已吃完了,他朝放在正中的一盘紫菜蛋花汤招招手,清潇就将倚在顾母这头的汤勺递了给他,他一边舀汤,一边挑眉递眼地说:“都看我干什么?我又不认得他。”
顾母早已料到他这样说,也不怎么样,只是抬眼觑他一眼,酸溜溜地说:“我看这一个家里就他会做派,教了几年书,就瞧不起我这样一个糟糠之妻了,在那里装神弄鬼的。”
清潇知道母亲只是拿乔,并不真的生气,于是只拿眼对顾父使眼色,顾父瞪她一眼,才陪着笑道:“那哪能啊,我家就只有糟糠之夫,还不下堂的那一个。”
顾母冷笑一声道:“我才说两句,他倒想下堂了。”
清潇没忍住,自己使劲低下头偷笑,顾父见她不救场,更加下狠劲瞪她两眼,她自己揶揄够了,才说道:“再吵菜冷了。”
顾母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而后又问他:“看把他得的,你到底说不说”
他于是放下碗来问道:“你那时教小清是怎么个想法?”
虽然顾父顾母都在那里教过书,然而只在她六年级时教过她一年,顾父这样问自然是问教她六年级那时候了。
清潇立马觑他一眼,眼里道不清的神色。顾母也先是觑他一眼,也放下碗来自己细细想,不免又想起那段岁月来,那时两个人顶早从小路去学校,夏日露重,他便先在前头走,替她沾了大部分露珠去,到了学校两人又特特绕到那一头去买了早餐,再绕回来,第一节课下课后再偷偷给清潇她那一份,虽没什么可说的,回想起来仍不免唏嘘。
顾父见她这般,想着她定是想起什么了,自己这时才暗恼,立马截断她的想法,问她道:“我问你,小清六年级你教她时,上课你就没什么感觉我那时就想一节课尽叫她,然而她这人一定要反感,如果因此尽宣传我课上得不好,我名誉倒叫她毁完了!”
如此一说,顾母倒是立刻反应了过来,看着清潇道:“这倒是,可别说我是疼你,只是你是我认得的,我自然待你不同,搜罗着问题想问你,又恐你不高兴,真是费尽脑筋,结果一年下来也没多问你。”
清潇倒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样玄机,自己想了一想,然后说:“哦,你们两个原来这样不称职的。”
顾父立刻飞来一记“尔等无知”的眼色,说道:“你岂不知古有“智子疑邻””
又见她一副呆呆的样子,自己遂摇摇头笑道:“智叟,智叟。”
说着便走开去了,顾母也飘来一个眼色,笑笑说道:“你可别忘了择几片荷叶回来,顺便把桶里埋着的酒曲拿两个用纸巾包了,袋子装好拿给红豆,她前几天问我要了。对了,剩下的还埋好,可别走了风了,记得。”
说完也放下碗走开去了,清潇想了一会,还端起碗吃了一会,再收拾碗筷等事,自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