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梦缘》梧楸

11、第十章 至下午五时

　　至下午五时，天气如往常一样烘烘的，倒像那一场雨从来没发生过似的。清潇少不得又换了一件黑色短袖衫并运动长裤，找来找去找不到袖套了，才想起自己落在那一位的檐廊上了，并那顶湿漉漉的遮阳帽。于是作罢，再寻了另一套戴上了，穿上高至小腿的农用水鞋，那原是母亲的，她两个脚合得上，也便就两用了。又拿了一个菜竹篮子，就要去寻红豆。挂上了门，走出两步倒想起来米缸的两个酒曲必是要拿给红豆的，于是又折回去换下鞋进房内捡了，仍挂上门寻红豆去，红豆也拾掇好了，两人自往她家田去。
　　这时虽是五点了，太阳还照样耀武扬威突突在西边热辣辣着，热得人走不了两步就流下热汗来，腻腻的怪难受。清潇大约是不出门时候多的缘故，太阳照着也不怎么显黑，肤色仍和玉似的，不是透明的白皙，然而叫人看来还很白，似玉的白，且白得柔和。红豆自然是村子里的本家，自小在这里出生长大的，什么都还混得，天上飞的，水里跑的，没有她琢磨不透的，少时又爱玩，专爱自己做了弹弓打鸟雀，打得贼准，旁人还打趣说什么时候出个秃鹰，保准她也能打下来。她对野玩意很上心，独独无意于读书之属，初中就辍了学，自此倒安心在家里帮忙。家里因为她对于在这方面的聪颖勤奋，有时倒管理得比父母更好，也就乐于此道，不强加于她了。
　　她本名赵南思，因为小时别人打趣了她两句，她赌了气，半夜竟自己一个人跑到阒黑的田地里，一口气将那人家种的两大块红豆全收拾了，满满两大筐，自己一个扁担抬了，直抬到那家里去，唬得人哭笑不是。红豆妈自赔不是，那家人有什么好计较的，总归红豆本来就要收了。反而南思自此起了个“红豆”的绰号，名噪一时。
　　她们两个原来是千里搭不到一边，然而终究无缘故地好起来。因为如此，清潇少时还干过几件混事，专翘了课与她一起下水抓鱼。她抓鱼也有巧妙，拿了网纱来，那鱼只不要她看见，一旦看见了，任你是泥鳅也保管难逃一劫。她又爱捉弄人，回家经过一片草地，草地还茂盛，只被人踩一条路出来，两旁全还是杂草丛生的。她就偷偷将两旁的草抽两根出来系了，又掩一掩，别人不知道的，一走被绊了一跤，骂骂咧咧又找不出元凶的，很多人着过她的道。
　　她与清潇要好，有一日听她说外头兴一面养鱼一面种藕的，自己就去琢磨了，又自己骑单车出外面看了，果然有许多好处，于是就策划着，各项事宜都计划了一通，果然就把藕种起来了。旁人见了她家的，先几年是每逢时节到了就去她家挖几条过过嘴瘾，大部分仍还要出市场买来炖汤的。后来渐渐地也就效仿起来，如今一百家也有几十家种，果真莲叶何田田了。
　　她家池塘比别处大些，原是将两个塘并作一处了，她又嫌不方便，于是又在池塘上开了一条曲折的竹板廊桥，人可以在上头穿过，遇见莲蓬可以采摘，倘想鱼吃了，在桥上带一个网纱，就可捕几条五六斤的鲢鱼草鱼，平时水还没干涸时，想莲藕吃了，她也可以下水去摸，早先说过她对于这一类事物很来得，有水的荷塘她也照样摸得出莲藕来。
　　旁家人效仿的，不过总是拿那小鱼塘来实施，故而用不了搭桥也来得。总没有她那样多花样罢了。她是农家里的“诗圣”，作风很飘逸别具一格的。
　　红豆问了问清潇教学的事，清潇因为这一个星期都没与她细谈，这时又不免将这些事宜又说了一遍，红豆一面听，一面哈哈大笑，听完了，就兴头兴脑说道：“我敢和你打赌，那姓宋的肯定不是这样的。”
　　清潇倒来了兴致，只问她：“怎么不是这样的？”
　　她又说：“你别以为我没知识，我看人比你准得很，我问你，他跟你说你老师是为什么我如果要跟你说谁厉害得很，要不就是因为我觉得你对他有兴趣，要不我就是想着要你对他发生兴趣嘛！他这样跟你说，可见他自己就不是很正经的人。”
　　清潇知道她一向口无遮拦的，没想到她倒七扯八扯扯到不正经的事来。也不着她的道，只说：“难道不许我知道我的老师？那时我们也没特意说到他，你偏偏歪曲。”
　　红豆奇怪觑她一眼，定了两三秒忍不得又哈哈大笑起来，又问道：“那你老师严格不是很好”
　　清潇知道她最厌这一套，小时就讨厌老师先是板着脸上课，板着脸训她课业不好，更讨厌动辄就把家长请了学校来。于是就反问她道：“我也是那样一种人”
　　她耸耸肩：“你还和我逃过课呢，你这人是有时正经有时不正经，当老师来祸害别人的。”
　　清潇也忍不住笑了，抬眼见菜园已经到了，于是慢下一步让红豆去开栅栏门，两人一同进了去，走过一条小路扑面就来满塘的荷叶荷花，之间掩映着一条棕色的曲桥，这时已见些微飞霞，铺在如洗的西边，很是漂亮。
　　红豆一边绕过去棚里要拿锄具打理菜地，一边对清潇说：“你会挑叶子吧？你自己进去摘，摘完了就过来帮我摘菜，不要滚进鱼塘里面去啦。”说完早就过那边去了。
　　清潇也就上了竹桥，站在桥上，荷茎也有半人高，走进去倒像走进一片丛林似的，她虽然看过很多次了，走过很多次了，也不免有些诧异——明明已经见过的，每一回来都有每一回的不同，倒像是每一回都是初见。
　　红豆知道她，虽然来了这许多次了，每回都在那里面流连，来多久便待在里头多久，有时被咬了好些蚊子包也不出来，故而有这番吩咐。清潇进去挑了一些顶漂亮嫩绿的照茎择了，如此择了有四五席，便够了的，搬了出来，放在塘岸边上了。
　　此时天时又变了，竟是红霞满天，作火燎之势，红艳艳的一轮在西边，散发出澄澄的云霞，往东一点又缭绕一些青灰紫色，没有界限地扭在一片天穹上，倒像梵高里头的《星空》，清潇背着那霞，寻红豆去了。