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梦缘》梧楸

3、第二章 清潇只管一

　　清潇只管一路赶了来，担心母亲是拾掇走了，自己反倒白来这一遭，脚步不停，心里又有事，额间就沁出汗来，待到园门前，气就有些喘了，顾不得其他，见母亲还在浇着那菜，心下立刻松一口气下来，在园外顿了两下缓一缓，方推了栅栏门走进去。
　　顾母背着她在浇一块香菜地，浇了两口子又蹲下去整弄一会儿，半天不起来，清潇见着了，倒又不急着过去了，随手择了一样狗尾巴草，顺着茎梗转了两圈，那麦色的附在尾巴毛上的种子就哗哗撒下来，她伸长手将它离远了些，待那纷纷的种子落尽了，才又收回手来执着不住转，一面转一面朝顾母走过去。
　　她家有两方鱼塘，一个大，一个小，都没有种荷花，只是拿来养肉鱼的。他们原都是不大跟得上时代的人，虽是村里头有一些见识的人家，也不过识得几个字，然而她跟现实其实五六分脱节，她的所以有的知识是从书中得来的，与外面大千世界不很相关。少时还没来到村里，她倒住过几年城市，然毕竟往日不同今时，住哪里也还没甚么大关系，所受的交际也还不大开放，同住农村一样。但是她若一开始是出生在这里的，那倒又好了，她还可有许多朋友交流。然而她六七年只是同父母一起住着，没有什么亲戚朋友，上校又晚，父母又太过开明，简直地散养她，渐渐地就往书中的世界去。
　　她的起先的一切情绪都将近是书赋予的。什么时候该要作什么反应，皆是书中情景所设。后头她是自己摸索，才渐通事物，走进现实中去。
　　然而她毕竟是一半在现实，一半在梦里的人。跟不上时代的步奏的，倒像这村子，只村尾赵家做买卖这营生的，其他虽渐次添了几件电器，几辆车，然而还是埋在树林后的世界，不很值得人探寻了。
　　她家有两方鱼塘，一方地势高些，在上头，一方正在她旁边，她正好路过的。岸旁笼着一鱼笼，水不怎样深，隐约看得见在作动，想是前几天装了来捕鱼，然而父母忘记了，如今单只那鱼耐不得命运，在挣扎着。此时太阳已经是下去了，还留一些余灰铺在天上，整一个灰沉沉的，只隐约还一些人影和近处的树还看得见，再不用两分钟，这黑夜是真正要来了。清潇歪着头想了一想，径直扑在鱼塘边够上那鱼笼来，将一条五六斤草鱼倒入一个原来装油漆的水桶里去，又舀了两勺塘水去，不言语就朝母亲去了。
　　天黑下来，再不能浇了的，两人拾掇拾掇也就回去了，母亲择了些菜，一手抱着，一手拿着锄头，再没有手了，那桶还叫清潇提了走，两人出了栅栏，一前一后走回去了。
　　回至家中，早有父亲做好了饭，见她俩回来，先去帮母亲卸了锄，接了菜，再上二楼去布置菜，母亲自去换衣洗脸，清潇将那桶放到离着狗一丈来远，那狗嗅着了气息，只朝着那桶吠，又嘿嘿向清潇摇尾巴，她摸摸它头，并不换衣服，只是洗了手就上楼去了。
　　狗一个人瞧着那鱼，越发叫得欢，嚷得整一个村子都听见了，也一同吠起来。不明缘由的，然而没甚关系，全一起吠起来。它越发得意了，还要在那里虚张声势，见着顾母从仓库里出来，围着原地转了两圈，摇着尾儿，再瞧了一眼桶，才安静下来了。
　　到了二楼饭厅明亮处，他俩才见她衣前一大块不干净，系刚才捉鱼所弄，哪里不最脏，偏胸前糊了一大块，有些不忍相，顾母噗呵笑道：“待一会你爸偏又要说你干了什么活弄得脏，我看你是摔了一跤才真的。”
　　顾父也笑了，一面将一碗汤推到清潇面前，一面说：“她的蠢笨都是遗传你的，只有样貌还能看得过去。”
　　顾母立刻是白了一眼，对着清潇这一方向大加打击：“像了他你可别指望嫁得出去。”
　　清潇无甚表情，先是喝了一口汤，才觑他俩一眼，慢慢悠悠说道：“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他俩听了，笑了起来，过一会儿，顾母才佯皱眉朝顾父发威道：“不得了了，这小妮子还没出去呢，就这样买弄起学问来，不吃些苦头治不了她，你怎么作人爸爸的”说完双目一横，杏眼瞪他一眼，很是不满。
　　他立刻顶道：“你当初更卖弄，缺点还不是尽学了你。”
　　她哼了一声，鼻孔里出气：“我现在不是吃了苦头”
　　这一声再没人说话了，一会儿，清潇再忍不住笑了起来，对着父亲说：“还是个妻管严。”
　　他父亲不言语，只顾着吃饭，吧啦两下吃完了，站起身说道：“今晚我是不洗碗的。”
　　语罢直接走开了去，怕要忍不住笑出来。
　　她俩扁扁嘴不在意，笑一笑只过去了。
　　饭后各人回各房，谁不打扰谁，顾父因要下楼锁门，见那狗还只瞧着那桶不自在，看了一眼，倒被唬住了，原她还拾了一条鱼回来的。只是半晌不作一声，又不知要捉弄谁，唬别人一大跳。索性将那鱼换了地方，照样不言语，关了门就上去了。
　　至半夜起来，见清潇房中还亮灯的，过去了，只见她一人坐在床头看书入了神，全然不知外头怎么样的，顾父板起脸来抽下她的书说道：“明天我就叫人来卖了这些书，你也不要去当老师了！”
　　清潇见他不说着玩的，忙整一个人缩下去了，说道：“我现在睡了。”
　　他没奈何，关下了灯，见她真睡了，才回房，然而自己已是睡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